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昱摸出几粒金豆,放在手里颠了颠。那几粒金豆肉眼可见的做工精致,虽加起来没有二两重,但在椒乐坊里侵淫多年的老鸨一眼就看出来其价值不凡,每一粒都至少值十贯钱。
换句话说,用来抵那对兄妹欠的债绰绰有余。
于是老鸨立马换了副嘴脸,喜笑颜开地答应下来,“行!就听郎君的。”转头又恶狠狠地喝向押住少女那两个仆役,“放开放开,别扣着人家了。”
其中一个仆役还有些犹豫,但被老鸨拉到一边低声骂了几句。
”椒乐坊里可是什么人都有,这金豆子一看就不是凡品,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大人物,咱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仆役松了手,老鸨又吆喝了两声“散了散了”,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开了。
这一切转变来得太快,兄妹两人还有些难以置信,见老鸨他们真的离开了,才有些实感。
云子昱觉得没什么事了,也打算自行离去,才走了没几步,就被少年叫住了。
“郎君救命之恩,裴川无以为报,但有......”
“停。”
少年长揖不起,衣袖几乎垂地,被突然喊停也没有直起身,结果以一个稍显滑稽的动作抬头看向云子昱。
云子昱很是无奈,她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不懂变通只认死理的读书人,而这个少年显然是其中的一员,要是让他把话说完,少年估计就会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之类的理由更加拖住她不放。
云子昱看向名叫裴川的少年,发现连他妹妹也加入了进来,同样长揖不起,云子昱觉得头开始疼了。
“有话好说,你们先起来。”
果然没用。
云子昱思考了一瞬,她决定直接走人。
这下少年变得慌张,他顾不上礼节,追在云子昱身后喊着,“贵人留步,如果可以,能不能,能不能再借我们一笔钱!”
“......”云子昱停下了脚步,她心情有些复杂地再次转回来。
虽然原本就只是顺手而为,并不想多花心思,但少年既然已经出乎了她的预料,云子昱反而想听听看是怎么回事了。
“在下裴川,这是舍妹裴然,家严曾任侍御史,不久前因言下狱,狱中役卒趁机勒索,家中钱财从此付之一空......”
一边说,裴川一边逐渐变得气愤,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家慈因父亲入狱而一病不起,可家中已无余资去求医问药,最后我实在没办法,才去找人借了钱。没想到,那些人一开始就是冲着舍妹去的!
“之前借给我们钱的时候,并没有提及时限和利息多少,他们探听得父亲已惨死狱中,母亲也病重不起,料我们再没别的法子,开始日日上门催债。今天更是打算直接抓了舍妹抵账,若非贵人出手相助......”
想是事情发展对他而言太过屈闷,他说着说着又顿了一下,云子昱顺势问道:“你找我借钱,是为了继续给你母亲治病?”
“是。”裴川显然很不习惯开口求人的姿态,尤其是现在多少冷静了下来,但他还是豁出去一般坚定地点了头。
云子昱看了一眼旁边还有些惴惴不安地裴然,继续问:“你就不怕我也会打你妹妹的主意?”
裴川咬了咬牙,“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就不会问出来。”
这话倒像是个有脑子的人说的。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钱借给你?”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裴川有些难以启齿,“你刚刚帮了我们,如果我们真的想拿到钱,找你帮忙一定比去找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人,有更大的可能......”
云子昱彻底摆正了身体,认真起来问:“如果我真的借了,你打算拿什么还?”
