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时,我要看到霍家的损失清单和你的处理结果。」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他给了吴老狗斡旋的空间,但事情必须解决,规矩不能完全无视。
吴老狗心下稍安,知道这已是张启山在规则之内最大的让步。他点了点头:「明白。」
张启山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吴老狗一眼,转身便出了洞穴,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外。他并未走远,军人的直觉和对吴老狗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让他选择在附近警戒。洞内的情况,他虽未亲眼所见,但凭耳力也能感知个大概。
洞内,随着张启山的离开,那股迫人的压力骤减。男孩明显松了口气,但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锦盒,警惕地看着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靠近,反而在原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拍了拍身边的三寸钉,三寸钉温顺地趴下,尾巴轻轻摇晃。
「别怕,那位军爷……脾气是硬了点,但说话算话。」吴老狗语气温和,像是闲话家常,「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覃小满。」
「小满,好名字。」吴老狗笑了笑,眉眼弯起,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亲和力,「你爹覃师傅,我虽未见过,但也听过他的名头,是驯兽的好手。这两只『地狸』,血脉不纯,但能被驯养得如此灵性,替你寻药,足见你得了你爹的真传。」
覃小满听到吴老狗提起他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道:「爹……爹去年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我病了,没钱,只能让小哼小哈……」
「我懂。」吴老狗打断他,声音轻柔,「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但偷盗终非长久之计,这次是被我们发现了,若是被码头上其他护院发现,乱棍打死它们,或者抓了你送官,你待如何?」
覃小满身体一颤,脸上血色褪尽,显然也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深究。
吴老狗看着他瘦弱的样子,心中叹息。乱世之中,这样的孤儿太多了。他放缓了语气:「你的病,我能帮你看看。吴家虽不比张佛爷势大,但在长沙城安置一个孩子,调理好身体,还是能做到的。只是,从此以后,不能再行偷盗之事,这两只地狸,也需好生约束,不可再惊扰百姓和码头。」
覃小满难以置信地擡头,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但又带着一丝迟疑:「……真的?您……您不抓我?还帮我治病?」
「我骗你做什么?」吴老狗失笑,「不过,霍家码头损失的东西,我得照价赔偿,这笔帐,算在你头上,等你以后长大了,有能力了,再还我,如何?」
这看似是债务,实则给了覃小满一个台阶,一份未来的期许,让他不必怀着纯粹的施舍感接受帮助。覃小满虽小,却也懂得其中善意,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五爷!我一定还!我一定听话!」
那两只地狸似乎感知到主人情绪的变化,龇牙的状态缓和下来,但仍然警惕地观察着吴老狗。
吴老狗见状,心念微动,尝试运用系统奖励的「兽语精通」初级技能,集中精神,向两只地狸传递出安抚和善意的意念。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一股微妙的联系创建起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不安和护主的决心。
两只地狸疑惑地歪了歪头,低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略带困惑的呜咽。
吴老狗知道初步沟通成功了,便对覃小满道:「让它们放松些,我不会伤害你。」
覃小满惊讶于吴老狗似乎能与他的地狸沟通,连忙拍了拍两只地狸的脑袋,用他们之间特有的方式安抚。地狸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趴伏在覃小满脚边,只是眼睛依旧盯着吴老狗。
吴老狗这才起身,走到覃小满身边,仔细查看了他的气色,又搭了搭脉。确实如他所料,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湿邪内侵,导致体虚发热,并非什么疑难杂症,只是需要好生调养。
「问题不大,吃几副药,好好吃饭休息,就能缓过来。」吴老狗收回手,语气肯定,给了覃小满一颗定心丸。
洞外,隐在暗处的张启山,将洞内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理解吴老狗的恻隐之心。那孩子确实可怜,身世凄惨,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但九门有九门的规矩,长沙城有长沙城的法度。今日放过一个覃小满,他日若有效仿者,又当如何?军方和九门维持的秩序,岂能因一人之心软而开此先例?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此事或许并非表面看来这么简单。覃姓驯兽师的失踪,其遗孤恰好出现在霍家码头,还牵扯到药材失窃……这背后,是否与之前袭击吴老狗、图谋驯兽秘术的势力有关?放任这孩子在城外,是否会给吴老狗乃至九门带来潜在的风险?
理性告诉他,最稳妥的做法是将人和兽都带回去,仔细盘问,查明底细,再行处置。但……想到洞内吴老狗那温和却坚定的语气,想到他面对那孩子时眼中流露出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张启山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愿驳了吴老狗的面子,不愿看到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情绪,让张启山感到一丝烦躁。他深吸一口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充斥肺腑,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吴老狗安抚好了覃小满,并与他约定,稍后会派人来接他进城安置。他带着三寸钉走出洞穴,一眼便看到了倚在不远处石壁旁,身影几乎与渐褪的夜色融为一体的张启山。
张启山掐灭了烟蒂,转过身,军靴踏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走到吴老狗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晨露的微凉气息。
「处理好了?」他问,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显沙哑。
吴老狗点头,将方才与覃小满的约定,以及自己的打算简要说了,最后道:「佛爷,那孩子身世清白,只是走投无路。我已训诫过他,他也保证不再犯。损失由我赔偿,人由我安置看管,不会再生事端。还望佛爷……通融一次。」
他说得诚恳,目光清亮地迎着张启山的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