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尘封之手记
考完试后,很多人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回家,女生楼里已空了一半。不过也有些人因为各种缘故拖延着晚两天回去,夏锦年和墨凤回到308宿舍,就刚巧听见有人在大声地讲着电话。
“你们不要胡猜好不好,我是因为室友出了点事住院了,需要照顾她才晚两天回去,根本就不是你们猜的在谈恋爱!”
谢依曦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分明瞥见推门而入的夏锦年了,但仍然一脸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说谎被撞破的羞愧。
“我保证!要是谈了恋爱,立刻就打电话告诉你们,这样总可以了吧!好了好了,手机快没电了,不说了,等我回家。”谢依曦三言两句解决掉战斗,笑靥如花,“我爸妈烦死了,成天追问这个追问那个,只不过晚两天回去嘛,他们就东猜西猜。”
夏锦年瞥她一眼:“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个。”谢依曦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有意要骗他们,只是回家以后就没那么自由了,所以……”
“不用解释了。”夏锦年非常通情达理地点着头,“你拿我当借口,那作为报答,晚上你请客吃饭就对了。”
谢依曦笑容一僵,咬牙切齿地憋出三个字:“吸血鬼!”
再次回到宿舍,很容易就回想起那天被沈良bī迫的种种险状,夏锦年一时有些怔忡唏嘘。
晚上的这顿饭吃得很热闹,谢依曦不但喊上了正在同她热恋的那位学长,连带地还叫了杜铭与章清芳。只是饭后将要散场时,杜铭丢出来的一句话,让夏锦年当众小窘了一回。
他说:“哪天你要是同墨凤闹分手,记得回头看一下,还有承诺了等你四年的我。”
哪有人在别人谈恋爱时还yīn魂不散地就等着横chā一脚的?墨凤伸手抄起桌上的饮料瓶:“混蛋!”
杜铭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再看看夏锦年,一笑后飘然离去,颇有世外高人的洒脱风范。墨凤就倒霉了一点,被众人拦了下来,饮料瓶砸不chéngrén,满腔郁愤无处fāxiè,只好把瓶中的饮料都一气灌进了肚子里。
回家,一个无比美好的词,然而回家的过程却往往辛苦疲惫。最让夏锦年伤感的是其他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中依依相盼,等着他们的是早就预备好的丰盛饭菜,还有那一张张满带着关切笑意的脸,或许有点唠叨有点烦地嘘han问暖,而她回家后,将要面对的是一幢古老破旧的房子,冰冷死寂的空气和堆积了半年的尘灰。
站在通往家门的巷子口,夏锦年怅然地叹了口气。
“干吗?”旁边的墨凤握紧了她的手,“近家情怯吗?”
夏锦年斜睨了他一眼,家里鬼影子都没有半个,同谁情怯去?
“走了。”墨凤左右张望,发现已经有不少路人开始对他行注目礼了,“再不走,我们就要被当成珍稀动物,让人围观了。”
一句话说得夏锦年笑起来,这是他俩一路过来最常见的遭遇了,她甚至暗自统计过,就这么半天时间,墨凤已经被陌生人搭讪了五次,其中有一次竟然是男生!
离家时她丢人地头顶一只聒噪的丑乌鸦,回来时手牵一名可充当免费苦力搬提箱子的绝世帅哥,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不过她从前一直认为老屋有老屋的好处,左邻右舍没那么冷漠,彼此见面还打个招呼,闲聊两句,能让亲情缺失的她小得一点关怀。如今却不这么想了,在熟人热烈的八卦眼神和亲切招呼声中走过,还得面带微笑一一回应,这种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她甚至有点庆幸,还好家里没有人等着盘问她牵回来的这位帅哥的祖宗八代。
走完短短一条巷子到达家门前时,夏锦年出了一身薄汗,再打量老屋,依然那么破败,连石粉墙上的茑萝也几近枯萎了。
正在开门,很不巧,隔壁的许家妈妈出来倒垃圾,看见她就好像三年没见一样大着嗓门嚷起来:“哎呀,锦年你放假回来了?啧啧,还带回来这么出色的男朋友,真想不到你这么出息了!”
夏锦年对着她笑了笑,才进屋就隐约听见许妈妈不知在和谁大声道:“现在的学生真是了不得,出去上了半年学,男朋友都带到家里来了,她家里又没有其他人……”
想也知道接下来议论的不是什么好话,夏锦年甩上门,耳不听为净!
我擦,我擦,我擦擦擦!
清洁房间耗时耗力,两人花了大半天时间,直到天色都黑尽了才勉强收拾停当。墨凤一头倒在沙发上彻底不会动了。
夏锦年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本来是不需要干什么活的,但墨凤显然不是家务好手,看他擦窗拖地夏锦年简直浑身难受,按捺不住跟在后头又动起手来,结果也累得半死,将墨凤挤开一点,跟着就在沙发上瘫了下来。
“好饿。”墨凤拿手肘撞撞夏锦年,“有什么吃的吗?”