“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日后我定会如数奉还,”裴川斩钉截铁地说,“此外,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无论赴汤蹈火,必定义不容辞。”
云子昱第二次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通过短短的这几句对话,她判断站在她眼前的裴川,绝对有能力也会记得说到做到。
“我现在用不着你做什么,”她换了个方向侧过身说,“不过,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仔细聊一聊。”
连夜从黑市请了大夫到裴川家,哪怕只是简单跟着看了看,等云子昱回到住处的时候,也已经是夜半三更了。
她刚推开门,黑暗中一只长翅膀的不明物体,就“扑啦啦”地直接冲她脸上扑了过来。要不是云子昱及时认出是阿灰,恐怕这只灰羽隼此刻已经当场丧命了。
很是敷衍地安抚了一下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的阿灰,云子昱走进平时根本不开火的厨房,拣了一块随时准备着的生肉往院子里一扔,阿灰便也跟无事发生一样呼啦飞过去把肉叼走了。
肩上一轻,云子昱知道暂时不用理会阿灰了,她拿着刚从阿灰腿上解下的信筒走进了房内,点上灯,连杯水也没给自己倒就开始看了起来。
还是从云凌那发来的消息,不过消息来源有两个,一个是云凌自己,另一个是苏合通过云凌转交过来的。
云凌现在人在客栈,他前不久才一路调查到了郢山,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北上赶往太原,连续两个多月几乎没有休息过。
倒不是云子昱多狠,实在是手下没人可用,北尘可用却暂时不够可信。目前能抗得了事,又可以被信任的,数来数去竟然就只有云凌一个。
而到了太原,他才明白为什么云子昱一定要他亲自跑这一趟。
风执明一个月前断掉的踪迹,云凌一开始并没有太过上心,毕竟不管是风执明还是云子昱,遮掩踪迹已经是他们信手拈来的事情。尤其是人手、资源大大多于自己这边的风执明,偶尔收紧自己的行程风声,断掉半把个月的消息太正常不过。
可这次风执明自太原而起的回程,从一开始就被密切关注着,也生生在一月前的途中无奈中断了,直到大半个月前,风执明主动联系上云子昱。
至此虽然有些意外,但还不至于如临大敌,云凌有些不解云子昱的严阵以待。之后他被派往太原,发现近期太原守将王川和犬夷的来往过于密切。城中甚至明显出现了不少的胡人面孔,且关隘把守十分松懈。
再结合前不久中秋夜宴上突然出现的犬夷刺客,足以让人怀疑是王川故意为之。无论是王川昏聩无能,还是另有打算,让大魏都城混进了犬夷细作,这都已经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邙山一战才只过去了十五年,犬夷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野心,大魏防备已经松弛到如此境地,一旦出事,将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云凌已经心惊肉跳,而这背后风执明又为什么刻意迟于中秋才进洛阳,恐怕就是因为知道了这点,提前做好了打算。
可云子昱,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已经迟了整整一个月。
云子昱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云凌写的信,扯来张空白的纸,写下“已知,返,查司空拓”几个字。
随后,又展开苏合的信。
苏合写信的时候建康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雨,雨不大,但是潮得很,尤其这种总也不出太阳,满是水汽的环境,让自小生活在北方的苏合格外不适应。
她刚到建康的时候就因水土不服昏昏沉沉难受了两三天,好不容易渐渐习惯南国潮湿的天气,又赶上这么一场绵延不绝的秋雨,还没彻底好透的身体实在不够爽利。
但苏合对外表现却意外地很强势。
接管铺子、和原来的掌柜谈判;
学认货、运输;
被本地商人坑了,想下次怎么能不被人骗;
北尘的人信不过她,想以后怎么样才能提高铺子的盈利,垫足自己的底气......
哪怕一边喝药一边看账本,苏合也不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休息。
一个月过去,苏合日日早起晚睡,黑眼圈明晃晃挂在她的眼下,一部分是身体不适,另外便是一刻不停的忙碌。
虽然辛苦,但她心情却格外舒畅。以往在家学了不知多少诗书礼乐,临到家中突遭变故竟然一样都用不上,什么都做不了,而现在在建康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苏合都觉得是实实在在看得到成效的。
她终于明白,这种可以掌控自己的感觉,是那么好。
但是她已经连续亏了一个月,交给她的两个铺子马上就要被迫转手了。
云子昱放下苏合的信,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良久,她换了张纸,在上面写道“命北尘另拨五百贯钱,予苏合酌情处置。”
然后她将两封信都点燃烧掉,再拿着自己写好的纸张卷起放进信筒里,出门走到院子里。
阿灰早已吃完了肉,扒在床沿上啄了好一会窗棂。一见到她出屋,又立马往她肩膀上站,还要拿自己的小脑壳主动去凑云子昱本来要往它腿上伸的手。
云子昱没办法,只好顺着又抚了两把阿灰的羽毛,才让这只猛禽不情不愿地伸出了一只脚爪,任由她将信筒又绑了回去。
看着阿灰再次成为一个点,渐渐消失在天空中,云子昱看着洛阳上方积厚的云层,知道秋雨也要降落在这片土地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