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初春的一个下午,豫西山区。
阳光照在一处陡峭的山崖峭壁上,一个少年背着篓,身束一根从山顶垂下来的粗麻绳,手脚并用,灵活地在峭壁上游走,不断用手里的小铲子收割长在石缝处的一种植物,然后扔进背后的篓里。
&“子牛哥,蛇!&”
声音来自这处峭壁的山顶。一个女孩趴在山顶一块大石头上,露出半个脑袋,她看见一条大蛇,吐着蛇信,正向少年缓缓移动,顿生惊恐,大声提醒他。
这条大蛇,足足有七尺长,通体深棕色,在接近少年时,身体前段竖起,背部的眼镜圈纹愈加明显,蛇口里的信子&“呲呲&”声清晰可闻。被称为子牛的少年,也看见了这条蛇了,他没有惊慌了,右手从腿上抽出一把短刃,两眼紧盯着这条蛇。
大蛇跟少年僵持了一会儿,突然以电石火光般速度,张着大口向子牛激射而去,与此同时,子牛手里短刃的刀芒也是一闪&…&…&“啊&”一声,趴在山顶的女孩吓得赶紧捂住眼睛。
待女孩再睁开眼睛时,发现子牛哥无恙,正朝她咧着笑,而那条断了头的大蛇躯体也正沿着崖壁向下滚落。
&“吓死俺了&…&…子牛哥,你要小心啊!&”
&“别担心,没事!&”
&“子牛哥,俺看你已经采了不少了,够了,我们回去吧。&”女孩又说道。
&“知道了,马上就得了。&”少年又采了一些,左右环顾,感觉确实也差不多了,仰脸对女孩说:&“中,我上来了。&”
少年抓住绳子,猿猴一样几下就蹿到了山顶,来到女孩身边,然后解下身上的绳子。
&“啊,子牛哥,你手臂上划伤了?&”
女孩一眼看见少年的手臂上几道血痕,心疼地抓住他胳膊仔细看,&“你咋这么不小心啊,是不是很疼啊?&”。
&“没事,不碍事不碍事&”,子牛摆摆手,卸下背篓,看一下篓子里的草药,高兴对女孩说:&“你看,这么多,奎叔这一付新方子的药总算凑齐了,够他老人家用的了。&”少年说的奎叔就是女孩的爹。
&“太好了,郎中说,这一付药方中就这个药难抓到呢,现在总算弄到了&”,女孩也跟着兴奋,但随后又是一脸的阴霾,低下头说:&“唉,也不知俺爹他的身体啥个时候能好起来啊。&”&“你别担心啊,俺爹说了,这付药吃完,如果还不见好,就带上奎叔到省城换个郎中瞧瞧。
咱们一起努力,一定会让你爹好起来的。&”男孩赶紧抚慰道。
&“嗯&…&…&”女孩沉默一会,抬头看见子牛的脸和脖子都是汗水,马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毛巾,给他擦脖子上汗水,说:&“哥,你一定累了,来,咱们坐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不累&”,少年躲过女孩的手,露出一排白牙,说:&“不用不用了,俺脖子忒黑,弄脏了你的&…&…&”说着自己用袖子胡乱擦蹭已经油腻腻的脖子。
&“瞎说啥呀你,不行!就得擦&…&…&”女孩倔强地拽住少年,坚持给他擦,最后还是给他擦上了。
&“好了好了,妮儿,咱们快拾掇一下回去吧,家里还等着熬药呢。&”
女孩应了一声,随后帮助少年收拾一下麻绳和其他工具,整理好后俩人各背一个篓,一起拉着手下山去了。
男孩叫秦子牛,今年十七岁,肤色略黑,个子比村里同龄孩子高一些,眉目清秀。由于多年随父练武的底子,身体壮实,稚嫩脸庞上英气乍露。女孩叫何惠莲,比男孩小,今年十二岁,白净、俊俏,圆脸如满月一般,爱笑,脸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似乎永远含着笑意。
豫西这个地方,就是山多。翻过一座山,又会见到另一座山。山山相连,相倚相望,绵延至远。站在山峰望去,山舞如蛇,变幻莫测。这样的环境,不仅诞生了许许多多的动人传说,还滋养这一方水土神奇的灵性,据说,只要在这里生活上一阵子,人都会变成心胸豁达,生活有热情,豪迈不羁的性情会油然而生。也正是这样的一方水土,令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自然有一种特有的气质,豪爽、勇敢和桀骜不驯。
群山中的一个山坳处,有个小村庄,叫上坡村。这个村的村前有小河缓缓流过,几棵上百年树龄的皂角树长在河边,现时已入春,树叶已经渐渐长出,巨大树冠虽未达全盛,但依然可遮挡着阳光,给树下带来一地光影斑驳。村子周边遍布葱茏林木,环境清幽。村子沿小河东西蜿蜒,并随地势由低向高逐渐上升。村后有丘陵山坡,间有许多梯田,在这山多地少的地方难得有几处能耕种的土地,这体现当地农家生活里的顽强,也是他们维持生计的希望。
这里大约居住有四五十多户人家,家家土坯灰瓦,依仗地势而建。在村的东头,有两户人家,一户姓秦一户姓何。秦子牛和何惠莲就是这两家的孩子。
这两户人家的土坯房并列而立,各家门口场地开阔。其中,秦家的院中,有一座小方桌大小的铁匠炉,炉火正旺,砧子、大锤、中锤、小锤、钳子、錾子等各号工具一应俱全。