夏锦年此时也饥肠辘辘,可是苦于家中无米无菜,她想要自食其力下厨烹煮也无以为炊,只好翻了翻背包,摸出一条路上没吃完的巧克力,掰了一半扔给墨凤。
仅仅两三口,墨凤那半块巧克力就下肚了,他tiǎn了tiǎn嘴角,漂亮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夏锦年。
夏锦年警惕地往旁挪了挪身子,开始迅速解决她手里的那份巧克力。
“再分我一点。”果不其然,墨凤死皮赖脸地开了口。
“不行!”
“就一口。”
“半口都不行!”
墨凤开始用苦ròu计了:“看在我快饿死的份儿上。”
“说得真可怜。”夏锦年瞥了他一眼,一时促狭心起,拿着最后一口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紧接着塞入了自己嘴里,速度快得他扑过来都没有抢到。
“可恶啊!”墨凤盯着她的唇,抑郁万分。
成功捉弄到人的夏锦年却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墨凤方才那一扑,刚好半压在她身上,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夏锦年红着脸就伸手推他:“离我远点!”
“不要。”墨凤关注的对象从食物转到了她,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抬起,就对上了她那带着点慌乱情绪的眼。
于是,他的嘴角弯出一个优雅好看的弧度,对着她浅浅一笑,微微上扬的凤眸里竟然有隐隐的宝光流转,璀璨星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四周的空气好像一下子炽烈火热起来,夏锦年不由自主地就陷入了失神状态,直到他的脸缓缓低下,离她越来越近,她才终于寻回了理智。
“你——”
她才出声,客厅里的灯就跳闪了一下,随即“啪”一声微响,灭了。
两人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好在窗帘没拉,还有疏落的星月光芒从窗外透shè进来,稍稍适应了片刻,夏锦年蓦然惊觉,墨凤的唇已经凑到了她的唇边,在她来不及反应的下一刻,吻住了她。
这一回,墨凤吻得细致而轻柔,她的心跳快得将要蹦出xiōng腔,直接喘不上气来,勉强恢复神智,狠狠地一脚踹了出去。
“你偷袭我,无耻!”
墨凤被踹到沙发另一端,心里委屈得要死,他也就施了个小小的法术把亮得晃眼的灯泡灭了而已,再说吻她时难道还要同她打招呼吗?想也知道啊,她只会送他两个字——
不行!
冬夜,室外冷风瑟瑟,han意侵人。
这样的天气,夏锦年觉得最舒服莫过于窝在阁楼里,身上拥着厚厚的棉被,手里再捧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闲闲地翻看她那积了半年的考古杂志。
可惜事与愿违,她不得不出门一趟,吃喝采购外带买灯泡,不然接下去的日子没法过了。
看她冻得哆嗦,墨凤心里不忍,没好气道:“说了你身体还没好,要什么我可以出来帮你买,怎么就不听呢?”
“你以为我愿意啊?”夏锦年也是迫于无奈,需要采买的东西太多,光是列单未必能记全。再说她想吃夜市上倒数第三家卖的牛ròu面了,再不然正数第七家的鱿鱼羹和蚵仔煎的味道也不错,这些东西不好携带又容易凉掉,还是不要偷懒,自己出来为妙。
吃了好久清粥酱菜的她,这么一想更是饿得前xiōng贴后背,再被刮卷过来的han风一吹,她就哆嗦得更厉害了。
“有没有这么冷?”墨凤不由分说地搂着她的肩,将她揽入自己怀里。
夏锦年有点不自在,往外挣了一挣,然而没挣脱,他的怀抱又实在太温暖,她就赖着不想走了,风大时还将脸埋在他的xiōng前躲避,最后索xìng连双手都缩进了他的外衣兜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有墨凤在其实还蛮好的,起码冷的时候可以拿他当暖炉。
两人先到夜市上吃了东西,一碗热气腾腾、香浓美味的牛ròu面下肚后,夏锦年觉得自己彻底活过来了,甚至鼻尖上还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连双颊都带了些微红晕。
这会儿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他们旁边还坐着一对小情侣,看样子是吵架了,男生埋着头自顾自吃面,女生却对着面碗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遇上这种情形,周围的人会跟着有点小尴尬,不好意思吵吵嚷嚷,一来是气氛不合适,二来总有一种对桌沉默,自己这里却喧闹,说的话会全部落入别人耳里的感觉,因此夏锦年吃完了面就想要匆匆离开。
“忙什么。”墨凤一把将她拖回来。
夏锦年道:“还要去超市买东西呢,晚了要关门的。”
墨凤却不理她,取了纸巾,细心地替她抹了抹嘴角。
夏锦年一怔,紧接着心里又是一暖。墨凤有些变了,换作从前,他是傲娇而又时常惹人生气的,除了胡闹就是惹事,一向都只有她照顾他的份儿。但是自从她受了伤住进医院,他就好像成熟了许多,对她极尽体贴关怀,尽管偶尔还是会同她吵吵闹闹……
“想什么呢?”墨凤替她拭完嘴,自然而然地拉了她的手揣入自己衣兜,“可以走了。”
夏锦年一声不吭,乖乖跟着他走,但是离开前,耳尖地听见邻桌的女生哭泣着抱怨:“你从来就没有体贴容让过我,就不能学学人家吗?”
男生轻哼:“无理取闹!你也从来没有像人家一样温柔乖巧啊!”
