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广袤的荒漠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白日的酷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夜风卷着细沙,掠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泣。
篝火在背风的岩壁下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也映照着围坐其旁的人影。解九爷的商队成员在经过白日的跋涉和之前的惊吓后,大多已疲惫不堪,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之物,沉沉睡去,鼾声与风沙声交织。张启山的几名亲兵分散在营地四周值守,如同沉默的礁石,警惕着可能来自黑暗中的危险。
吴老狗靠坐在一块相对平滑的岩石旁,身上裹着一张厚实的羊毛毯,三寸钉蜷缩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身体传递着些许暖意。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却有些涣散,白日里在幻象中看到的景象——九门倾覆,亲人离散,张启山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直至最终倒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脑海,让他的心口一阵阵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毯子粗糙的边缘。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篝火另一侧的男人。
张启山坐得笔直,即便是在休憩时,他的背脊也挺拔如松,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刻入骨子里的纪律性。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偶尔拨动一下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充分些。跳跃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使得他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瞳更显幽暗难测。他似乎察觉到了吴老狗的注视,拨动篝火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未擡头。
空气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吴老狗以为这一夜就会在这种沉默中度过时,张启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夜色中漾开一圈涟漪。
「你在那幻象里,」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依旧落在篝火上,「看到了什么?」
吴老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张启山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那幻象所揭示的,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未来图景,关乎九门,也隐隐关乎眼前这个人。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垂下眼帘,避开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用一种试图轻松却难掩一丝僵硬的语气敷衍道:「没什么,无非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不都那样么,当不得真。」他甚至还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营造出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假象,「倒是佛爷您,看到了什么?总不会也是些无聊的景象吧?」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想知道,那个在幻象中死死抓着他手腕,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性情绪的张启山,究竟看到了怎样的一幕。
张启山拨动篝火的树枝停住了。他缓缓擡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吴老狗身上,那眼神太过深沉专注,让吴老狗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动弹不得。篝火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燃烧,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寂静更令人难熬。吴老狗几乎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他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张启山的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答案,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吴老狗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凝滞的气氛,想要随便找个借口结束这场对话时,张启山却突然动了。他放下手中的树枝,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吴老狗完全笼罩。
吴老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然而,张启山只是绕过篝火,走到他面前,然后俯身——
吴老狗僵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握刀和握枪留下的薄茧的大手伸向自己,以为对方要做些什么。是追问?还是……?
但那手的目标并非他,而是他肩膀上那因为刚才下意识的动作而滑落了一角的羊毛毯。
张启山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抗拒的强势,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吴老狗单薄的肩膀,连他微凉的脖颈也一并盖住,隔绝了夜风的侵袭。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吴老狗颈侧的皮肤,那一点短暂的、粗糙的触感,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吴老狗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张启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老狗仰着头,火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张启山紧抿的唇线和下颌锋利的弧度。
「夜里风大,盖好。」张启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这句话却与他平日杀伐果断的形象格格不入。他没有再追问幻象,也没有回答吴老狗的反问,只是留下这句近乎命令的关心,便转身,重新回到了篝火对面坐下,再次拿起树枝,沉默地拨弄起火堆。
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交谈和那个替他拉毯子的动作,都只是吴老狗的错觉。
吴老狗怔怔地坐在那里,肩膀上残留着被毯子重新裹紧的力道,颈侧那一点被触碰的感觉挥之不去。他看着篝火对面男人沉静如山的侧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涟漪。
张启山的沉默,替他盖好毯子的动作,以及那句「盖好」……这一切,比任何直白的追问或回答,都更让他心绪不宁。
他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带着羊毛膻味和尘土气息的毯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蹭到他腿边的三寸钉柔软的毛发。篝火依旧在跳跃,发出温暖的光和热,但他却觉得,这荒漠的夜,似乎比刚才更冷,也更让人……无所适从了。
而篝火对面,张启山拨动火堆的动作看似随意,但那深邃的目光,却偶尔会极快地掠过对面那个将自己蜷缩在毯子里、显得格外清瘦的身影,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愈发幽暗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