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半日,终于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边缘停下。此处已是黑水峪深处,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张启山率先下车,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环境。亲兵们训练有素地散开,构筑简易警戒线,动作迅捷无声。吴老狗牵着黑豆,跟在队伍末尾下了车,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林中略显昏暗的光线,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在分辨着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佛爷,入口就在前面,被藤蔓和乱石遮掩住了。」张副官快步上前汇报,指向密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斜坡。
张启山点了点头,沉声道:「保持警戒,前进。」
队伍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斜坡靠近。越靠近入口,那股腥臊气越发浓重,连普通士兵都察觉到了异常,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神色紧张。
吴老狗脚下的黑豆也开始不安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身体微微伏低,毛发有些竖起。吴老狗轻轻拍了拍它的头,示意它安静,但自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渐渐变得专注而锐利,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和树冠上传来,声音密集,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戒备!」张副官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处窜出!那是一种形似狸猫,却双目赤红,爪牙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生物,体型不大,但数量极多,动作迅如闪电,口中发出「咝咝」的怪叫,充满了攻击性。
「是蚀骨狸!」有见识广的亲兵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爪子有毒,见血封喉!」
兽群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如同潮水般涌向队伍,锋利的爪子直取众人咽喉、面门等要害!
「开火!」张启山命令冷冽。
枪声瞬间爆响,子弹呼啸着射向兽群,瞬间撂倒了几只冲在最前面的蚀骨狸。然而这些畜生速度太快,身形又小,大部分子弹都落了空。而且它们似乎毫不畏死,同伴的死亡反而激起了凶性,攻击更加疯狂。
一名士兵躲闪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伤口周围的皮肤立刻泛起乌黑,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场面一时陷入混乱。士兵们依靠火力勉强支撑,但蚀骨狸数量太多,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扑击,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
张启山面沉如水,手握一柄军用短刃,身形如电,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斩落一只扑近的蚀骨狸,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但他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旦有人被突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被护在队伍相对中央的吴老狗。
此时的吴老狗,脸上那惯常的散漫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松开了牵着黑豆的绳子,将行囊随意丢在脚边,素色的长衫在林间漏下的斑驳光点中,显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躲闪或攻击,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总是下垂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而专注,竟隐隐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能与兽类沟通的奇异光彩。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种低沉而奇异的、仿佛来自喉腔深处的震动音,以他为中心,极有韵律地扩散开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穿透了枪声、兽吼和人类的惊呼。
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疯狂攻击、双目赤红的蚀骨狸,动作齐齐一滞,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攻击的势头明显减缓。
吴老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着那种奇异的低鸣,同时,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焦躁不安、龇着牙想要扑出去的黑豆头顶。黑豆在他的抚摸和那低鸣声中,渐渐平静下来,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兽群。
吴老狗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离开了士兵们下意识的保护圈。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依旧龇牙咧嘴,但攻击欲望大减的蚀骨狸,口中的低鸣声调微微变化,带着一种更温和、更接近于交流的意味。
几只为首的、体型稍大的蚀骨狸迟疑着,慢慢放下了攻击的姿态,它们歪着头,赤红的眼睛盯着吴老狗,似乎在辨认,在倾听。
整个林间空地,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一边是紧张持枪、严阵以待的士兵,另一边是依旧围拢但攻击性大减的诡异兽群,而中间,是那个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他独自站在那里,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与危险的兽群「对话」。
张启山挥手制止了士兵们准备继续射击的动作,他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吴老狗身上,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超出预计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惊讶。他之前只知吴老狗擅驯兽,却不知,竟是如此神乎其技。
吴老狗的低鸣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显得有些苍白,显然这种沟通对他消耗不小。
终于,那为首的蚀骨狸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甩了甩头,然后转身,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如同收到了指令,庞大的兽群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蚀骨狸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臊气。
危机,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
林中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有些回不过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缓缓直起身子的吴老狗身上。
吴老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擡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显得有些疲惫。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行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又摸了摸蹭过来的黑豆的脑袋。
「没事了。」他对着依旧警惕的士兵们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它们只是被墓里泄露的某种气息惊扰,有些狂躁,并非特意针对我们。现在退回自己的地盘了。」
张副官看了看吴老狗,又看向张启山,眼神复杂。
张启山迈步走到吴老狗面前,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吴老狗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吴老狗,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那副轻松表象,看清内里的虚实。
「吴五爷,好本事。」张启山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审视的重量却实实在在。
吴老狗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笑得毫无攻击性:「佛爷过奖了,雕虫小技,侥幸而已,比不上兄弟们真刀真枪的能耐。」他语气谦逊,仿佛刚才那个以一人之力安抚兽群的人不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