女生大概气极了,哭得越来越厉害:“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找借口同我分手?是你就明说啊!用不着三天两头板回脸,借故跟我吵一架!”
“你够了没有啊!”男生一拍筷子,“明明是你在成天板脸闹别扭,动不动就要跟我吵架好吧!你要想分手那就趁早分,我再也受不了你动不动就哭的臭毛病了!”
……
呃,这对情侣该不会吵着吵着真分手了吧,那她和墨凤岂不是就成了导致他们情变的罪魁祸首?
夏锦年囧囧,但也忽然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吵架呢!她和墨凤那种程度的吵,充其量也就是个斗嘴。走远了些后,她仰起脸望向墨凤:“你以后会不会也这么跟我吵啊?”
墨凤扯了扯嘴角:“可能xìng不大。”
“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
“每回吵架不都是我让着你吗,要不你怎么会赢?”墨凤下巴傲然地扬了起来,“难道,你没有感觉到?”
夏锦年老实道:“没有。”
墨凤无语了片刻:“你认真回想一下!”
夏锦年果然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有。”
墨凤:“……”
夏锦年本着对对手要打击到底的原则,再接再厉:“而且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吵架常输绝对不是因为让着我,而是你口才太差,战斗力太弱,简直不堪一击!”
墨凤:“……”
“还有,”夏锦年得意洋洋,“作为你的对手,我级别太高,已经达到了你需要仰望的水平。”
墨凤:“……”
夏锦年一脸胜利的笑:“怎么样,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了吧?”
墨凤瞥了她一眼,意态悠闲道:“我这不就是在让你吗?”
夏锦年:“……”
这只凤凰绝对是属狐狸的,狡猾无比,分明已经被她说到无语了,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是在让她!不过,这样也好啦,不管是他吵不过她,还是有意让她,只要吵架的时候有一个人先闭嘴,就不可能吵到失去理智、口不择言来伤害对方的地步。
又发现了墨凤一项不算优点的优点,夏锦年的心情霎时就明媚了起来,甚至觉得扑面而来的han风也没有那么冷了,因为有他在她的身边。
两人逛到超市打烊才出来,走到背人的yīn暗角落,夏锦年眼睁睁看着墨凤手里提的七八个购物袋逐次消失,随后他拍一拍手,一脸轻松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又发现墨凤一个优点!
“这法术好神奇,简直太方便了。”夏锦年一脸的羡慕,往嘴里连塞了两颗琥珀核桃才止住自己的垂涎三尺。
经不起表扬的墨凤傲然起来:“那当然!只有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才……”
“才什么?”夏锦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将琥珀核桃咬得咯嘣一响。
亏得墨凤还算机灵,立刻就将下巴搭到了她肩上,盯着她手里的零嘴讨好道:“我也要吃!”
“哼哼,算你识相!”夏锦年丢了一颗琥珀核桃到他嘴里。
两人手牵着手回去,再次路过暗巷时,夏锦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夏锦年回忆道,“我记得那天下好大的雷雨,刚好,我也是从超市买了东西出来。”
墨凤目光微闪地望着她。
果然夏锦年很快就想起了连带的相关问题:“一直都忘了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追着我回家。”
“受重伤了啊。”墨凤的语气轻描淡写,“只剩下一点法力,把身形变小了一点,其他什么事都做不了,不追着你回家,躺在这里岂不是会被人一脚踩死。”
“为什么会受伤呢?”夏锦年猜测,“难道你还有天敌,跟它打了一架不成?”
墨凤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仰脸望着深邃的夜空道:“可不是天敌?与天为敌啊!”
夏锦年一愣,随即笑起来:“道友,莫非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老天爷拿雷劈了?”
“非也非也,我一生良善,从来不干为非作歹的事。”
“那你干吗挨雷劈啊,渡劫?”
这次墨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涅槃后重新修回了人身,是要遭一次天劫的。”
怪不得那天的雷打得那么恐怖。
解决了疑问后,夏锦年倒有些怏怏不乐:“对哦,我都差点忘了你是凤凰,生命很长很长,还可以涅槃重生,那人类的生命对你来说岂不是很短暂?你和我在一起时间久了,我会慢慢变老的,但你还是这个模样……”
她渐渐说不下去了,突然觉得发现墨凤有再多的优点,自己再喜欢他也没有用,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仿佛天生就注定不能在一起。
墨凤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你别胡想了。”
“怎么是胡想呢?”夏锦年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绝望,咬着唇,狠下心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这样对你对我都比较好一点。”
她神志清醒,十分理智,但是说到“做回朋友”这四个字时,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地揪住一样,有一种出乎她意料的窒息般的难受,让她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她只好低下头去竭力掩饰。
墨凤当然觉察到了气氛的瞬间沉寂和她情绪的不对劲,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陪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往她肩上一搭,将她揽入了自己怀里:“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了。”
他那淡淡的,仿佛带着无奈的语气终于将夏锦年的眼泪引出来了,她也顾不得什么丢脸不丢脸,埋头在他的xiōng前就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一半是哭两人有缘无分,明明彼此喜欢却注定不能在一起携手共老;另一半是哭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快就把做回朋友的话说出来,难道就不可以装傻一下,犯傻一下?
