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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笑臉迎人的母親,這幾個月来,一口氣蒼老了許多。比起在熟人的介紹下,母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竟泡湯了一事,前者反倒讓尚人更加感到難過哀傷。
不管再怎麼祈求。幸運之神就是不肯如願降臨。或許一旦被瘟神附身,災厄便會像連鎖反應般越滾越大吧。
人類的努力若是超過負荷,必定會有某處露出破綻。
於是,連勉強撐起的氣力都開始萎靡的話,接下来就只剩一蹶不振了。
肉体的疲累,終於也侵入精神領域。
尚人知道,人類就是那樣一步一步毀壞的。
不。说不定在丈夫殘酷背叛自己的瞬間,母親体內的什麼便已經被喀嚓一聲切斷了。
在二重三重的打擊之下,身心俱疲的母親,世界一點一滴地扭曲了。
在尚人他們都沒發現的時候……
否則,原本應該不會發生那樣的遺憾。
清晨五點起床。
尚人已經當了一年多的高中生。不管晚上多晚回家,這點從未改變。
尚人並沒有參加社團。
雖然學期末都會有一段長假,但光是學校的課後輔導,便已占滿行事曆上的所有空檔。
说不定每天的起床時間,早已演變成生理時鐘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
偶爾也會像今早一樣,在鬧鐘鈴響前醒過来。
不過,尚人一次也沒有因為回籠覺而睡過頭。若以一句『習慣了』輕描淡寫帶過,那麼過去為此所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尚人的一天,是從天色未亮時打開廚房電燈開始的。
話雖如此,不管氣溫再怎麼寒冷,他也從来沒想過用電視的聲音来代替時鐘。如果是雙向的對話倒也罷了,一大早他實在沒心情去聽單方面傾倒的聲音。
並非喜歡萬籟俱寂的沈默。單純只是討厭刺耳的雜音。
哪怕呵欠連連,一旦罩上圍裙,頓時就變得『精力充沛』,幹勁十足。所謂的習慣,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尚人而言,還不止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已經是讓身心再生、一種類似儀式的感覺。
晚睡,早起。透過『睡眠』的行為,讓身心回歸到最原始的黑暗,在那裡淨化所有的穢物,再次張開眼時,同時也伴隨著全新的『生』。
其實,尚人並非清貧生活的信奉者。倘若光靠『睡覺、起床』便能洗滌滲入身体的不潔物,那麼人類應該會沒有煩惱,活得比現在更愉快才對。
但–即便如此,尚人倒也不認為那是愚蠢的謬論。
某段時期,透過母親的『死』,尚人深切体會到『生』的意義。也知道一天的開始自有其意義,那是支持自己繼續往下走的泉源。
身心的再生。
说起来很簡單,不過它就像能夠治癒現實傷痕的靈丹妙藥那般遙遠……
早餐一定是日式口味。
不過,充其量也只是味噌湯和外加一道菜而已。
之所以沒有選擇更簡單的菜色,或者乾脆以麵包或麥片代替,是因為反正都得準備便當。既然如此,吃慣了的和食是最佳選擇–會這麼想的尚人,勢必有個道地的日本胃吧。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泉源』。
這是尚人對飲食生活的既定印象。
也可以说,這是因為從小時候開始,母親不管再忙,都不會在餐桌上偷工減料所致。
不論是漠然切著青蔥的節奏,亦或打蛋的手勢,全流暢到了極點。對一個剛滿十七歲的高中男生来说,是太早了些。
自從母親過世後,很
快地三年過去了。
因為一些原因,如今姊姊沙也加也已經離開篠宮家。
雖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在主婦資歷迎向第五年的當口,尚人不但能精準地利用空檔做好便當,甚至連衣服也順便洗好了。這正是熟能生巧。
然而。
有時候,突如其来地,他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耐煩,真想丟下一切不管。
為什麼只有自己……
為什麼,會抽到這張大凶籤呢?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已彷彿就要被負面的情感漩渦給徹底吞噬。
不過,尚人卻不討厭那樣的自己。因為他知道,事到如今,自己更非得做個好孩子不可。
何況,他比誰都清楚。抽到『大凶籤』的,不是『只有自己』。
結果。其實只是累了而已。
所以,每當那種時候–
(唉……真的好辛苦。)
他都會放任自己想抱怨就抱怨吧。
人啊,若是過於拚命,必定會有『某處』的『什麼』崩壞。尚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單單是理論上的推測。
另一方面。倘若尚人當真丟下一切管,這個家,一定會立刻荒蕪吧。
说真的,尚人就怕會變成那樣,所以才能一路苦撐了五年。儘管平凡單調的日常生活等等,早已經從這個家消失了……
還有每天小小的幸福。
還有家人全員到齊的團聚。
就連笑聲–
現在也已經……聽不到了。
不過,如果連這個『家』都失去,那就真的什麼也不留了。
包括過去。
包括未来。
包括幸福的回憶……
就那時,就只剩下難堪悲傷的住憶了。
尚人討厭那樣。
只要眼睛看得到的『根據地』還在,他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哪怕時光無法倒退。
哪怕無法取回失去的東西。
等到明天,说不定,會有什麼開始慢慢地改變。
所以,尚人無法丟下不管。現在放棄還太早。
(……沒事的。)
那時候,沒人肯對自己说的話,現在,尚人已經可以说給自己聽。
沒事的。
只要還有一個信念在。
曾幾何時,廚房飄滿了味噌湯的香味。桌上陸續排滿了便當菜。
但–
不論經過多久,始終聽不到下樓的腳步聲。
即便如此,尚人還是每天準備早餐。
已經習慣冷清的尚人,今天也小小聲地说:
「開動了。」
開始了寂寞的早餐。靜默地。
比起滿足食慾,更像是自己規定自己三餐必須規律進食般,有一半是出於無自覺的義務感。事實上,對於一個人吃飯的寂寥感,尚人也早就麻痺了。
吃完後將餐具洗乾淨,順便也一起洗臉。從並排在桌上的兩個便當盒拿起一個,為了準備上學,尚人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