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年过去了。
两个孩子长大了,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少年的形象跃然而出。子牛的个子已经赶上秦铁头,身子骨壮实,眼睛明亮,英气勃发。更可喜的是,子牛这娃孝顺、善良、厚道又勤快,对爹娘从来是尊敬有加,看见爹手里有活儿时总是抢着干,是爹的好帮手;娘累了时也常常主动揉肩敲背,关怀问暖。惠莲呢,也有大姑娘的样子了,个头也高了,圆圆的脸蛋上白里透红,笑意浮现时像花儿一样动人,泛出青春光彩,那双眼睛越发灵动、漂亮,一条黑亮粗大的辫子甩来甩去,村里人大姑娘小媳妇看到后都羡慕有加。
俩孩子关系很好。自小在一起玩耍,小惠莲总是哥哥长哥哥短,总是围绕子牛身边转。她每天睡醒后,或者吃饱饭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子牛哥哥。子牛练武,她就在旁边看着;子牛骑马时,她也要上马跟着一块骑行;子牛歇息时,她立马递上一瓢水,再帮他擦擦汗。子牛呢,对这个小妹妹更是爱护备至,一起去私塾读书时赶上雨天道路泥泞,子牛总是背着她走;每当小惠莲在外受村里混小子们欺负时,子牛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凭着一身的拳脚本领,震慑住那些混小子们,久而久之,小惠莲因为有这么个哥哥,谁也不敢再招惹。
后来,两个孩子从父母嘴里知道了定亲的事,尽管懵懵懂懂,只是意识到两个人将要成为一家人,子牛自然开心,本来就喜欢这个小妮儿嘛,一直拿她当亲妹妹一样;小惠莲更不用说,她觉得,除了父母,最亲的人就子牛哥了,跟他在一起是非常幸福的事。
也因为十年前两家大人的亲事约定,再加双方家庭的关系本来就密切,大人们也愿意让两个孩子在一起玩,也总是把对方家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养,每逢过年过节,置办孩子的衣服时,总要制备二套,孩子的用具也是按两份置办。
看着孩子们的成长,两家大人自然欢喜,秦铁头和何奎俩兄弟,有空就对饮几杯小酒,顺心的日子舒坦啊。
天有不测风云。
这年立冬不久,一场风寒,惠莲娘一病不起。这病邪,来得快也来得猛。惠莲娘卧床十几天后,竟不治身亡。当然这期间没少用药,郎中请过好几个,但都没用。
&“娘啊,娘,你怎么这么狠心走了啊&…&…&”小惠莲哭得天昏地暗。
子牛也非常伤心,因为平日里婶娘待他最好,嘘寒问暖,茶暖饭否,关心备至,煎荷包蛋时总要多给他一个,拿子牛当作自己亲儿子一样。
没办法,天命难违啊,办理了丧事后,在村后向阳的一处山坡上把惠莲娘给安葬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消停没两月,何奎也病倒了。先是低烧,接着全身无力,最后站立不住躺下了,谁知这一躺就是一年多。这期间,秦铁头也急啊,跑东跑西张罗着给何奎请郎中,附近几个镇的名医几乎都请遍了。郎中们看后,有说&“心脉痹阻&”,有说&“湿热蕴积&”,还有说&“阴阳两虚&”,莫衷一是,吃了很多药,还是不见好。最后,一个郎中开完方子后说,如果这付药吃完还不见好,那就另请高明吧,他也没辙了。
子牛娘更是忙里忙外,除了帮助照顾何家的家务事,还要抓药熬药,烧火做饭,抚慰小惠莲。没了娘的妮子心里苦,需要多关怀,多关照。
小惠莲更是心急如焚,娘不在,只有爹了,可是她的爹病成这样子,而且越来越重,自己又太弱小,不能分担爹的痛苦,也不能扛起家常劳作,让她心里很难受,常常偷着哭泣。幸好有伯伯娘娘还有子牛哥的帮助,让她感觉有了依靠,也有了希望。
这病老是不好,何奎也越发消沉,拖累秦哥一家人不说,还拖累了生活的希望,特别是让闺女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的心理负担。想到这里,他自己也是万分苦闷,心里越是急,状态也越是不好,最近越来越不想吃饭了,也睡不好觉了,感觉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了,他为此长吁短叹。
&“哥,给你们添麻烦了&”,何奎虚弱地躺在炕上,一脸愧疚地对铁头说。
&“说啥傻话咧,咱们谁跟谁呀,你是俺兄弟,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
每当他这么说,秦铁头眼睛一瞪。