因为别说是墨凤这种拥有漫长生命的凤凰了,就是只有百年生命的人类,相恋的两个人想要执守爱情一辈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此刻担心能不能携手共老的事,实在是过于早了,她也许就该同他偷得几年相处的甜蜜时光,等到青春年华慢慢流逝,两人在一起彻底不般配了,再松手放他离去。
“好了,别哭了。”墨凤低头,轻吻着她的头发。
他这样温情无尽的举动,反倒惹得夏锦年哭得越发厉害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水一样泛滥出来,她也从无声哭到了止不住的哽咽。
墨凤只好握着她的肩,将她同自己之间的距离拉开,然后看着低头抹泪的她轻笑道:“我说了没有这么严重,你要哭也等我把话说完啊。”
还能有什么话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他说不在乎她年老的模样,可是她在乎!她不想自己已经鸡皮鹤发了,还同依旧年少模样的他待在一起!
夏锦年没有理他,han风吹过来,她双颊冷得似冰。
“笨蛋!”墨凤从衣兜里拿了一包纸巾给她,“我要告诉你的是个秘密,你到底听不听?要是还哭,那我就不说了,让你笨上一辈子也明白不过来。”
听上去,这个秘密好像很重要?
夏锦年接了纸巾,哽咽道:“有话你就说啊。”
墨凤就牵了她一只手,继续往前走,缓缓道:“凤凰是每隔五百年就要涅槃一次的,如果这个规律被打破就失去了永生的机会。最后一次涅槃再修chéngrén身后,会像你们人类一样,只有百年的生命,会慢慢变老,直到死去。”
他这一番话成功地让夏锦年暂止了哭泣,她**着眼,纳闷不解地看了看他,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墨凤对着她一笑:“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只剩下最多百年的生命,你担心的那些问题都不会发生。”
本来听到这个消息,夏锦年是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双染着星月光芒,笑得那么温柔如水的双眼,她心里反而更加难过起来,替他难过。
长生不死,是人类自古就在追求却从来没有实现过的渴望。然而夏锦年面前这位少年,他原本拥有无尽漫长的生命,此刻却在用带笑的语气告诉她,他只能再活一百年。
夏锦年不知道渴望而不可得,同拥有再失去对比起来哪个更残忍痛苦,但是心里对墨凤的疼惜还是渐渐泛了上来。
她低下头去擦拭眼泪:“你打破了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
“对。”
“那再也不能永生了,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用吗?”墨凤笑起来,“本来是比较难过的,但是想通了以后感觉也还好,因为有时候生命太漫长就显得有点无聊,每天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各种空虚寂寞,所以我现在觉得只活一百年也已经够了。”
“笨蛋!”夏锦年恨他恨得牙yǎngyǎng,“哪有人会嫌自己活得太长啊!”
墨凤瞥着她:“我怀疑这是命中注定。”
“嗯?”夏锦年一时没理解过来。
“只剩下一百年生命的时候遇见你啊。”墨凤将她拥得更紧些,“这样子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你也不会闹着要同我做回普通朋友。”
完全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夏锦年低下头去,热辣辣的眼泪又肆意地爬了满脸,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扬起头认真地问:“墨凤,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有啊。”墨凤望着她那沾泪的眼睫,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夏锦年心里一喜:“什么办法?”
“下辈子继续投胎做凤凰。”
“你耍我!”夏锦年怔过之后气恼起来,顺便一脚踢了过去。
“哪有?”墨凤迅速闪躲,憋着笑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夏锦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扣紧了他的手,再次沉默下来。
不知道是被他若无其事的情绪感染,还是他手心里的温暖让人安心,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地走了一阵,快要到巷子尽头时,夏锦年的心情终于略微平静下来。
“再问你一个问题。”她停下脚步。
墨凤忽然警觉起来,微侧了脸,漫不经心道:“你说。”
“你为什么会打破……”
夏锦年话还没说完,yīn暗的角落里蓦地跳出两个手执匕首的男人。
“抢劫!”
“识相点,不许喊!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jiāo出来!”
这两人以合围的架势,慢慢朝他们bī近,手里的匕首反shè着星月光芒。
由于背着光,夏锦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是依稀可以判断出来,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比较像成天逃了课在街头打架滋事的小混混,而非那种真正的亡命之徒,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这里是巷子尽头,二百米外才有人家居住,夜已经深了,天气又很冷,大部分人应该已经睡下,如果喊起来的话……
还没等她盘算清楚到底是呼救、逃跑还是先假装妥协来拖延时间等待机会,那两人手里的匕首已经“哐啷”两声接连落地,紧接着墨凤一手一个,倒拎了他们的衣领,走到巷口的铁制垃圾箱边,打开箱盖,将他们头下脚上地塞了进去。
合上垃圾箱盖,墨凤轻松自如地拍了拍手,折回身:“搞定!你刚才问我什么?”
夏锦年看看墨凤,再看看那发出异响有些微微晃动的垃圾箱,最后决定彻底忽略后者,咽了口唾沫道:“我是问你,你为什么会打破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
“被封印了。”墨凤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两把匕首,垂着眼把玩,“足足七百多年。”
夏锦年本来是想问他为什么会被封印的,但是看到他脸上显出落寞的神情,疼惜的感觉泛上心头,只问:“七百多年,不是很煎熬吗?”
