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也好,那些银两也好,必须想办法运走。
「要去广州吗?」天贵问,他一直想离开这里去广州,可是他没有办法离开。
「不,那里日后也不会太平,我将你们送去占城,我在那里有朋友,会照顾你们的。」
孙昕回道,他会写一封信给陈兴道的。
「那就好。」天贵安心的笑了,他很担心他保护不了他那个年幼的孩子,自家里出事后,呆在刺桐他每日都如坐针毡。
「三娘,不早了,你休息吧。」事情也都交代好了,天贵孝顺地说道。他对三娘一直以礼相待,他虽不是怎么大丈夫,却是个重感情的人。
天贵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
「你的病,大夫诊断过没有?」孙昕没立即离开,还问了些话。
「天贵有唤大夫过来看过,我无大碍,早些休息吧。」
三娘平缓地说道,她躺回了床,显然累得不想再说些什么。
孙昕也没再言语,虽然他心里有些担心这女人是否能承受住远航的颠簸,他知道她从没有坐过海船。
孙昕的担虑,在第二日失去了其意义。
三娘冰冷的尸体被孙昕抱着从木梁上解下,她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即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她那日凌晨对孙昕说过的话,还在孙昕的耳边,她所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去了,她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
战乱,对一位失去了丈夫与孩子双重依靠的女人而言太过于残酷了,何况还有要面对背井离乡的苦楚。
三娘留了一封信,只简略的写着希望日后有条件能将她和她丈夫合葬在一起。
天贵给三娘买了口棺木,将她葬在她丈夫与孩子的身边。
三娘被抬走时,孙昕茫然地将自己锁在书房,他不能让人见到他回来,同时也不想见三娘被抬走埋掉。
那埋掉的是他年少岁月里的最后丁点温存的记忆,这是他孙昕曾想迎娶最后却嫁给了他爹的女人。
他早已对她没有了感情,而她也职守妇道,心里只有她的丈夫与女儿。
可当他从梁上解下她时,心里竟如此的悲痛,他不知道这悲痛是不是因为他以前喜欢过她,还是他最后学会了尊重与体谅她。
埋葬了三娘的第二日深夜,孙昕将他的同父异母兄长和他兄长的幼小孩子送上了粮船。
他写了两封信让天贵带上,一封是是给陈兴道的,托付他照顾天贵和他的孩子;另一封是让船主经过广州时交给吴季涛的。
送走兄长,孙昕返回了空荡的孙家宅子,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只能先留下来。
留在这栋寂寥如同荒宅的地方,他从没留意过它曾经有过的热闹,正如他从没有对那几位逝去的人一丝温情。失去了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的。
刺桐沦落后,原本喧闹的街道寂寥空荡,家家户户把房门紧掩。
在这宁静之中恐惧在蔓延,没有人会上街交谈昨夜邻家大户被群靼子闯进去,哭喊声一片,第二日清晨,随着晨风还能闻到昨夜残留的血腥味。
孙家的事情在第二日就传遍了刺桐城,对于权势仅次于蒲家的孙家会遭到这样血洗让刺桐里的百姓都感到震惊非常。这样的家世尚且不能躲避灾难,更别提平头百姓家了,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孙家自从出事后,大门便紧闭了,有人说孙家除了在广州的二公子外,无论老幼全被杀了。不过这事谁也说不清楚,孙家已经成了凶宅,除了孙家的一位老仆留下看屋外,并无其它人居住,而且外人也不大敢入内。
孙家出事后,宝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孙昕,好在他并不在家。不过一家人都被杀了,不知道孙昕知道后会有什么感受。宝生知道以孙昕xi_ng子他必然要报仇的,虽然外界一直传言孙昕与其家人积怨很深。
刺桐城沦落后的第七日,米铺里的米价已经番了几倍,宝生家里开始往当
铺里当东西。
但家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当掉了也就值几个子。唯一值钱的是宝生头上那支发簪。
宝生先前跟家人说发簪是红铜的,珠子也是假的,是路过琼州的时候买的。但那是孙昕给他的信物,价值不菲,而且这也象征着他与孙昕之间有过不同一般的关系。
这信物,无论宝生自己沦落到什么地步他都是不会当掉的,可现在却是为了能让家人能吃上饭不至于饿死。
深夜,宝生将哥哥唤出屋外,跟他谈了他的发簪当掉的话能值不少钱。
宝金知道后也没说什么,他其实应该去问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一件物品,但他没问。
当时宝金的想法是宝生当过孙昕的小厮,可能是偷的。这想法很可怕,但却是最有可能的。而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他那新婚不久的妻子与他的老母亲都在受饿,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兄弟于是沉默无声的一前一后前往当铺。
这年头,当铺的生意是最好的,即使已是深夜,当铺里的朝奉还在忙碌。
朝奉见进来的是两位衣着寒酸的男子,并不大理会,直到宝生将那支发簪递上。
朝奉一开始开出的价钱是三百两,宝生他加了五十两,朝奉也同意了,写了当票。
「实话跟你说了,要这世道没这么乱,这金簪和宝珠可以当个六百两。」
朝奉倒是实在人,边开着票据边说着。
「倒是……小哥,这东西你不是偷的吧。」朝奉拿怪异的眼睛看宝生,宝生摇了摇头。
站在宝生身后的宝金脸色十分的难看,虽然他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支发簪如此贵重,如果是丢失的,主人必然要寻找。在船上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丢了这么一支贵重的发簪,孙家二少爷不可能不会寻找。
这不是偷的,这只怕是给的,而且是孙家二少爷给的,船上用得其这样贵重发簪的人只有他。
宝生将银两交给宝金,出了当铺的门,宝金将银两砸宝生身上,冲上去还给了宝生一巴掌。
「爹白让你读书识字了,你抬得起头做人吗?」
宝金愤怒非常。
他知道穷苦人家的孩子只要长得俊,总会有些纨!来勾搭,做那些不齿,辱没祖上的事情。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宝生亦也做了这样的事情。
他给有钱人跑船不是一两年了,没有哪个东家会心血来ch_ao的给他的小厮一支价值近千金的发簪。
宝生没有辩护,从地上爬起,抬手试去嘴角的血迹。
他喜欢孙昕,是真心的喜欢上的,他也是自愿的和他有过鱼水之欢,他并不觉得这羞愧。他和孙昕与那些孪童与其玩主是不同的,孙昕给他发簪,是因为他意料到当战乱波及的时候,他们家必然需要一笔财物来渡过乱世。
孙昕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如同来的时候那样,宝生与宝金回去的路上再没说什么。
第二日,宝生将银两交给了他父亲,他哥显然已过告诉过他父亲银两的来历,宝生没有被责备,虽然他父亲跟他说话时,根本不看他的眼睛。
日子还需要过下去,除了对会被人如踩死只蚂蚁般轻易杀掉的恐惧外,还有对于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