秦家是三口之家,男主人叫秦伯阳,四旬多的年纪,相貌堂堂,高大魁梧,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练家子。他年轻时在一场拼杀时腿上落了伤,成了跛子,至今走路一瘸一瘸的。
女主人在娘家时姓梅,是富裕乡绅家的小姐,来自山外的一个村落。当年秦伯阳做刀客时行侠仗义,从歹人手里将她救出。那时秦伯阳见这位梅姓小姐端庄贤淑,心生爱意,而这位梅小姐的家人那时已经被害,孑身一人,无依无靠,见秦伯阳气宇轩昂,宽厚仁义,一身正气,又武功高强,也是爱慕加感激,于是她大胆地坦诚心迹,将自己许配给他,后来在秦伯阳的结拜大哥主持下,俩人成婚。
再后来,因发生一系列的变故,秦伯阳对刀客江湖心灰意冷,再加身上受伤,与几位结拜兄弟相约退出江湖,过上普通人日子。大约在十五年前,秦伯阳携妻抱子,来到此地定居。秦伯阳虽说腿上不便,但身子硬朗,不但农活好,还会铁匠的活儿。在农事之余,他置办一个小铁匠炉,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了,打造出很多生活中需要的工具,如大到铡草刀、铁锹、铁叉,小到锄头、镐头、镰刀、切刀、勺子、铲子、马嚼子、马掌、拴猪的钮子、铁链子、门环锁扣甚至针锥子等,他都可以打造。因有这门手艺,村里乃至附近村里的人家,但凡有需求时,都来找他来打造。爸爸是憨厚诚实的人,手艺好,用料实,收钱也公平,名声极好。这一来,他的大名反倒很少有人知晓,但&“秦铁头&”的名头在方圆三十里内,几乎无人不知,渐渐大家不记得秦伯阳的这个名字了。
有了铁匠活儿的生意,也就多有了一份收入贴补,秦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在村里算是家底殷实的。
秦子牛是秦家的独子,爹娘宠爱自然有加,吃的穿的用的,也从不亏着。宠爱归宠爱,秦铁头对儿子的功夫训练却从未放松。在他四岁的时候,秦铁头就开始让儿子练身子,压腿,蹲马步,修内息,习练一些拳术的套路。随着他长大,身体越来越强壮,在秦铁头的言传身教下,子牛的各路刀枪棍棒,日渐精熟;拳脚功夫,也是突飞猛进。现在,秦铁头的本领已经倾囊传授,子牛也没辜负爹多年的辛苦培育,无论拳术还是各种器械,已经得心应手,但相比之下,子牛的刀术更出色一些。
秦铁头的成名本事,就是刀。不论大刀短刀,使起来出神入化,堪有敌手,刀功的造诣很高。当年做刀客,行走江湖,秦神刀的名声,是响当当的,可以用如雷贯耳形容。现在,儿子的刀术已经深得自己的精髓。每次见子牛走刀时,只见刀芒炸开,刀影如幻,那个范儿,那个威,常常让铁头感觉到迷蒙,这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啊,非常欣慰。
现在儿子的本事,对付寻常的蟊贼盗匪,绰绰有余,即使遇到寻常的练家子,也不在话下。至于子牛的武功如何更上一层楼,成为武道经验丰富的大武者,那是他以后自身努力的事了,现在他的武道技艺,够了。
无意让孩子成为什么武道高手,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中,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保证不受欺负,保障自己和家人过安稳的日子。这是秦铁头的想法,也是对儿子的要求。
秦铁头不守旧,还是有眼光的。几年前,他花钱送儿子去村里私塾识文断字,还打算以后送他去学堂。他认为,现在已经民国时代了,社会的变化不仅仅是减掉辫子、废除皇帝那么简单,肯定还会有更复杂、更深刻的社会变革,年轻人要面向山外的新世界,要面对新生活,不会识文断字是肯定不行的,但仅仅会识文断字也是不够的,还需学习更多的新知识。
何家的男主人叫何奎,是秦铁头的结拜兄弟,与秦铁头同龄,但比他仅小二个月。过去,一起做刀客时,秦铁头与何奎关系最好,秉性相投。也是在十多年前,在刀客团队解散了后,何奎也跟秦铁头一样,厌倦动荡不安的日子,于是孑然一身的他追随铁头而来,一起在这里平静、快乐地度过余生。
何奎的到来,秦铁头夫妇非常高兴。浮世滔滔,人情渺渺,在的乱世中,与好兄弟在一起,唱一曲天荒地老,共一生水远山高,互相关爱,互相帮衬,那是多么快意的事儿啊。
随后,在秦家旁边又起了一座房子,作为何奎的宅邸,接着铁头夫妇张罗说媒,帮助何奎娶了临村一位好姑娘,何奎的安稳日子开始了。
转过年后,何奎的老婆生了个女娃。小家伙满月后,抱她出来给大家看,唇红齿白,白净细腻,粉雕玉琢,水灵灵的眼睛,楚楚动人,非常惹人喜爱。
刚过五岁的子牛看见了,说:&“婶娘,俺想要这女娃儿,把她给俺吧&”。在场的大人们立刻被逗得哈哈大笑,不过,笑过之后,何奎夫妇与铁头夫妇对望了一下,不用多言,这眼神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俺看可以啊,给这两个孩子定亲吧&”,何奎首先说。
&“中!&”
&“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