“还好。”墨凤立刻又笑了起来,“感觉跟睡死过去,永远都醒不来一样,还有就是刚冲破封印的时候不太舒服,身体虚弱至极,直接就原地涅槃了一次。”
夏锦年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了他那俊朗的脸庞,随即踮起双脚,出其不意地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还要!”墨凤得寸进尺地搂紧了她的腰。
夏锦年:“离我远点!”
墨凤:“……”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两名小混混从垃圾箱里挣扎出了半个身子,才要往外爬,就看见墨凤手里闪亮的匕首对准了他们:“蹲回去,天不亮不许出来!”
老实说,这两名小混混还没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就到了垃圾箱里。但是他俩还没有傻到家,总算知道眼前这个容貌绝色的少年本领深不可测,不是可以再次招惹的角色,于是苦着脸对望了一眼,权衡过利弊后,当真忍着垃圾箱里的恶臭,慢慢蹲了回去。
“不错,你们还挺识相。”墨凤目带赞许地点了点头,再次将垃圾箱盖合了起来,还顺便用匕首将盖子拴死。
夏锦年掏出手机,拨了110:“我要报警,这里是风松路暗月巷,有两个流氓试图抢劫,被一位路过的无名英雄丢进了垃圾箱,你们快点派人过来抓捕。”
她挂断电话,然后看看墨凤。
“要在这里等警察来吗?”墨凤询问她的意见。
夏锦年看看被匕首拴死,又牢牢固定在地上的垃圾箱,觉得这两名小混混不太可能爬得出来,就目光闪亮道:“这里好冷,我想回去睡觉了。”
墨凤立刻表示赞同:“那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手牵手,丢下那两名快被垃圾恶臭熏死过去的小混混,心安理得地回家去了。
前一刻心意相通,彼此间柔情蜜意、温馨无限的两个人,回到家没过多久就对峙了起来。
夏锦年刚洗了澡,湿发披了满肩,堵在阁楼门口,警惕地盯着墨凤道:“你要干什么?”
“睡觉。”墨凤不怕冷地赤着脚,手里抱着被子,一脸无辜。
夏锦年扶额:“我不是在楼下给你整理好了房间吗?你要睡就过去睡啊!”
墨凤理直气壮:“我一个人睡不着。”
“怎么可能!”夏锦年情不自禁地提了声音,“卖萌是可耻的,尤其是你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撒娇什么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哪里卖萌哪里撒娇了?在宿舍里的时候,我们都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你现在让我一个人睡?我怕黑,很不习惯!”墨凤忽闪着他那双能勾魂摄魄的凤眼,“还有,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响,夏锦年已经把房门摔上了。
墨凤无语地站了一会儿,又抬起手,咚咚咚地敲起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半个小时后,原本就窄小的阁楼里多铺了一床被褥,顿时就挤得没有空隙了。
夏锦年抱着自己的被子,膝上摊了一本考古杂志,目光却不在杂志上面,而是极其郁闷怨忿地盯着正趴在离她一米远处,用她的笔记本电脑聊天聊得不亦乐乎的墨凤。
她想想还是不甘心:“你千万百计地要睡到阁楼来,就是为了玩电脑吧?”
墨凤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答非所问:“谢依曦问我们平安到家了没有,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陪着方欣然,感觉好寂寞。”
“你要想玩电脑,就抱下去玩吧,这里睡两个人真的太挤了。”
“哎,不知道游戏维护好了没有,我上去看看。”
两个人简直鸡同鸭讲。
夏锦年忍不住了,一摔杂志道:“我说了,你可以把电脑抱下去玩,别吵我睡觉!”
墨凤慢条斯理地张了嘴:“我不!”
好吧,讲理不通,那就动手!
夏锦年准备把笔记本电脑,连带那床墨凤自己强塞进来的被褥统统扔出门去,但她才挽起衣袖,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墨凤的一句话就震住了她。
他说:“嘘,别闹了,你
要再把隔壁那个大嗓门的老妖婆吵过来砸门,后果自负。”
想起隔壁许家妈妈那张唾沫横飞,能把街坊邻居都从睡梦中吵起来的嘴,夏锦年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极没骨气地妥协了。
一旦真正地安静下来,房间里只余键盘鼠标轻击的微响,和她缓缓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后,她就觉得两人同挤在阁楼里似乎也不错。起码比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时,感觉要温暖许多,就连窗外那呼啸而过的han风,都成了衬托室内温馨气氛的背景音乐。
夏锦年唇角浮出一抹浅笑,摸了摸肩头半干的发,抻了个懒腰道:“墨凤。”
“嗯?”墨凤埋首在游戏里,头也没抬。
夏锦年把喝空的杯子递到他面前:“我口渴了。”
墨凤看了她一眼,自觉地丢下游戏,赤着脚下楼去替她倒水了。
夏锦年头枕在胳膊里,倾听门外的声音,等到他赤脚踩在楼梯上的“吱呀”声再次传来时,不知怎么,她就生出一种,仿佛已经和墨凤在这里一起住了许多年的错觉。
彼时,流年缱绻,岁月静好。
还在出神,墨凤就将盛满水的杯子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抬眼对上他带笑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怎么了?”墨凤觉察出她有些不对劲。
夏锦年接了杯子搁在一旁,摇了摇头:“从前我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时,每天晚上都会躺在这里听楼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明知道老房子就是这样的,还是免不了有些提心吊胆,怕房间里进了耗子,怕有贼偷偷摸进来,还怕……反正就是不安心,有时候情绪绷得太紧,就会失眠一整个晚上。”
墨凤伸指将她脸颊边沾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随后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今后有我在,你不用怕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轻轻的吻,夏锦年不争气地差一点又红了眼圈,因为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们都会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一下。这种温情满满,被宠溺到了骨子里的感觉,她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体验过了。
这一刻,她心里真的感谢上天,让她能够在茫茫的俗世红尘中遇见墨凤。
夏锦年满足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垂了眼睫。
就在这时,她摊在膝头还没看完的那本考古杂志上,有一行字跳入了她的眼帘,她起初没留意,但盯了一会儿,就潜意识地读了起来,结果当场就愣住了,过了片刻,她忽然跳了起来。
墨凤眼明手快地扶住差点被她碰倒的杯子,纳闷道:“你又怎么了?”
