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琦岚做了三个咨询,第三个咨询可以说是只做了一半就结束了。
来访者是孩子的父母,还有一个刚上大学的男孩。男孩有一米八的个子,明显比他的父母整整高出了一头。
男孩脸上稚嫩的神态和他已经发育完全的身体,显得不太协调。 男孩的父母显得比同龄人要苍老许多,脸上的皱纹像极了小学生的素描画,浓重且深刻,明显也是受过不少罪的人。
老两口的鼻头通红,应该哭过多次了。琦岚简单观察了一下三个人的神态,然后邀请他们到沙发上坐下。
男孩一坐下,手就一直拽着妈妈,不让妈妈走开,这种场景在大学生咨询中并不多见。
但是妈妈还是挣脱开孩子的手,不好意思地说:“宋老师,麻烦你和孩子谈谈吧。”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几分钟时间,咨询室就剩下琦岚和这个男孩了。琦岚递给男孩一张信息表,男孩并没有回应。
琦岚开始仔细端详他,这个男孩非常的消瘦,小腿又细又长,穿着一身运动装。按说这是个非常阳光的年龄,但是他的脸上除了恐惧,没有别的。
男孩的整个眼神非常不对劲,一直不看人,并且在四周巡视。他一会抬头在四处寻找着什么,一会又趴下好像在找东西似的。
琦岚试图和孩子建立一个简单地沟通,于是说:“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能帮忙吗?”
男孩不说话,然后继续扫视周围。琦岚感觉这种古怪的行为,有些精神分裂的味道。
此时她先要确定这个男孩的意识是否存在问题,于是问道:“孩子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你是在找什么吗?是否需要我帮忙一起找?”
男孩突然开口说话:“你这里有摄像头,别被我发现你监视我,遥控器肯定在你那里。”
琦岚对男孩的整个状态非常担忧,这个孩子显然意识非常不清楚了,而且出现了一些幻觉和妄想。
这个时候男孩站起来,一把拉开咨询室里的窗子,头朝下探在寻找着什么。琦岚也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孩子的衣服,然后直接把窗户关上了。
孩子的这个行为有生命危险,即使他的意识没有明确的自杀想法,但是潜意识里说不定有。幸亏心理咨询室的窗户设置了保险杠,还不至于让整个人掉下去。
“这个世界没人敢把我怎么样,我永远是最好的。外星人都和我取得了联系,你们迟早会完蛋的,可恶的人类。“
这个时候琦岚让男孩跟着助理出去了,同时男孩的母亲走了进来。
母亲显得很焦急,不等琦岚开口,她就开始哭诉:“我家孩子一直都是好孩子,平时很少让我们操心。大学虽然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但是我们也并没有责怪他。
就帮他选择了一个本市的本科学校。但是在上学军训的时候,孩子和教官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突然就变得暴躁,说胡话。
我们都以为他中邪了,还找了个有名的道士来做法,但是孩子依然是这样。他真的是个特别听话的孩子,老师你帮帮我,我不想把孩子送到精神病院。”
琦岚听完母亲的叙述,她的心里很压抑。在无数次的咨询中,她见过太多听话懂事的孩子,这些孩子究竟承受了什么,没有人会去真正地关心。听话意味着什么?
