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鞠?”晋王斜着身子,手肘抵在紫檀木镶青玉石案上,手里握着半爿石榴,一粒粒掰了,扔到嘴里,也不吐籽,嘎嘣嚼了,一口吞下。
口中笑道:“雪阳那什么大相,这回可要吃个大大的闷亏。京城内外,谁不知道圣和宫马球队的厉害?年年京中的女子赛事,都是你们拔得头筹。”
凌清舒烦他,自往石案另一头坐了,离他数尺远。口中冷冷道:“你没听说吗,民间都说,谁有那个胆量,敢跟皇太后的马球队一争高下?不过是众人哄着她老人家开心罢了。”
“我没听说。”晋王嬉皮笑脸,“若让我听见,定要找来鞭子,抽得他满地打滚。”
凌清舒最不爱听他喊打喊杀的话,虽是听见了,却连个眼色都不惜得给他,只顾自埋着头,盯着案上铺开的麻纸。
晋王也不气馁,一边顺着长案小步小步挨过去,一边分辩:“若是真照这些愚人的说法,这马球比赛的榜眼,岂不就该是圣仪宫小娘娘的球队?怎么清河年年都为着名落孙山,回宫气得拿宫人物事撒气?我可听说了,一到比赛的日子,小娘娘就得伙同宫人,偷摸着将好东西换走,以免遭了清河的毒手。”
他滑头得紧,一点也不提的是:凌清舒组建的这支鞠队因着战绩优良,十分替皇太后长脸,球手都是日常尊养的,不仅不用干活,反有专人服侍生活。若是赛事夺魁,自皇太后皇帝以下,更有无数金银绸缎的赏赐。是以宫中女子但凡会骑马的,无不以被选入圣和宫鞠队为荣。
清河虽也想在圣仪宫依样捣鼓,她那点公主俸料,哪里支撑得起这样的排场?
皇太妃虽然心里疼她,肉里却也疼着银钱,且她老人家委实看不出这击鞠的好来,还不如多点几出官本杂剧,还能听个响呢——且是教坊司分内的活儿,不用另出钱的。
清河也爱看滑稽戏文,所以在圣仪宫小闹了几场,就被皇太妃顺利收买,高高兴兴地一起看起戏来。
晋王深知,凌清舒与郭云岚是打小的死对头。在她面前拿郭云岚的痛脚取笑,简直是讨她欢心的无上利器,百试不爽。
今日却有些特别。凌清舒只是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回应。
好在也没有阻止他靠近。
石案上摊着一张一肘长的麻纸,上面似是拓印了什么字样图案。晋王的脖子还没来得及伸过去,凌清舒已“唰”地一声,将纸揭在手里,迅速卷成个纸筒,扔进一个又长又大的天蓝色丝麻袋子里。
晋王只好收回好奇的眼神,见凌清舒提了袋子就往门外走,忙小跑跟上,“你去哪里?我陪你。”
凌清舒停了脚步,回头看着他,水红色薄唇微微一弯,似笑非笑:“齐王进宫了,这会儿正在王夫人的流云殿。刚派了人来,找我去看什么金石纹样。你有兴趣?不如同往?”
“不去。”晋王干脆地撤回身,也不客气,自个儿就使唤起清音殿的侍女来,“唉,你,过来,给本王添茶。你,把石榴一粒粒剥好,不准带皮,那个扁扁的流光碗好看,就拿它来乘着——呃,清舒,这碗是谁送你的?我以前没见过。”
侍女忍笑回答:“殿下,小姐早走远了。”
走了?
“啪唧——”琉璃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晋王拍拍手,笑得一脸无辜:“不好意思,手滑。去,拿本王送小姐的白玉蝉翼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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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流云殿云云,自是骗晋王的托辞。齐王那整日端着个“古之贤人”的道貌岸然模样,不仅晋王避之不及,凌清舒也一样受不了。
她离了清音殿,径直往九仙门行去。拾翠殿前有平整无尘的球场,宫中女眷日常打球观球,都在此处。
凌清舒便在广场旁的土垣边驻足,观看场上鞠队操练。球手们身穿红白双色袄裙,前后开叉,露出下着收脚长绔。金络白马纵回驰骋,朱红弹丸倏忽东西,
看了一会儿,对负责广场整理的小黄门说道:“加一个球门。”
小黄门一怔:“大小姐,宫中赛球,向来都是设单门。”只有军中打球,为使赛事争夺更激烈,才设双门。
“若雪阳到时主张双门呢?”凌清舒笑道:“你没学过兵法,那上面说,料敌总该从宽。”
内监也笑了,“奴婢学兵书做什么用?奴婢只知道,大小姐说的总该不错。”
耳中听到凌清舒随口不停,吩咐下诸多事项,忙从怀里掏了张草纸,一支炭笔,飞快记下来:球手每日领牛羊乳、牛羊肉若干;球杆马鞍全数检查,若有折损,即刻换新;鞠队所用马匹,单槽独厩,饲喂上等草料……
凌清舒吩咐完,便带了侍女出宫。穿过宫墙门洞时,蓦然回想起晨间碰见郭云岚的一幕。出了宫门,抬起头,朝西边遥望。
秋天高远,层云如丝,也不知清河是否到了宛城,是否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尚乘局在九仙门外也建了马厩和库房。因着这里是便门,库房存放的车驾都不是仪仗用的大驾,里头还杂着乐邑侯府寄存的车辆。
宁凝照凌清舒的吩咐,特地让库房提出侯府的车,一路去了鸿胪寺。
待把那张拓印纸摆出来,数十名通事却都摇头,称从未见过这等文字。
少卿见大小姐一身长纱垂足,默默看着侍女收起拓纸,似有不乐之意,笑道:“鸿胪寺招待的是入贡的外藩。大小姐想也知道,高丽也好,倭国也罢,蒙古诸部也好,西域诸国也罢,其高官文人,多半都是能说汉话的,甚至吟诗作赋,也不在话下。通事之设,不过是走个程序,聊备一格罢了。若要指望他们译读些罕见的小国文字,那是太为难他们。”
说得凌清舒笑起来,“这么说,居然不该怪你手下无才,倒该怪我大周文德遍泽天下?”
少卿不过三十许人,以前曾远远见过凌清舒风姿,此时听到她清泠泠的笑语,心尖微微发痒,忙收敛心神,拱手道:“大小姐说笑了。在下另指一条明路,包管为大小姐解忧。”
“何路?”
“蕃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