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还凝滞着昨日的沉重。沙盘上那些代表九门各家势力范围的小旗,无声地昭示着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汹涌暗流。吴老狗那句关于「尸变」流言的推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已在张启山心中划开了涟漪。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张府的大门便被急促的叩响声打破宁静。副官快步走入书房,神色比昨日更加严峻,他手中捏着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但封口处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却让张启山眼神骤然一冷。
「佛爷,陈皮那边派人送来的,指名要您亲启。」副官将信函呈上。
张启山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粗糙,字迹也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内容更是直白得近乎挑衅。信中说,他陈皮地盘上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几处存放刚出土明器的仓库夜间传出异响,守夜人信誓旦旦说看到黑影晃动,形如鬼魅。接着,昨日夜里,他一个负责看守偏僻货栈的心腹手下,竟离奇暴毙,死状极其诡异——面色青黑,双目圆瞪,身体僵硬如铁,且尸体周围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像是从古墓里带出来的阴气。信末,陈皮语气强硬,质问他张启山,是否真如外界传言那般,从上次数月前的那次大墓里带出了不干净的东西,如今「诅咒」发作,殃及池鱼?要求张启山必须给个交代,否则他陈皮绝不罢休。
「啪」一声轻响,张启山将信纸拍在书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是寒霜遍布。「交代?他想要什么交代?」
吴老狗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三寸钉柔软的皮毛,看似闲散,实则将副官的汇报和张启山的反应都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擡眼,目光落在张启山冷硬的侧脸上,缓声道:「流言成了现实,矛头直指你。这『尸变』的由头,倒是选得巧妙。」九门中人,常年与地下的东西打交道,对这类神神鬼鬼的事情最为敏感,也最容易因此产生恐慌和猜忌。
张启山冷哼一声,站起身,军装下的身躯挺拔如松,带着气势逼人的威势。「既然他想要交代,我便亲自去给他一个『交代』。」他看向吴老狗,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你跟我一起去。」
这正在吴老狗的预料之中,也是系统任务的强制要求。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三寸钉的脑袋,示意它跟上。
陈皮阿四的地盘位于长沙城西,靠近码头,鱼龙混杂,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营生。他的老巢是一处临江的大宅院,外面看着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透着一股草莽凶悍之气。
张启山只带了四名亲兵,加上吴老狗,一行六人骑马而至。刚到宅院门口,便被七八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的汉子拦了下来。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地扫过张启山和吴老狗,特别是在看到身形清瘦、一副文弱书生样的吴老狗时,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佛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刀疤脸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敌意。
张启山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连马都未下,声音冷冽:「陈皮的信收到了,我来看看他说的『尸变』。」
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四爷正在处理要事,恐怕不便见客。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刻意在吴老狗身上转了转,「我们这地方脏乱,恐怕不适合吴五爷这等娇贵人物踏足。」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挑衅和阻挠。张启山眼神一沉,尚未开口,他身后一名亲兵已厉声喝道:「放肆!佛爷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皮的手下们纷纷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家伙,眼神不善地盯着张启山一行人。
吴老狗却仿佛没感受到这紧张的氛围,他轻轻「啧」了一声,翻身下马,动作不紧不慢。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素色长衫袖口,擡眼看向那刀疤脸,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位兄弟说笑了,我吴老狗虽不才,但自幼与蛇虫鼠蚁、地下的东西打交道,还真谈不上什么娇贵。」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懒散,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那刀疤脸脸色微变。
「至于脏乱……」吴老狗牵着三寸钉,往前踱了两步,目光似随意地扫过宅院门口角落堆积的一些杂物,以及地面上某些不明显的痕迹,慢悠悠地道,「再脏乱,能有那半夜闹鬼的仓库脏?能有那死了人还带着腐臭的货栈乱?」
他每说一句,刀疤脸和他身后那些汉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吴老狗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近的痛处和隐秘。
就在这时,宅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短褂、面色阴沉拿着九爪钩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正是陈皮阿四。他个子不高,但精悍逼人,一双三角眼闪烁着凶光,先是狠狠瞪了那刀疤脸一眼,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佛爷来了也敢拦?」随后,他才将目光转向张启山,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佛爷,手下人不懂事,您别见怪。」
他的视线掠过张启山,落在吴老狗身上时,停顿了一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疑虑。「五爷也来了?真是稀客。」
张启山这才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闲话少说,带我去看尸体,还有出事的地方。」他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客套寒暄的意思。
陈皮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张启山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极为不满,但碍于对方的势力和此刻的形势,他强压着火气,侧身让开道路:「佛爷请,五爷请。」
进入宅院,里面的气氛更加压抑。来往的手下个个神色警惕,看向张启山和吴老狗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和隐隐的敌意。空气中,似乎真的隐隐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怪异气味。
尸体被暂时停放在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外面守着两个脸色发白的手下。越是靠近那房间,那股腐臭混杂着某种药味的怪异气味就越是明显。
走到厢房门口,陈皮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看着张启山和吴老狗:「佛爷,五爷,话先说在前头,我这手下死得蹊跷,样子也不太好看。二位要是看了觉得不适,或者……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别怪我陈皮没提醒。」
这话里的威胁和甩锅之意昭然若揭。张启山连眼皮都未擡,直接推门而入。吴老狗摸了摸鼻尖,牵着三寸钉,也神色自若地跟了进去。
厢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一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躺在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即使隔著白布,也能看出其僵硬的轮廓。那股浓烈的腐臭味几乎令人作呕。
张启山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白布。
映入眼帘的尸体状况,确实如信中所描述,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黑,双目圆瞪,瞳孔涣散,残留着惊恐。尸体僵硬异常,手指弯曲成爪状。最为奇特的是那股腐臭味,并非单纯尸体腐烂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辛辣和苦涩,像是某种药物变质后的气息。
吴老狗微微蹙眉,这味道……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仔细分辨着。三寸钉在他脚边不安地低吠了一声,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
张启山仔细检查着尸体,主要观察其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又翻看了一下死者紧闭的牙关。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不是尸变。」片刻后,张启山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是中毒。」
「中毒?」陈皮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佛爷!你一句话就想把事情撇干净?什么毒能让人死成这个样子?还带着这种像是从坟里扒出来的臭味?分明就是……」
「是什么?」张启山打断他,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过去,带着慑人的威压,「你亲眼见过真正的『尸变』?还是你认定,我张启山下墓,就必定会带出这种邪门的东西?」
陈皮被他噎得一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