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的高热缠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微亮,滚烫的体温才堪堪回落。
吴老狗一宿未合眼,手腕被对方灼热的手掌死死攥着,分毫动弹不得。他僵硬坐在床侧,耳边是张启山粗重焦灼的喘息,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灼人,连带着心绪都被烘得纷乱燥热。
帐外亲兵轮班守夜,篝火添了数回柴火,始终无人敢贸然打扰。所有人都刻意避开这片区域,默许两人之间自成的一方天地。
吴老狗心底五味杂陈,他是真心感激张启山。
这人不止一次将他从绝境里捞出来,古墓落石、乱箭合围,每一次危难之际,张启山永远是以强势决绝的姿态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凶险。这份救命之恩,吴老狗牢牢记在心里。
可深重的感激之下,藏着更多难以理清的疑虑。
他始终分不清,张启山一次次不顾性命的护佑,究竟是本心使然,还是这诡异系统的强制牵引。
倘若一切皆为系统操控,那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妄得可笑。可若全然是张启山的本意……
吴老狗垂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张启山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常年握枪持刀磨出的厚茧,哪怕深陷昏迷,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依旧强势,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感。
这份强势,让生性散漫、惯于独来独往的吴老狗本能警惕。
他向来孑然一身,唯有他的小狗们朝夕相伴,习惯用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伪装所有心绪,游离在九门纷争之外。可张启山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碎了他平静无波的湖面,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与伪装。
他想起张启山为他包扎伤口时的强势霸道,墓中对峙时眼底的锐利审视,九门例会之上毫不犹豫的挺身维护,更想起昨夜乱箭穿心之际,对方意识模糊,却依旧死死抓着他、低声呢喃的那句「别怕」。
此人杀伐果断、冷厉狠绝是真,可偶尔流露的笨拙赤诚、拼命相护的温柔,亦是真。
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压得人胸口发闷。吴老狗轻轻叹气,微微挪动发麻的身体,刚有动作,身侧的张启山立刻蹙紧眉头,攥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像是怕他就此离去。
「我不走。」
吴老狗放轻嗓音,低声安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短短三个字似是安抚到了昏迷的人,张启山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天已经大亮时,副官轻步走近,压低声音禀报:「五爷,天亮了,我们必须即刻动身。佛爷的伤势需要安稳静养,我们也得尽快将情报送回驻地。」
吴老狗颔首应下,再次试着抽回手腕。
许是高热退去、人渐安稳,又或是昨夜那句承诺起了作用,张启山掌心的力道缓缓松弛。吴老狗小心翼翼、一点点挣脱桎梏,指尖彻底离开对方掌心的刹那,心底莫名空落落的,腕间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与执拗的力道。
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臂,起身舒展僵硬的筋骨。晨光穿透枝叶缝隙,斑驳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一夜未眠的疲惫清晰可见,往日总是噙着慵懒笑意的眼底,此刻沉满复杂晦涩的情绪,如一潭蒙雾的深水,让人看不真切。
亲兵迅速收拾行装,小心扶起昏睡的张启山,将他安稳安置在担架上。高热褪去后,张启山陷入了沉酣的睡眠,对外界动静一无所知,只在被触碰时无意识地低喃一句,嗓音太轻,无人听清内容。
吴老狗立在几步开外,静静望着担架上的人。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后背厚厚的绷带之上,那里,是昨夜为替他挡箭留下的重伤。
心头的情绪再次翻涌。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感激,可一想到这份生死相护或许掺杂着系统的强制羁绊,心底便涌上难以排解的憋闷与戒备。
吴老狗这一生,向来随心所欲、问心无愧。可这无形的系统,始终在暗处推着他,强行将他拽向张启山,拽入层层纷争,逼得他陷入这份心绪不宁、过分亲近的纠葛之中。
「五爷,可以出发了。」
副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吴老狗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波澜,重新挂上惯常的散漫神色,方才的纠结与纷乱仿佛从未存在。他轻轻牵过安静待命的三寸钉,缓步跟上前行的队伍。
山林幽静,队伍默然前行。亲兵擡着担架步履沉稳,吴老狗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时而落在前方那道挺拔沉静的身影上,时而望向远方层叠的青山,心绪浮沉不定。
行走了大半天,中午队伍之前扎营休整时,张启山缓缓恢复意识。
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贯穿整夜的灼热高烧已然褪去,只余下大病初愈的酸软沉重。他缓缓睁眼,入目是朴素的营帐顶棚,涣散的感官慢慢回笼,随即察觉到身侧有人。
微微侧头,视线落下,便看见了趴在床沿熟睡的吴老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