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队伍果然在西边方向找到了水源，但是找到水源的短暂喜悦，很快就被更加严酷的现实所取代。那所谓的「水源」，不过是一片低洼地带的浅层湿沙，勉强能挤出少量浑浊的泥水，经过简单过滤和沉淀后，也只能解一时之渴，根本无法补充大量消耗的储水。而剩下的干粮，在精打细算的分配下，也支撑不了几日。
张启山果断决定，放弃大部分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最紧要的物资和武器，朝着他根据星象和沙丘走向重新改正的方向继续前进。目标是在食物和水彻底耗尽前，找到解家商队，或者至少走出这片绝地。
白日的酷热与夜晚的严寒交替折磨着每一个人。嘴唇上的裂口越来越多，渗出的血丝很快就被干燥的空气舔舐干净。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擡腿都仿佛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连最训练有素的军士，眼神中也开始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茫然。
吴老狗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一些。他本就偏清瘦，此刻裹在宽大的、沾满沙尘的素色长衫里，更显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十分明显。但他牵着的三寸钉却依旧精神，时而跑前跑后，时而用湿润的鼻子蹭蹭他的裤脚，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打气。
张启山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调整了行进速度，并在他几次脚步虚浮、险些摔倒时，及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反驳的支撑。吴老狗每次都会微微一僵，然后低声道谢，试图挣脱，但张启山总会在他站稳后才松开手，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第三天午后，烈日的光辉达到顶峰。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远处的沙丘边缘模糊不清，仿佛融化在了炽白的天光里。
走在最前面的张副官突然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前方：「佛爷！您看那边！是……是绿洲？！」
众人闻言，精神猛地一振，纷纷擡头望去。
只见在视线尽头，那片晃动的、扭曲的光影之中，竟然真的出现了一片浓郁的绿色！依稀可见高大的棕榈树婆娑摇曳，树影之间，似乎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着阳光，甚至能隐约听到潺的流水声和清脆的鸟鸣。那景象生机勃勃，与周围死寂的荒漠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是绿洲！我们有救了！」几个年轻的亲兵忍不住欢呼起来，疲惫一扫而空，脚下也瞬间有了力气，就要朝着那片梦幻般的绿色冲去。
「站住！」张启山一声冷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他剑眉紧锁，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突然出现的「绿洲」，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浓浓的警惕和审视。「不对劲。」
吴老狗也眯起了那双总是显得慵懒的眼睛，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他怀里的三寸钉没有像往常发现水源或生命迹象时那样兴奋，反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
「怎么了，佛爷？」副官强压下激动，不解地问道，「那看起来……」
「海市蜃楼。」张启山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荒漠里最常见的幻象。看着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或者，根本不存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热风吹过，那片「绿洲」的边缘开始微微晃动、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树木的形状变得怪异，水面的波光碎成一片片光斑。
然而，就在众人心生失望和警惕之际，那晃动的景象却并没有完全消散，反而逐渐稳定下来，并且……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了。只是，景象完全变了。
不再是生机盎然的绿洲，而是一片断壁残垣，焦土千里。熟悉的建筑风格——那是长沙城！但此刻的长沙城，笼罩在浓烟与火光之中，九门的旗帜或被焚毁，或无力地垂落在废墟上。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普通百姓，也有他们熟悉的、穿着各家门服饰的人。空气中仿佛传来了隐约的哭喊、兵刃交击和建筑坍塌的轰鸣。
吴老狗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惨烈的幻象中央，他看到了他自己，或者说是另一个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眼神绝望的「吴老狗」。那个「他」正跪在一片废墟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那是他哥哥？不，看不清脸，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却清晰地传递过来。紧接着，更多的「亲人」、「族人」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一闪而过，最终，整个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和死寂所吞噬。
九门覆灭，家破人亡。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吴老狗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从未对人言说，甚至不敢细想的噩梦。此刻却被这诡异的幻象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放大，呈现在眼前。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牵着狗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张启山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一座阴森诡异的古墓深处，墓室坍塌，乱石嶙峋。吴老狗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那身素色长衫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清俊的脸上毫无生气，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紧闭着，再也无法睁开。而他自己，就站在不远处，浑身浴血，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个近在咫尺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生命的气息彻底消散。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恐慌和暴怒席卷了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崩塌陷落。
张启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袭来。他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额角青筋隐现，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瞳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向那片幻象，想要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拉回来。
「佛爷？！」副官察觉到他气息的剧变，骇然惊呼。
就在这时，吴老狗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那可怕的景象驱散。他不能沉溺于此，这是幻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启山。
只见张启山死死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沙漠，眼神恐怖得像是要毁灭一切，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吴老狗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张启山如此失态的模样。这幻象，究竟让他看到了什么？竟然能让这个一向杀伐果断、沉稳如山男人产生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张启山！」吴老狗顾不上礼节，提高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同时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那是假的！醒醒！」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启山，张启山却像是被他的声音触动，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他。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未散去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
吴老狗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启山的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依旧呼吸，依旧有着温热的体温。那骇人的戾气稍稍收敛，但眼底的深邃却更加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吴老狗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窥见了他方才同样不堪一击的恐惧。
两人视线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共鸣。他们都看到了彼此最脆弱、最不愿示人的那一面，虽然不知具体细节，但那瞬间流露出的、源自灵魂战栗的恐惧，却做不得假。
海市蜃楼还在微微晃动，但其中的惨烈景象已经开始淡化、扭曲，最终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在炽热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死寂一片的茫茫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