夏锦年顾不上回话,也不披外衣,就同墨凤先前那样,捉着杂志就赤脚往楼下跑去。
墨凤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敞开的门,不太放心,紧追了下去。
书房里灯亮着。
墨凤赶到楼下时,看见夏锦年跪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埋着头翻书架底下的柜子。
他十分纳闷:“大半夜的你找什么?”
夏锦年还是没有答他,最后翻出一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来,轻轻地嘘了口气。
呼——
牛皮纸袋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一层厚灰被吹得飘了起来,好巧不好巧地,墨凤刚好凑到她面前,结果当然是被灰迷了眼。最悲剧的是他抱怨着揉了半天眼睛,等到终于能睁开了,却听见楼梯那里响起一串脚步声,很显然,夏锦年已经丢下他又跑回阁楼去了。
“可恶啊!”墨凤一脚就往书柜上踢去。
不幸再次发生,他赤着脚,又好死不死地踢到了柜角上,疼得他只好抱着脚往书房外面跳,发誓再也不来这间充斥着一股陈年霉味的倒霉房间了。
一路跳回楼上,墨凤看见牛皮纸袋被扔在一旁,暗旧泛黄的纸张和笔记本散了一地,夏锦年正趴在那里翻看这些东西。
他好奇地捡起一页纸,看见上面的字迹娟秀妍丽,与夏锦年的洒脱不同,就猜道:“这是你母亲写的字?”
“嗯。”夏锦年总算回应他了,抬起头来望着他道,“墨凤,我们去云澜山吧。”
墨凤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啊?”
02.云澜山的秘密
云澜山离夏锦年居住的城市有千里之遥,属于开发中的自然保护区。尽管现代jiāo通便利,但是去那种地方仍然需要几经周转,这对于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夏锦年来说,这是一趟极为辛苦的旅程。
自从他俩过了机场安检,等待登机时起,墨凤就一直在唠唠叨叨:“你要想打道回府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夏锦年的回答是:“不!”
“你身体还没好,吃不消这种折腾,还是回去吧。”
“坚决不!”
“干吗这么倔?我是为你好啊!”墨凤不乐意了,低声咕哝道,“再说你要去的是保护区的无人核心区,需要跋山涉水,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没有!”
墨凤:“……算你狠!但是你别忘了,去那种地方必须要向保护区的管理机构提jiāo申请和活动计划,我就不相信他们会批准!”
夏锦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墨凤得意洋洋:“虽然我上课都在睡觉,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看书啊!”
夏锦年囧囧道:“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们的教科书上没有讲这些内容,你看的是小说漫画吧?”
墨凤耸肩:“你管我看的是什么书,反正你去不成就对了!”
夏锦年忽然狡黠地一笑:“怎么会?有你在,想去什么地方都不需要批准。”
“想得美!”墨凤咬牙切齿,“我绝对不会帮你!”
夏锦年有些丧气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墨凤软硬不吃:“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安全和健康重要。”
“墨凤。”夏锦年的目光里满带了恳求之色。
墨凤扭过脸去不看她,顺便躲避她那种会让人心软的目光,但是没想到下一刻就有吻落在他的脸颊上,尽管只是那么轻轻擦过,他的心还是猛然跳动了一下。
夏锦年什么都不再说,只是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到了他的xiōng前,一边感受着他的体温,一边倾听他心跳的声音。
其实这趟旅程她等待和期盼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付诸行动,直到身边有他陪伴,她才会在一看到考古杂志上那条年后有考古队再次前往云澜山勘察的消息后,立刻下定决心去完成这个夙愿。
“十年了。”她沉默了一会,垂着眼低声道,“我一直在想象那个地方的样子,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就想亲自去看一眼,到底有多危险神秘,会把我父母的命一块儿夺走。”
墨凤微动了唇,yù言又止。
“我还记得那是夏天,刚好放暑假,晚饭后我蹲在院子里的墙角边看蚂蚁搬家,闷热的空气里全是清新的茉莉花香。”夏锦年陷入了回忆之中,“外婆端了一碗冰镇的仙草冻出来,喊我快吃,那时就有人在院子外面拍门。”
她的眼睫微颤了两下:“来的是个陌生人,我没听清他同外婆说了什么,只看见外婆听完他的话后差点昏厥过去,手里的碗也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冰草冻洒了一地。原来那人是来通知我父母的死讯,还送了一些遗物来,但是有三年时间我一直回不过劲来,总觉得他们还活着,根本没法相信他们就这么突然地走了。直到三年后外婆也因病去世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亲人了,从今往后都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下去。”
越说,夏锦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紧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才叹息一声:“被送回来的遗物不多,有很大一部分是考古笔记,上面记着不少云澜山的资料。但是他们最后去的那个地方却没有任何记载,外婆也借口我年纪还小,拒绝告诉我任何信息,直到五年前我联系到了那个考古小队里唯一幸存的一名叔叔,才知道他们当时去的是云澜山中的一处充水溶洞。”
墨凤紧握了她的手:“就这些?”