冬去春来,老话里讲这是万物更新的时候,有什么秽气霉气的,通常会在这个季节开始消退。村里的老人也常说,一些老寒腿老哮喘,还有什么风湿骨痛的,到了春天自然会减轻,能把身子缓过来。可是,暖暖的春风已经吹了一个月了,树上的绿叶也都长出来了,自己的病不但没好,反倒加重了,这些天,何奎心情格外沉重。
又是连续几日的咳,整夜睡不着,精神非常差,而且近来时常神志模糊,有几次认不出秦大哥,也认不出自己的闺女了,清醒时他想到这一节,心里很紧张。
这天,何奎的感觉很不好,因为这几天来他的意识一直糊里糊涂,神志迷失,一闭上眼睛,自己就要往黑暗的里坠,想抓住什么,但又身软无力。现在,他这会儿变得特别清醒,不是身体状况好转,而是神志忽然地清明起来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强烈来临。
他不怕死,过去刀尖舔血的日子,早已让他视死如归,现在对自己这副不死不活的烂皮囊,连他自己都嫌弃,早点扔掉早享清福,几十年后换个身子又是一条汉子,但唯一舍弃不下的就是宝贝闺女。眼看着自己的妮儿长大了,一朵正含苞欲放的花儿,越看越喜爱,可惜他已经没有福气陪闺女走完下一程了。子牛是个好孩子,是闺女的好归宿,他很欣慰,但遗憾的是将看不见闺女坐着迎亲花轿的幸福时刻。她娘临死前,一再告诫他,一定要闺女坐上花轿,与子牛堂堂正正地结亲。他答应了她,原本以为这是很笃定的事,不容怀疑的,现在看来他看不到这个日子了。想到这里,何奎一阵心悸,两行浊泪从眼窝处滚下,嘴角不住地抽搐。
&“兄弟,你咋了?哭个啥啊,你瞧你。&”秦铁头夫妇进门看见了,赶紧过来关切地问。
定了一下神,何奎勉强支起身子,在秦铁头帮助下,半靠着坐在炕头上。
&“哥,嫂,感谢你们的话,俺&…&…俺不多说了&…&…咳咳&…&…俺要走了&…&…&”
&“瞎说什么你,别说混账话!&”
何奎摆手止住他俩,继续说:&“&…&…俺没瞎说,俺&…&…知道自己,好不了&…&…真的&…&…俺不怕死&…&…这不死不活的&…&…挺到现在,也烦了&…&…天命难违,俺懂&…&…&”
正这时,外门一开,子牛和小惠莲背着篓闯了进来。
&“爹,娘,奎叔,龙须草采回来了,新方子的药都齐了,&”子牛欣喜地说。
&“爹,子牛哥为采这药,爬到山崖上去,胳膊上都划破好几道呢&”,小惠莲不忘报告子牛哥的辛劳,忙插嘴道。
&“好孩子,受累了&…&…&”何奎微微摆摆手,然后看着铁头夫妇。铁头立刻会意,然后对俩孩子说:&“俺们大人说点事儿,你俩先忙去吧&…&…哦,子牛,你再打一遍拳,长刀短刀也都再走一遍吧&”。子牛应声下去。
小惠莲赶忙说了一声&“俺去给爹熬药&”,也出去了。
&“哥,嫂,咳咳&…&…俺的时间不多了,俺就直说了&…&…&”
&“兄弟,说吧,俺们听着呢。&”
何奎断断续续道出,他死不足惜,唯一挂念的就小惠莲,她年纪小,没爹没娘,只能请铁头夫妇照管了。幸好已经定下这两孩子的亲事,让他很放心,但是他看不到小惠莲坐花轿成亲的那一天,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也是她娘最大的遗憾,所以请铁头夫妇保证,过几年,两孩子成亲时,一定让小惠莲戴红盖头坐花轿,如此,何奎夫妇九泉下就瞑目了。末了,何奎坚持要下炕给铁头夫妇磕头,铁头当然按住了他。
&“兄弟你说啥咧,见外了不是,咱俩家早就是一家了,惠莲娃就是俺家闺女,也是俺家里将来的儿媳妇儿!&”铁头的眼睛也红了。
&“兄弟啊,你放心吧,两孩子都是俺们心头肉,他们成亲时甭说戴盖头坐花轿了,我们还要请响器班子,放鞭炮,摆宴席,热热闹闹的,让方圆二十里的人都知道。&”子牛娘也赶紧说。&“哥,嫂,咳&…&…说完这些,俺就放心了&…&…其实俺知道,俺这些都是&…&…多余的话,咳咳&…&…
哥俺真不行了&…&…俺先走了&…&…&”
说完,何奎低下脑袋,声音微弱,气息减弱。
&“兄弟,兄弟&…&…&”秦铁头脸色一凛,意识到什么,晃动何奎的肩膀:&“别走!你再等一下,现在就叫孩子们过来,给你磕头!&”
说完示意子牛娘,她立刻开门喊两个孩子进来。
子牛紧张不安地看着这一切,小惠莲惶恐一声&“爹&”扑了过去。
&“来,孩子,你俩现在给这个爹磕头,&”秦铁头指着何奎,特地告诉子牛说:&“这也是你爹,他现在是岳父,叫吧,这或许是他生前唯一一次听你叫爹了&”,子牛明白了,立刻跪倒在地对何奎磕头,叫一声:&“爹!&”
何奎嘴角微动,一丝笑意浮在脸上,然后合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