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凌清舒一言不发，抖动缰绳，催着座下马匹朝前狂奔。夜风呼呼，劈头打来，面纱朝后分开，一张玉石一般脸庞裸在风中，眼眶发红，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如焠熊熊烈火。
宁凝不敢说话，控着马匹，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两个马身的位置。侍卫们似乎也发现大小姐心情不佳，三五散落，在她身侧身后，围成个半圈，呈扇形护翼。
行出十来里路，尚未出城门，忽然从街边冲出一人，手上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冲到近前，朝凌清舒马腿横扫而来。
马儿正被主人催着，四蹄交替离地，全速奔跑，如何能躲开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长长痛嘶一声，前蹄尽断，马身向前扑倒。凌清舒出其不意，惊呼一声，连忙松开缰绳，整个人被抛到空中，直直向数米外的驰道上落去。
这一下变生不测，宁凝吓得尖叫。数名侍卫纵马狂奔，想要接住急速下坠的人影，眼看却都来不及。
幸而驰道左边的屋顶上忽然闪出一道黑色人影，从屋檐上闪电般奔过，临近檐角，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抓住凌清舒，落地之后，抱着她一个打滚，卸去下落之势。
侍卫们赶到时，凌清舒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帷帽落在地上，发丝散乱，形容狼狈。救她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脸侧一道两三寸长的伤疤，一张英俊深刻的脸因此多了桀骜之气。
他从地上跃起，没好气地瞪着凌清舒：“大小姐，深更半夜，你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发什么疯，要在街上星夜狂奔？”
凌清舒惊魂甫定，本打算谢他救命之恩，听了这句话，冷哼一声：“我的事，轮不到你多问。”
侍卫赶上见礼：“慕容将军。”手里押着一个女子，正是适才挥刀斩马腿的人。
慕容却罗看了那女子一眼，回头奚落凌清舒：“大小姐树敌的功夫越发精进，以前尚是仇敌满京城，如今居然招惹到宛城来了？”
凌清舒不理他，只是深深看着被绑起来的女子。
一身单薄夜行衣，脸颊苍白，原本娇嫩红润的嘴唇发青。
同样的眼眉，一个时辰前相见，还是温柔如水。此时似是换了个芯子，眼神黑得诡异，亮得夺目，如被剧毒汁液浸过。
宁凝赶过来，见到行凶之人，惊得呆了，轻声道：“小姐，这是，这是……”
“看好她，回宛城。”
侍卫让了一匹马给凌清舒，慕容却罗见她翻身上马，就要出发，忙一把抓住她马辔：“大小姐，你要去哪里？此人为何行刺？可有同党？一切尚未查清，你怎可轻身涉险，四处乱跑？”
凌清舒坐在马上，眉角一挑，微微俯下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慕容却罗，你似乎很关心我？”
慕容却罗脸色一沉，甩开手：“你以为我想多事？金吾卫负有护卫之责，你若是出事，我们能脱得了干系？”
他话还没说完，凌清舒已经一夹马肚，疾驰而出。风中送来三个带着讥笑的字眼：“胆小鬼。”
侍卫们忙拍马跟上。经过慕容却罗身边，个个目不斜视，不敢看将军脸上那一脸煞是好看的青红交替。
众所周知，左金吾卫将军慕容却罗与大小姐自幼不对付，见面不过一刻钟，必有一人要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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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承钰并未就寝，听闻驿丞来报，很快就到了待客的大厅，见到去而复返的凌清舒一行。
以及被绑起来的未婚妻。
“阴兰芝”抬眼看着曹承钰，目光冰冷，浑然没有适才的柔情。凌清舒瞥见，心头诧异至极。
曹承钰的神情也颇为古怪，似是十分意外，却又并不怎么吃惊，只低声请求：“大小姐请摒退闲人，容在下私下解释。”
这要求未免托大了点。凌清舒一挑眉，笑容甚冷：“贤伉俪身手了得，我自问打不过你们，不敢冒险。”
“我岂会伤你？”
这话来得太快，太突然，似乎未经任何思考，就这么突兀地脱口而出。
曹承钰惊觉自己说了了什么，笨拙地想要解释，却空自张开口，喉头微哽，一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凝固如岩石。
过了一会儿，凌清舒侧头吩咐：“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候着。”
宁凝等侍卫们都退出，左右瞧瞧，屋里只剩曹承钰、阴兰芝、凌清舒三人。不禁心里犯难：自己算“你们”么？该出去么？
好在曹承钰对她点点头，似是默许她在场。她松了一口气，忙站在小姐背后。拿眼悄悄打量“阴兰芝”，一肚子狐疑。
