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那辆标志性的黑色汽车缓缓驶入长沙城时，吴老狗正靠着车窗假寐。连日奔波与高度紧张的神经在回到熟悉地界后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身侧，张启山坐得笔挺，虽伤势未愈，但眉宇间的凌厉已恢复大半，正凝神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内的气氛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微妙平静。自那日张启山苏醒，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薄了些，却又因某种心照不宣的回避而显得更加复杂。吴老狗能感觉到张启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往更沉，带着一种审视与……某种他暂时不愿深究的意味。
汽车并未直接驶向张府，而是先绕道去了吴家宅邸。
「先回去看看，安顿一下。」张启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晚些时候，我再让副官来接你。」
吴老狗有些意外地擡眼看他。张启山并未看他，视线仍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九门那边，怕是不会太平静。」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预兆。
吴老狗心下明了，点了点头：「有劳佛爷挂心。」他知道，带回的青铜残片和那个关乎九门存亡的预言，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然会引起滔天波浪。张启山让他先回家，既是让他喘息，也是某种保护。
车子在吴家门口停下。吴老狗刚推开车门，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豆便兴奋地扑了上来，围着他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咽声。他弯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心头一暖，连日来的血腥与惊险似乎都被这熟悉的温情冲淡了些许。
「五爷，您可算回来了！」管家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后怕，「前几日府外总有些生面孔晃荡，虽未靠近，但也让人心惊胆战。」
吴老狗眸光微闪，拍了拍管家的肩膀：「无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家里都安好？」
「都好，都好，就是都惦记着您。」
他转身，对车内的张启山道：「佛爷，那我先回了。」
张启山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嗯。」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黑色汽车缓缓驶离。吴老狗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这才牵着狗，转身进了家门。
他刚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裳，喝了口热茶，哥哥吴铁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老五，你总算回来了！」吴铁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你可知，如今九门内部，因你们这次下墓带回来的东西，已经闹翻天了！」
吴老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擡眼：「哥，慢慢说，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吴铁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急促，「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在九门上下都在传，说你们从西周王陵里带出了关乎九门命运的预言残片，上面预示九门首领中将有一人陨落，引发大乱！现在各家都人心惶惶，尤其是那几位爷，更是坐不住了！」
吴老狗心头一沉。预言内容泄露了？而且传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他与张启山在归途中已商议过，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理，绝不可轻易泄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内斗。如今看来，他们还是低估了暗处那只推手的速度和力量。
「消息来源查到了吗？」吴老狗放下茶杯，神色也严肃起来。
「查不到！」吴铁摇头，「传言如同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源头模糊不清。但指向性很强，都说这残片如今在张启山和你手里。现在，陈皮阿四、霍仙姑，还有半截李那几位，已经私下串联，要求张启山公开残片内容，给大家一个交代！」
果然来了。吴老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九门看似一体，实则内部派系林立，各有算计。张启山凭借军权和强势手腕坐稳了九门之首的位置，但觊觎者、不服者大有人在。这预言，正好成了他们发难的绝佳借口。
吴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担忧，「老五，你跟哥说实话，那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的那么邪乎？」
吴老狗沉默了片刻。预言的全貌，牵扯到「终极」秘密和九门先祖的旧约，远比流传出来的「首领陨落」更加复杂和危险。但此刻，他无法对哥哥和盘托出。
「哥，」他斟酌着用词，「那残片上的内容确实不简单，涉及一些古老的秘密。但预言之事，玄之又玄，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不能让九门自乱阵脚，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吴铁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弟弟话中的保留。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老五，你如今与张启山走得如此之近，已是风口浪尖。这次风波，吴家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你万事小心。」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不一会儿，管家又急匆匆跑来，面色为难：「五爷，霍家当家人霍三娘、李四爷家的管事，还有陈四爷手下的阿锐一起递了帖子，说……说请五爷过府一叙，共同商议九门大事。」
吴铁脸色一变：「来了！这是逼宫的先兆，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
吴老狗看着那几份制作精良的拜帖，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慵懒的弧度，只是那微微下垂的眼尾深处，掠过一抹冷光。他随手将帖子搁在桌上，「告诉他们，我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九门大事，自有佛爷主持，我等听从安排便是。」
管家应声而去。
吴铁有些不解：「老五，你这般直接回绝，岂不是将他们得罪得更狠？」
吴老狗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哥，这个时候，态度暧昧反而更危险。既然佛爷还未发声，我吴老狗更不能越俎代庖。这浑水，现在蹚不得。」
他清楚，这几家人联合施压，表面上是要求公开信息，实则是想试探张启山的底线，争夺话语权，甚至可能想趁机将水搅浑，谋取那青铜残片。他若此时出面，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将皮球踢回给张启山，是最稳妥，也最符合目前局势的做法。
更何况……他脑海中浮现出张启山那张冷硬的脸和深邃的眼神。那个人，绝不会任由局面失控。
果然，傍晚时分，张启山的副官亲自来了吴府，不仅带来了张启山的口信，告知他九门例会将于明日午后在张府召开，还带来了几名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张府亲兵，悄无声息地布防在吴家宅院四周。
「佛爷吩咐，近日长沙不太平，请五爷务必小心，这几人留在府上听候差遣，护您周全。」副官恭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