就是只能听从来自父母老师的话,却不能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懂事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时刻要去考虑别人的感受,照顾别人的情绪。自己真实的需求和情感必须压抑起来,否则就是
不懂事。琦岚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因为以男孩目前的状态而言,他已经无法和人正常地进行沟通了。
“孩子的直系亲属中,有没有过患精神疾病的人?”琦岚问。
”没有,“孩子母亲想了想,又感觉说得有点绝对,补充了一句:”孩子爸爸性格一直不好,高兴的时候特别好,不高兴的时候暴怒,让人摸不准,不过没去过医院。“
琦岚说:“刚才听到您对孩子的描述,我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的东西。但是鉴于孩子现在的整个精神状态,已经出现了妄想的问题。
我建议你需要立即带孩子去专科医院,寻求精神医生的帮助。”
“孩子这是什么病啊?好不好治疗呢?” 母亲声音颤抖地问。
“从孩子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已经有了一些妄想的情况,一切都要等医生的诊断。”
“我的这个孩子真的特别听话懂事,有什么困难从来不告诉我,都是他自己解决。谁见谁夸他是个好孩子,都说我烧了高香了。怎么现在会生这样的病呢?这病是怎么来的呢?“
面对这种哭诉地场面,琦岚也只能让自己镇定,给孩子的母亲一些解释。
“具体是什么疾病,还需要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断。但是精神类疾病通常有先天性的遗传,也有后天环境的刺激,比如孩子特别压抑自己。”
听到压抑两个字,孩子母亲显得有些内疚,说:”这个孩子的确压抑,除了学习,我不让他干别的。我虽然管的严格了一些,但是都是为了他好。
我不想再让他吃二茬苦,像我们一样为了赚钱,累死累活的。他以前说过自己太累了,我总是告诉他,你有多累啊?我和你爸干活不累吗?我
感觉只要给他做好饭,交上学费就行了。我万万没想到,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孩子这样是我逼的吗?”说完这句话,孩子的母亲大哭不止。
压抑真的是个太压抑的词了。愤怒、痛苦、需求、悲伤只是被压下去了,却从来没有因此而消失。
它们会在人的潜意识中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然后试图不断地冲破你的防卫,终有一天会让你见识到它们的威力。
这个男孩在成长过程中所压抑的事情太多了,甚至从来都没有一个出口让他适当地排解,所以在某一天这个被充了无数怨气的气球终于爆炸了。
这时周围所有的人仿佛大梦初醒,然后会对男孩加以责备,现在的孩子也太脆弱了吧,和别人吵架居然会疯掉,这不是笑话吗?
人们在品头论足的时候,总是会津津有味地去分析一个糟糕的结果。分析的目的并不是引以为戒,而是寻找成就感,证明自己多么高明。
一时间琦岚脑子里出现这么多的画面,她的心也紧紧地揪着。琦岚陪着孩子母亲坐了一会,帮助她疏解了一下情绪,然后搀扶着她走出了咨询室。
一走出咨询室,男孩立马走过来,把琦岚一下子推到了,说:“妈妈,你别相信她的话,她是个骗子,我要打电话报警。”
男孩妈妈赶快把琦岚扶了起来,说了句“对不起”就赶紧带着孩子离开了。
琦岚头晕晕地回到了办公室,助理科科连忙给她泡了一杯咖啡,看琦岚不说话,科科也就知趣地走开了。
给琦岚当了一年的助理,科科了解琦岚的咨询惯例,每次咨询结束,琦岚都会坐在办公室独处一会。 她躺在沙发上,感觉身体非常的疲惫。
每天接待的来访者,都会把大量的情绪和怨气传递过来,她需要消化掉所有的情绪。 琦岚睡了好一会,感觉头昏昏沉沉的,一睁开眼,感觉眼睛涩涩的疼。
再一看表,已经下午六点了。她摸摸热乎乎的脑袋,才感觉出自己发烧了。一坐起来,又感觉天旋地转,于是立马又躺了下来。
琦岚静静地躺着,她了解自己的身体,每当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她总会突如其来地生一场病,这个病会让她好好的在家休息一两天。
琦岚拍拍自己的脑袋,关切地说:“你又想让我休息了吧。”然后笑笑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小时候父母工作特别的忙,很少陪伴自己。小时候她就会莫名其妙的经常生病,当然这并不是小孩故意装病骗大人,而是真的上吐下泻的起不来床。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都会给她把药吃上,嘱咐她要好好睡觉,然后转身就去开店了。琦岚的爸爸更有一套逻辑,就是生病就得好好吃饭。
于是每次生病的时候,即使琦岚都晕的坐不起来,仍然会被爸爸拉起来,然后吃一碗饭到肚子里,仿佛饭才是灵丹妙药。
但是身体总是有它自己的逻辑,它没胃口就证明身体不需要。所以每次即使琦岚硬把饭吃下去,最后也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然后爸爸又会责备她娇气。
当琦岚学习了心理学后,她才开始明白,身体是心灵的显示器。心里累了,身体就会体贴地设置一次生病,让你开始关注自己。
但是琦岚每次生病,心理还是小时候那种感觉,酸酸的。和父母相处的过程中始终都会存在一个问题,就是他们给你的爱永远不是你想要的。
生病时想要妈妈的陪伴,结果妈妈认为一片药足以,陪不陪伴无关紧要。
生病的时候想要关心,但是爸爸的关心却是一碗满满的面条,即使恶心的想吐也得塞到肚子里,因为不接受会被批评不懂事,不理解父母。
但是这个生病的小孩其实要的并不多,她只想要妈妈休假一天陪陪自己,能关切地问问她:“想吃点什么?妈妈给你做。不想吃也没关系,好好休息,等想吃的时候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