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从吴老狗那句关于「腐骨草」和「黑煞粉」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浓烈刺鼻的腐臭混杂着辛辣苦涩的药味,此刻在众人鼻尖似乎有了明确的来源,不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诅咒」或「尸变」带来的恐惧。
陈皮阿四死死盯着吴老狗,惊疑不定中透着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慌乱。「老五,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腐骨草、黑煞粉?我老四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张启山负手而立,冷眼旁观,并未立刻出声。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吴老狗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某种了然的意味。吴老狗能如此精准地道出药物名称和来源,这绝非寻常驯兽世家子弟所能知晓。联想到之前吴老狗身上那些微妙的变化,以及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关键节点,张启山心中的某个猜测似乎又得到了印证。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这份探究压在了心底。
吴老狗仿佛没看见陈皮阿四的色厉内荏,他牵着三寸钉,慢悠悠地踱到尸体旁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四爷,听不懂没关系。但这味道,骗不了人。」他擡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明透彻,「『腐骨草』生长在西南瘴疠之地,汁液带有剧毒,能腐蚀血肉,令尸体快速僵硬并发黑。『黑煞粉』则是用几种特殊矿物和虫卵混合炼制,点燃或遇水会散发恶臭,类似陈年尸腐。这两样东西,都不是长沙本地能轻易弄到的,更非古墓常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皮和他身后那些面露不安的手下,语气依旧虽然平和,但没人敢反驳,「有人用了这些偏门毒物,炮制了这起『尸变』,目的嘛……」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向张启山,「恐怕不只是为了害四爷您一个手下那么简单。这流言指向佛爷,若坐实了是他带出『诅咒』,九门之中,人心惶惶之下,会发生什么,四爷应该比我还清楚。」
挑拨离间,煽动内斗。这潜台词几乎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陈皮脸色变幻,他混迹江湖多年,也不是蠢人。之前是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又被有心人引导,才坚信是张启山的问题。如今被吴老狗点破药物来源,再结合近期九门内部暗流涌动,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妈的!」陈皮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哪个王八羔子敢算计到老子头上!」他此刻的怒火,大半已从张启山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幕后黑手。
张启山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刀:「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第一个出事的地方,还有那个守夜人看到的『鬼影』了吗?」
陈皮咬了咬牙,知道此刻再阻挠已无意义,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他狠狠瞪了旁边噤若寒蝉的刀疤脸一眼,粗声粗气道:「带路!去西街仓库!」
西街仓库是陈皮阿四存放一些见不得光货物的地方,位置偏僻。一行人到达时,只见仓库大门紧闭,周围环境杂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那尸体上类似的怪异气味,只是淡了许多。
「就是这里,」陈皮阿四指着仓库,「前几天晚上,守夜的兄弟说看到里面有黑影晃荡,还有怪声,像是……像是爪子挠东西的声音。」
吴老狗没有急着进去,他松开三寸钉的绳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低声道:「去,闻闻看。」
三寸钉得令,立刻耸动着鼻子,在仓库门口和周围仔细地嗅探起来。
它时而低头,时而擡头四处张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张启山的目光随着三寸钉移动,又落回吴老狗沉静的侧脸上。他注意到,吴老狗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眼神专注,似乎在通过三寸钉感知着什么。这种与兽类之间近乎心意相通的能力,再次让他感到一丝惊奇。
片刻,三寸钉跑回吴老狗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又朝着仓库侧面一个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叫了两声。
吴老狗走过去,蹲下身,在那堆杂物里翻找了一下,很快,他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拈起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布包。布包已经散开,里面残留着一些灰黑色的粉末,以及几片干枯蜷缩的、颜色深暗的草叶碎片。
「找到了。」吴老狗将布包展示给众人看,「『黑煞粉』和『腐骨草』的残渣。应该是有人将这东西带到这里,故意点燃或洒落,制造出异味和『鬼影』的假象。」
陈皮阿四凑近一看,脸色更加难看。这证据几乎坐实了是有人故意搞鬼。
「至于『鬼影』和挠门声……」吴老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投向仓库阴暗的房梁和角落,「四爷,你这仓库,平时老鼠不少吧?」
陈皮阿四一愣,点了点头:「这破地方,耗子是多了点……」
「那就对了。」吴老狗解释道,「『腐骨草』和『黑煞粉』混合的气味,对某些动物,特别是鼠类,有异常的吸引力,甚至会刺激它们变得躁动不安。守夜人看到的『黑影』,很可能是被气味吸引、聚集起来的鼠群。挠门声,自然也是它们的杰作。」
一切看似诡异的谜团,在吴老狗抽丝剥茧的分析下,都找到了合乎情理的解释。所谓的「尸变」、「诅咒」,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药物和人心恐惧制造的骗局。
张启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陈皮阿四身上:「老四,现在真相大白。有人欲借你之手,坏我名声,搅乱九门。这件事,你怎么说?」
陈皮脸上青白交错,他知道,张启山这是在要他表态。若他再纠缠不休,就是不识擡举,等于公然与张启山为敌,甚至可能被扣上与幕后黑手勾结的帽子。他虽凶悍,但也深知张启山的手段和势力。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佛爷,五爷,是我陈皮糊涂,听信谗言,冒犯了!这件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佛爷一个交代!」他这话,算是暂时服软,也将追查幕后黑手的责任揽了过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张启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只狐狸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眼下目的已达到。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冷淡:「但愿如此。九门安稳,对大家都好。」说完,他不再多看陈皮阿四一眼,转身对吴老狗道:「我们走。」
吴老狗点了点头,牵起三寸钉,跟在张启山身后,在一众陈皮手下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这处弥漫着阴谋和药味的宅院。
走出宅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吴老狗微微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擡手挡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张启山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意有所指:「你对西南边陲的偏门毒物,倒是了解得很。」
吴老狗心中微微一凛,知道自己的表现引起了张启山的怀疑。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弯了弯眼角,语气轻松地搪塞道:「家里有些杂书,闲来无事翻看过一些。比不上佛爷见多识广。」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漆黑的眼瞳仿佛能看透人心。吴老狗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最终,张启山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回头,迈步继续向前,「回去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