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带来的亲兵效率极高，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接管了吴家内外的防卫。火把被点燃，插在院墙四周，将原本被夜色笼罩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先前袭击留下的阴冷鬼祟气息。士兵们沉默地巡逻、站岗，军靴踏地声规律而沉重，取代了吴家护院们略显杂乱的脚步。
吴老狗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看着这近乎「鸠占鹊巢」的一幕，手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方才的惊险。张启山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高大挺拔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覆盖。那股混合著硝烟、冷冽和强势的气息无孔不入，让他想忽略都难。
「佛爷，」吴老狗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他惯有的、试图维持的散漫，「您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吴家虽比不得您张大佛爷的府邸森严，但自问还有几分自保之力。」
张启山闻言，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明暗交错，更显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自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若真有十足的自保之力，你手臂上这道口子是怎么来的？」
吴老狗语塞，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他知道张启山说的是事实，今晚若非侥幸和三寸钉的预警，后果不堪设想。但这种被人全盘接管、置于羽翼之下严密保护的感觉，实在让他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我觉得有必要。」张启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在长沙地界，动我张启山要护的人，就是在打我的脸。这件事，没完。」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慢，字字带着冰碴，让吴老狗心头微微一凛。他知道，张启山动了真怒。
这时，张副官张日山快步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神色凝重。「佛爷，初步搜查有结果了。」他先是看了一眼吴老狗，然后才向张启山汇报，「在院墙东北角发现攀爬痕迹，手法专业，用的应该是特制的飞爪。另外，在后巷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几根灰黑色的、坚硬的毛发，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吴老狗的视线立刻被那几根毛发吸引了过去。他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张启山就在旁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淡薄，但绝不属于寻常犬类或城中常见动物的腥臊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传入他的鼻腔。
「这不是狗毛，」吴老狗擡起头，眼神里的散漫褪去，变得专注而锐利，「是獒犬，而且是经过特殊驯养，喂食过某些刺激性药物的獒犬。气味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袭击我的那些人里，有一个身上就带着类似的味道，很淡，应该是长时间与这类獒犬接触沾染上的。」
张启山眼神一凝，看向张日山。张日山立刻会意，补充道：「已经问过附近几家养獒犬的，包括九门中喜好此道的几家。齐铁嘴家养的那只黑獒，上个月因病死了。霍家老太太倒是新得了一只雪山獒，宝贝得很，从不离身，更不可能放出来参与这种行动。陈皮阿四那边……他手下倒是有几个擅长驱使猛兽的，但多是豹子、猞猁之类，没听说养獒。」
线索似乎指向了九门内部，却又模糊不清。
吴老狗沉吟片刻，忽然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一直紧挨着他腿边的三寸钉。「三寸钉，再仔细想想，刚才除了那些拿刀的人，你还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了？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他低声对着三寸钉说道，眼神温和，带着鼓励。
三寸钉仰起头，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尾巴轻轻摇晃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和表达。
张启山和张日山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张日山眼中带着些许惊奇，而张启山的目光则深沉难辨，落在吴老狗与三寸钉交流时那专注柔和的侧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吴老狗直起身，看向张启山，眼神恢复了清明：「三寸钉说，除了那些人的味道和獒犬的味道，它还在一个人身上闻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很多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苦涩气味，其中有一味……似乎是曼陀罗花粉。另外，它隐约听到其中一个人，在撤退的时候，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字，『井』。」
「曼陀罗花粉？井？」张日山眉头紧锁，「曼陀罗有麻痹之效，常被一些下九流用来制作迷药。至于『井』……长沙城里带『井』字的地方可不少。」
张启山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得惊人。「曼陀罗花粉……特殊驯养的獒犬……」他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腰侧佩刀的刀柄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轻响。
忽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记得，」张启山擡眼，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去年年底，九门清理门户，处置了一个叛徒。那人姓马，原本是跟着李利做药材生意的，后来手脚不干净，私吞货款，还试图勾结外人对九门不利。当时负责执刑的，是陈皮阿四。」
吴老狗心中一动，隐隐抓住了什么。九门内部处置叛徒，各有各的手段，陈皮阿四手段酷烈是出了名的。
张日山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脸色微变：「佛爷，您是说……那个姓马的？他确实擅长驯养一些毒虫猛兽，也懂些偏门药材。当时四爷处理他的时候，据说用的就是他自己养的那只獒犬……」
「不是据说，」张启山的声音冷硬，「是事实。陈皮当着众人的面，让那叛徒被他亲手喂了药的獒犬撕咬至死。那只獒犬，后来也被处理掉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如果袭击者使用的獒犬，与当年那只被处理掉的、由叛徒驯养的獒犬有关联，那么这件事就变得极其复杂了。是有人暗中留下了那只獒犬的后代并继续驯养？还是那个姓马的叛徒，根本就有同伙未曾清理干净，如今卷土重来，甚至就隐藏在九门之中？
而那个「井」字……吴老狗脑中飞快地闪过长沙城的地图，与药材、驯兽可能相关的地方……
「油坊巷，有一口枯井，」吴老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启山和张日山同时看向他，「那附近以前有个小型的兽皮药材集市，后来废弃了。姓马的叛徒在跟李利之前，好像就在那一带混过生活。」
张启山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他盯着吴老狗，那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发现了宝藏般的锐利。吴老狗提供的细节，与他所掌握的情报和记忆碎片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将原本模糊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指向某个黑暗角落的路径。
「日山。」张启山沉声命令。
「在！」
「立刻带一队可靠的人，秘密包围油坊巷那口枯井附近区域。不要打草惊蛇，先布控，查清所有进出人员和可疑迹象。尤其是注意是否有驯养大型猛犬的痕迹，或者浓烈的药材气味。」
「是！」张日山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