“那叔叔说他们是四人小队,当时只有他留守在外面没有跟进溶洞去,这才幸免于难,所以我追问他事故细节的时候,他只说是溺水亡故。至于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三个人同时溺水,他说没有亲眼看见,事后也没有调查出具体原因来,不好胡乱揣测了误导我。”夏锦年苦笑起来,“可能是直觉吧,我总觉得他言辞有点闪烁,应该隐瞒了我很多事,但是他一口咬定知道的只有这些,我也追问不出来。”
墨凤想了想:“所以你才学了考古专业,还想亲自去看看?”
“对,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夏锦年抬起眼来,目光盈然地望着他,“你可以帮我吧?”
谁知墨凤这个死心眼儿的,回答竟然还是:“不行!”
夏锦年竭尽全力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彻底bào发了:“为什么啊?”
墨凤还是那句话:“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夏锦年黑线道:“有什么关系?只需要走点山路就可以了,而且如果你肯帮忙的话,还可以省很多的力。”
墨凤有他坚持的理由:“都已经过去十年了,你就算到了那里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为什么不能等两年再去?何况就你刚才的叙述来看,那里肯定还存在未知的危险,我未必应付得过来,不想带着你去冒险。”
夏锦年不得不承认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然而她同样也有坚持的理由:“我不能等。虽然那位幸存的叔叔没说他们为什么要进入溶洞,但我父母的考古笔记上有记载,他们根据文献推测出云澜山保留着一些古代遗迹,去那里勘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些遗迹。”
墨凤一挑眉:“你怀疑那溶洞里也有遗迹存在?”
“有这个可能。”夏锦年点头,“所以我才要赶早一步先去看看,要不年后别的考古队万一真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将那里发掘保护起来,我再想去就更困难了。”
墨凤听完一言不发,只是沉默。
夏锦年抱着他的胳膊继续游说:“我保证只是去看一看,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绝对撒腿就跑,这样总可以了吧。”
墨凤斜睨着她:“万一什么都没发现呢?”
见他语气有所松动,夏锦年喜笑颜开:“那我立刻回来,别忘了han假才短短一个月,我还要赶回去上课呢,不可能死赖在那里不走的。”
墨凤满脸的郁闷,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意志不够坚定,还是溃败在她那无比期盼的目光之下,无可奈何地笑道:“好吧。”
“太爱你了!”夏锦年一xìngfèn,整个人都扑到了他怀里,因此没有看见他带笑的目光里,隐着一抹几不可见的忧郁。
墨凤垂着眼轻拥着她,双唇抵在了她的发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希望她去那个地方。然而同她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很清楚她的脾xìng了,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不可能轻易就改变主意,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
他们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几乎没有带什么东西,因此一下飞机,就先采购了许多户外野营的必需品,随后才找车前往云澜山。
此时正值冬季,且将近年关,云澜山地处偏僻,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名愿意载他们前往的司机。
这司机肯去也是看在钱的分上,但是打量他们那眼神,怎么看都透着抹诡异,一路上时不时地就拐弯抹角提醒他们珍惜生命,远离不切实际的虚幻空想,显然是将他俩当成那种吃饱撑着没事做,想要偷入自然保护区去寻找刺激和浪漫的情侣驴客了。
事实上这不算误解,除了目的不同外,xìng质是相同的。夏锦年也很清楚自己这么做到底有多危险,就不提山里那些dú虫猛兽了,单是迷路失足就有可能要了她的小命,如果没有墨凤陪伴,再借她十个胆子,恐怕她也不敢去。
颠簸了数个小时,天色都快暗下来了,他们才终于进入了云澜山保护区内。
司机停车时还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们真的只是到景点转转就回去?”
“没错。”夏锦年难得撒谎,竟然面不改色,但转眼就看见了墨凤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哼,她扭过脸,假装没看见!