曹承钰低头替阴兰芝解开绳子。侍卫们粗鲁，绳子绑得紧了些，阴兰芝手腕上一道道青紫痕迹。曹承钰又替她轻轻揉散瘀血。阴兰芝对他，虽然不如方才温柔，倒也肯听他摆弄，并不反抗，只是看向凌清舒的目光，依然带着彻骨的恨意。
“我在等你的解释。”
曹承钰放下阴兰芝手腕，叫了个外头候着的亲信进来，让他将阴兰芝带去后院，让丫鬟们小心侍候她沐浴就寝。此前看管失职的，罚去后院洗衣服。
一切做完，大厅里复又安静下来。曹承钰俯身，挑了挑案头的灯花，室内更为明亮。他转过身，看着凌清舒。凌清舒此时已无帷帽，容颜完全展露于烛光中，玉瓷般肌肤映着柔和光辉，倍增娇艳。
他看了两眼，不敢多看，微微垂下眼，慢慢解释：“阿芝没有爹娘，自小长于荒园，无人照顾。担惊受怕之下，染上失魂之症。”
“失魂症？”凌清舒一怔，“《方圆志异》里记载的失魂症？”
两年前，两人恋情方稠，常以彼此考较为乐。你指一段古书，我道明渊源出处。五局定胜负，赢者可要求输者为任意一事。
凌清舒若赢，最爱叫曹承钰去屋顶舞剑给她看，或是带着她去偷酒喝，待有几分醉意，便赖着曹承钰抱她去骑马，长风浩荡，春草如碧，她窝在他怀里假寐。曹承钰既怕被别人看见，又怕她不小心滑下马去，又忍不住想要低头吻她，万分辛苦，却也万分甜蜜。
凌清舒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节。然而话一出口，两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那些并不久远的过往。
如雪片，如羽毛，轻轻落在心尖，痒得生疼。
刹那之后，两人同时移开眼睛。曹承钰侧头看着灯台，目光中闪过深深愧疚与痛楚。他是有未婚妻的人，岂能用如此温柔缱绻的心情，去怀想另一个女子？
一个，并不值得的，女子。
他用力闭一闭眼，重新睁开时，眼神清明：“正是。大小姐博闻强记，令人佩服。据方圆志异的说法，失魂症为狂症之一种，患者魂魄一分为二。主魂者为常，与常人无异。宾魂者为异，常有五魂不全之虞。主宾之间，从未晤面，彼此无知无觉。”
凌清舒眉头蹙紧：“就算她有失魂症，为何宾魂入主时，会想要袭击我？”
“这个，我也不清楚，”曹承钰顿了顿，“阿芝遇到我之后，失魂之症已少于发作。”
凌清舒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迟疑，冷冷问道：“她以前会在什么情况下发作？”
“阿芝独居于荒园，最怕闪电，雷鸣。每每此时会发作。”曹承钰看着她，诚恳地道：“大小姐，你刚才也看到她的情况。宾魂入主时，她便似换了个人，再无平日的温柔善良，这才做出冒犯你的行径。”
“她害怕我？”凌清舒一皱眉，“为什么？”
对这个问题，曹承钰抿紧嘴唇，不肯回答。
凌清舒看着他沉默面容，似有所悟，又觉十分可笑，摇摇头，当真笑了出来：“为了你我的往事？好笑。”
曹承钰低下头，捏紧拳头，过了半晌，方徐徐应道：“确实可笑。”
深吸一口气，方抬起脸来，目光冷淡：“阿芝冲撞大小姐，待入京以后，我会带她亲去圣和宫请罪。一应责任，俱因我看护不力。如有责罚，在下甘愿领受。”
宁凝有点后悔留在室内了。不知怎的，屋里空气时冷时热，方才有一会儿如烧着火炉，温暖如春，这会儿又冷得像冰库，里头全是冻了一整年的大冰块。
“悉听尊便。”凌清舒淡淡道：“这样‘看护不力’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有下次。若是侍卫们不小心伤了她，如何对得起曹世子为国征战的辛劳？”
她转身想要离开时，曹承钰叫住她：“大小姐，失魂症一事，阿芝自己并不知情，还请代为隐瞒，不要叫她知晓。”
“我觉得，”她侧转身子，烛光照着她半边面容，唇角微翘，眼神疏离，“我并不会与她有什么碰面的机会。曹世子大可不必为此忧心。”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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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舒一行离开后，亲信上来回报：“世子，阴姑娘已经安歇，此刻已入梦乡。”
曹承钰点点头，亲信悄然退下。他伸出手，轻轻盖在蜡烛上，慢慢压下去，直到火焰在掌心下化作微小火苗，继而熄灭，只剩燃着红星的烛芯，最后一片寂寂的黑。
中厅在上厅后方，夜风阵阵，传来隐约的异域歌舞声音，奇异而陌生。
曹承钰裹紧鹤氅，缩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掌心灼痛一寸一寸传回心房，牵连全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来的痛楚。
黑暗中，刻在心头的那些话一字字浮现在虚空，每一个字，都如同磨得尖尖的钻子，抑或是浸满盐水的绳索，刺得他心底痉挛，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曹家子不过我囊中物耳，取夺只在我一念之间。我何尝是真的在意他？不过是爱看清河跳脚而已。待得哪日厌了，自然撂开手。天下男儿如云，自有好的叫我遇上。”
那是凌清舒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