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消散,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随之退去,反而如同粘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张启山和吴老狗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方才彼此眼中泄露的惊惧与脆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短暂地连接了两人最深的秘密,随即又被迅速掩埋。
张启山率先移开视线,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下颌线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依旧扭曲晃动的空气,沉声道:「不是简单的海市蜃楼,有东西在影响我们的神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副官和亲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若非佛爷点破,他们恐怕早已沉溺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吴老狗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残留的悸动。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同样有些不安、正用脑袋蹭他小腿的三寸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狗绳。他明白张启山的意思,寻常的海市蜃楼只是光影折射,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投射出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更不可能带有如此强烈的、干扰情绪的力量。
「是某种……致幻的力量源头。」吴老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疲惫,「我们可能离它很近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沙地突然再次开始扭曲。这一次,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无数扭曲、怪诞的影子,夹杂着凄厉的、若有若无的哀嚎和低语,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嘶鸣。空气中的热浪仿佛带上了重量,挤压着人的胸腔,让人呼吸不畅,头晕目眩。
一名年轻亲兵猛地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喃喃念叨着「娘……」。另一人则双目赤红,挥舞着佩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稳住心神!」张启山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试图唤醒被迷惑的部下。但他自己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幻象中吴老狗浑身是血、了无生息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钻回他的脑海,搅得他心绪不宁,一股暴戾的毁灭欲在胸腔里翻腾。
他看到吴老狗的脸色也越来越白,身体微微晃动,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抖,显然也在与侵入脑内的幻象艰难对抗。
不行,必须尽快破除这鬼东西!
就在张启山强行凝聚意志,准备采取更激烈手段时,只见吴老狗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再无平日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决绝。他毫不犹豫地,用牙齿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感官,强烈的刺激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散了脑海中那些纷乱诡异的低语和画面。他闷哼一声,一丝鲜红的血线顺着苍白的唇角缓缓滑落,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张启山瞳孔微缩,看着吴老狗这近乎自残的举动,心头莫名一紧。
「张启山!」吴老狗忍着舌尖的刺痛,声音带着痛楚带来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张启山耳中,「是假的!看着我!」
这一声,混合著那抹刺眼的鲜红,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启山脑中不断回放的死亡画面。他倏然回神,对上吴老狗那双因为疼痛而显得格外清亮、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是活的,是会呼吸的。
幻象施加在他精神上的枷锁,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抹血色和那声呼唤强行打破了一道裂缝。张启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和杀意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
「东南方向,」吴老狗擡手抹去唇角的血渍,指向那片扭曲光影最为浓郁、低语声仿佛源头传来的方位,「那股力量的波动,来自那里。」他的兽语精通技能在此刻发挥了微妙的作用,对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
「走!」张启山没有丝毫犹豫,一声令下,同时伸手一把抓住吴老狗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他不再理会那些还在与幻象挣扎的亲兵,只带着勉强保持清醒的副官,以及被吴老狗低声安抚后紧紧跟随的小黄狗,朝着吴老狗所指的方向疾步冲去。
越靠近那个方向,周围的空气越是粘稠,幻象的干扰也越发强烈。耳边是亲人的哭喊,眼前是战友的惨状,心底最阴暗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张启山紧握着吴老狗手腕的手如同铁钳,既是支撑,也是锚点。吴老狗指尖传来的微凉和那残留的血腥气,不断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
吴老狗则依靠着舌尖持续传来的尖锐痛感,以及手腕上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顽强地保持着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他能感觉到张启山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那强健脉搏下压抑的、汹涌的力量。
穿过一片如同鬼影般摇曳的沙丘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面巨大的、样式古朴的青铜镜。镜身斑驳,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镜面却光滑如新,清晰地倒映着天空和周围扭曲的光影。一股股无形的、扰人心智的能量波纹,正以它为中心,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就是它!」吴老狗肯定道,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紧。
那古镜仿佛察觉到他们的靠近,镜面光芒一闪,更加汹涌的幻象浪潮般扑来。张启山眼前再次闪过吴老狗倒下的画面,而吴老狗则仿佛看到了张启山在九门内斗中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场景。
「毁掉它!」张启山暴喝一声,强行挣脱幻象的拉扯,另一只手已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松开吴老狗的手腕,身形如电,裹挟着凌厉的杀气,朝着那古镜直扑过去!
然而,就在他刀锋即将触及镜面的刹那,镜中突然射出一道强烈的、带着迷幻色彩的光束,直冲他面门!张启山动作微微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恍惚。
「小心!」吴老狗几乎是在同时做出了反应。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扑,不是去推开张启山,而是直接撞向了那古镜的侧面底座!
「砰」的一声闷响,吴老狗的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青铜底座上,那古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猛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射向张启山的光束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击打在后面的沙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张启山瞬间清醒,眼中戾气暴涨。他不再给那古镜任何机会,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般斩落!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厚重的青铜镜面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遍布整个镜面。那扰人心智的能量波动戛然而止,周围扭曲的光影、凄厉的低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炽热的阳光重新变得真实,死寂的沙海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
古镜碎裂,散落在地,变成了一堆再无任何奇异之处的破铜烂铁。
此时,只剩下风卷流沙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人粗重的喘息。
张启山收刀回鞘,转身看向因撞击而半跪在地上、正捂着肩膀轻轻吸气的吴老狗。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去查看他的肩膀。
吴老狗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却被张启山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别动。」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撞击处的温热和可能出现的淤青。张启山的手指在那处按了按,吴老狗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