祠堂的阴影冰冷而厚重，将吴老狗的身形完全吞没。他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微微喘息，手臂上那道被刀锋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渗出的血迹在素色短褂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夜风穿过月洞门，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甘的搜索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陌生人的冰冷气息。
三寸钉紧贴着他的腿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惕和后怕的呜咽，湿漉漉的鼻头不断蹭着他的手心。方才若不是这小家伙拼死一咬，他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吴老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和尘土味的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袭击者暂时退去了，但危机并未解除。对方对吴家宅院如此熟悉，行动迅捷目标明确，绝非普通势力。张启山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佛爷，怕是早就嗅到了风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的伤，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但心中的寒意却层层叠叠地漫上来。驯兽术……这吴家安身立命、也招致祸患的根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敲击在青石板上，迅速由吴家大门方向蔓延开来。那声音带着强势和纪律性，与方才那些鬼祟的袭击者截然不同。
吴老狗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这个时辰，如此阵仗……
他尚未理清思绪，就听到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似乎是吴家被惊动的护院与来人对峙，但很快，那些声音便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压制后的静默。
一种熟悉的、带着铁血煞气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吴家宅院。
张启山。
他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兴师动众。
吴老狗靠在墙边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分成了数股，训练有素地散开，控制各个出入口，搜索可能残留的痕迹。而其中一道最沉重、最稳定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朝着他所在的祠堂方向而来。
那脚步声停在月洞门外。
月光黯淡，勾勒出一个极其高大挺拔的轮廓，肩宽背阔，如同山岳般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张启山就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外面罩着件深色的大氅，夜风拂动衣角，更添几分冷冽。
片刻沉寂后，他才迈步走了进来。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隐在祠堂外墙阴影下的吴老狗。
借着祠堂檐下悬挂的、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气死风灯那昏黄的光线，吴老狗能清晰地看到张启山脸上的神情。那张棱角分明的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绷得极紧，剑眉下的眼瞳深邃得近乎可怕，里面翻涌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阴沉怒火。他的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吴老狗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试图维持住一贯的散漫姿态，但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张启山的目光立刻精准地落在了他手臂那处洇开的血迹上。
那一瞬间，吴老狗几乎觉得周围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受伤了？」张启山开口，声音比这秋夜的风还要冷上几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吴老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小伤，不碍事。佛爷消息真是灵通，这点动静也劳动您大驾光临。」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将这件事带过，但张启山显然不吃这一套。
高大的身影几步便跨到了他面前，带来的阴影几乎将吴老狗完全笼罩。
一股混合著淡淡烟草味和冷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强势而具有侵略性。张启山没有理会他的敷衍，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受伤的那边手臂。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隔着薄薄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掌心灼人的温度和无法抗拒的力道。
吴老狗身体微微地一僵，下意识就想挣脱。他并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张启山这样充满压迫感的存在。
「别动。」张启山低喝一声，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硬。他微微用力，迫使吴老狗擡起手臂，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掀开了被划破的袖口，露出了下面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在吴老狗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张启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那是一种看到自己领地内的所有物被触碰、被损伤后的暴怒。他盯着那伤口，下颌骨的线条绷得更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吴老狗能感觉到扣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力道又收紧了几分，捏得他骨头发疼。他蹙了蹙眉，刚想开口，却见张启山猛地转过头，对着月洞门外沉声喝道：「张日山！」
「佛爷！」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副官立刻应声。
「让人把伤药拿过来！」张启山的声音冷得像冰，「再调一队人，把吴家内外再给我仔细搜一遍！任何可疑的痕迹，包括血迹、脚印、残留的对象，全部记录上报！」
「是！」张副官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安排。
吩咐完，张启山的目光重新落回吴老狗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怎么回事？」他问，语气依旧冰冷，但其中蕴含的审问意味，「说清楚。」
吴老狗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知道今晚若不说出个所以然，这位佛爷绝不会罢休。他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对方过于靠近而产生的不自在，简略地将方才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吹哨驱使小动物制造混乱以及用匕首反击的细节，只强调了对方人数、身手、以及明确索要驯兽秘术的目标。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张启山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吴老狗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压抑。
「……大概就是这样，靠着对家里地形熟，和三寸钉的预警，侥幸脱身了。」吴老狗最后总结道，语气尽量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