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
六百年前苏九归来过一次妖境, 逐白幼年时听太清山道士们说起这事儿。
逐白知道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当个故事听,苏九归跟话本里的人没什么分别, 真像是天上的神仙。
太清山老道绘声绘色给他讲, 师尊怎么用三道剑杀了活了上万年的大妖蕲舍, 他怎么在妖境留下三道剑意守住妖境。
他当时想的无非是,自家师尊真是厉害, 师叔再讲一次。
他听完故事, 回去的时候苏九归正面对着噬渊,只留给逐白一个背影。
苏九归身穿一身雪白道袍, 站在噬渊边上被衬托得极为渺小。
噬渊裂缝当时已经裂开七十六里, 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边缘是赤火燃烧, 再往里便是黑色岩浆滚滚, 凑近听会听到诡异的响动,有时是哭泣, 有时是嘶吼。
里面的玩意儿说是魔物, 实则跟统治九州的魔族相差极大。
逐白和苏九归就守着噬渊, 伴随着噬渊裂缝越来越大, 两人住着的小院越迁越远。
苏九归一般都没什么表情,如果有东西爬出来他会斩杀, 他杀人时干脆利落, 动作一气呵成,从不犹豫。
但那天, 逐白回去时却感觉苏九归不太一样,逐白明明连他的表情都看不见, 却感觉到苏九归那样落寞,他仿佛在质疑,疑这天地为何如此,疑他守渊究竟为何。
那一瞬间,逐白竟然觉得苏九归和噬渊极为相配,仿佛是相伴相生。
苏九归因为噬渊而存在,他是最尽职尽责的守渊人。
噬渊也因苏九归的存在不断开裂,仿佛就是为了证明他的英名。
“师尊?”逐白叫他。
苏九归回过头,狂风将他的衣袍吹乱,凌乱发丝下,那张清冷的脸像妖物。
“怎么了?”苏九归眨了下眼,刚才那些情绪统统被掩去。
“师尊去过妖境吗?”逐白问。
苏九归:“嗯。”
“你真的去过?”逐白道,原来那些道士说的是真的。
苏九归摸了摸逐白的头,“骗你干什么?”
逐白当时正叛逆,不太喜欢苏九归像是逗小孩儿一样逗自己,他头一偏,问:“他们说你杀了条巨蟒也是真的?”
苏九归道:“真的。”
逐白嘴角翘了翘,好像苏九归很给他长脸,问:“那你还去吗?”
他也想去妖境看看,苏九归不常下山,逐白出世之后噬渊越来越乱,他甚至都很少离开噬渊边。
苏九归:“不去了。”
逐白问:“为何?”
苏九归道:“我的事办完了。”
他的事办完了,当时逐白没听懂这番话。
“师尊刚才好吓人。”逐白道。
“怎么吓人了?”苏九归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逐白:“我以为你要掉下去了。”
他其实不必担心,常人在噬渊边上根本站不稳,以前有小道士好奇,刚靠近便被一股怪力吸进,这辈子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救命,连尸骨都找不到。
后来这事儿用来恐吓刚上山的小道士。
苏九归镇守多年,得道之人在噬渊边如履平地,当然不会被轻易惑乱心神。
那天噬渊边风大,逐白许久都没听到苏九归的回应,自顾自道:“师尊掉进去就变怪物了。”
逐白说完这话,只感觉到放在自己头上的手越来越沉,简直像是用一只手压着他。
苏九归很少在他身上显示师长的威压,他常常一个眼神便让人不敢向前,但他从不对逐白如此。
那天,苏九归放在他头顶的手越来越沉,压迫感蔓延开,逐白僵直在原地,本能让他赶紧跑,可他却动也没动。
苏九归的手从头顶落在脖颈,修长的手指缓缓捏着逐白的后颈,就像是在捏一只猫崽子。
当时苏九归灵力鼎盛,杀一条魔龙很占理,即使逐白死不了,苏九归也能让他吃吃苦。
他声音低沉,问:“怕我吗?”
逐白抬起头,苏九归比他高,沉下一片阴影,他只能看见对方瘦削的下颌。
那天的苏九归满身杀意与戾气。
“变成怪物会怕我吗?”苏九归又问。
逐白摇了摇头,“不怕。”
逐白对苏九归身上的杀意视若无睹,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重复道:“我不怕你。”
“我喜欢你。”
苏九归的手一停,因为这句话有些怔愣,逐白总是把喜欢放在嘴边,这话跟不要钱一样,碰见他就先来个两斤,说得没完没了,不论苏九归怎么教导他都不听。
逐白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但永远都会说:“我不怕你,我喜欢你。”
现如今,苏九归竟然真的变成了个怪物了。
他的后背沿着脊柱裂了个口子,像是一只张开的口袋,妖物扭曲着往他身体里钻,他已经跟天妖塔融为一体。
他甚至都不算是个妖物,只能算是个镇守妖物的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