司机总算没有再说什么,驱车离去。
云澜山保护区的外围景点附近有一些简陋的小店和租给游客的度假小屋,但是时近年关,现在几乎没有人来,很多小店都没有开业,路上只有稀稀落落三两个当地居民,显得十分冷清。好在他们不是来玩的,也不讲究,随便找了家小吃店填饱了肚子,又在度假小屋里租住一夜,次日清早天才蒙蒙亮,就收拾了东西横穿景点,偷偷进入了保护区的无人核心区。
很明显,相比已开发的景点来说,无人区里的景色十分荒芜,草木也生长得异常茂盛,很多地方甚至没有路,如果不是墨凤在前面开道,夏锦年很可能就要真实地体验到什么叫攀藤附葛,什么叫披荆斩棘了。
她很感激墨凤的相陪,但是越往深处走,她就越发好奇,因为墨凤似乎对这里很熟的样子,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哪里有危险,哪里是捷径。
“墨凤。”午休的时候,夏锦年忍不住问了,“你以前来过这里?”
墨凤瞥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吗?”
夏锦年扬了扬手里的简易地图:“要没来过,你怎么连地图都不用看就知道要往哪走。”
“来过。”墨凤低头掰了半块巧克力给她。
夏锦年笑起来:“该不会是被封印前来的吧?都七百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啊!”
墨凤跟着一笑,站起身道:“这附近应该有水源,我去前面找找。”
“好啊。”夏锦年没在意,咬了一口巧克力道,“快点回来。”
墨凤点点头,转身就走,脸上的笑容在背对着夏锦年的那一刻,再次转成了忧郁。
夏锦年自幼生长在城市里,平时又极少锻炼,体能实在有限,加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健复,被墨凤禁止过于剧烈的运动,因此走走歇歇,一天下来实在赶不了多少路。
就这样,墨凤还规定下午四点就必须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搭帐篷。
夏锦年本来对这个命令不以为然,但是很快就发现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这两个新手搭帐篷的速度慢到令人发指。冬季天短,树林里光线更yīn暗,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四周就黑到必须生火照明了。
山林的夜,没有想象中的静寂,而是充满了各种细碎的声音。
火堆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风吹草响声,倏起倏落的虫吟声,还有宿鸟的哀啼和不知道什么动物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让夏锦年感觉紧张,情绪绷着,一直松懈不下来。
墨凤将白天顺道挖的一些植物块茎埋进火堆里后,抬眼看见她那侧耳倾听,时不时微蹙眉头的样子就好笑起来,轻声问她:“你很害怕?”
“嗯,有一点不习惯。”她裹紧了身上披的毛毯,低头去看膝盖上摊的考古笔记,“这里好像出没着不少大型猛兽,而且夜里很冷。我在想要不要轮流守夜,不然没人添火,野兽来了也不知道,会很危险。”
墨凤对此毫不担心:“起夜添火我来吧,野兽倒是用不着担心。”
“你有防御的办法?”夏锦年扬了脸看他,眸光里全是跳跃的火焰影子。
墨凤微微一笑,伸手捡了几块石子握在掌心里,只见他指缝间漏出数缕淡金色的光华,再张开手来时,那几块石子已经变成了石屑,他将这些石屑仔细地圈洒在他们宿营地的外围,最后拍拍手道:“应该可以了。”
石屑被洒到地上后闪着点点金芒好像星光一样微弱,但闪烁成了繁复的线条,盯得久一点她就感觉头晕眼花,忙忙别开眼问:“这是什么,传说中的阵法?”
“没错,就是阵法。”
“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夏锦年双眼星亮,“我能学吗?”
墨凤欠扁地斜睨着她:“需要法力辅助的,你有吗?”
夏锦年无语。
好在他随即又安慰她:“学不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会就等于你会。”
这话还算动听,代表他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夏锦年的心情霎时又晴朗了起来。
墨凤检查了一次阵法,对她道:“我去拾点柴,顺便再看看能不能猎点野味,不然我们带的东西有点不够吃。”
夏锦年原想同他一起去,可是看看远处那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潜伏其中的黑暗,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墨凤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她道:“你小心点别靠近那阵法,被弹回去的感觉可不太舒服。”
夏锦年答应下来,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借着火光继续看那考古笔记,可是身边少了他的陪伴,感觉一下子冷清起来,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时不时地就抬头往远处张望两眼。
可惜,墨凤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她只能看见黑黝黝的山影和树影,控制不住地在想象中将这些影子转换成了狰狞的鬼魅恶兽,有种下一刻就要被这黑暗山林吞没的错觉。
夏锦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远古祖先遗传下来的本能,她自认不是胆小的人,但是面对这片较为原始的深山野林时,心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惧。
她知道她父母当年的感觉同她相似,顺手就按日期翻找到他们深入云澜山后的记录,一段叙述简洁的文字立刻就跳入了她的眼里。
月朗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进入云澜山已经十几天了,有价值的发现很少,但是根据资料和当地民间的一些传说来推断,这里一定有遗迹存在,小李前两天找到的残破陶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这次不会一无所获,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时间和耐心。
早上我们四个为了前行路线的事争执了很久,我和鸿君的意见相同,小李和江然坚持走另一条荆棘丛生的路。别看江然平时为人腼腆,话不多,但有时非常执着,我们四个成年人很好笑地吵成一团,最后没办法只好抓阄决定。
我们输了,希望不会错过什么。
……
她母亲的笔记没有什么连续xìng,似乎随笔一样,想到什么就顺手记上一段,因此常常在叙述的中间chā写不少考察心得和发现。夏锦年对这些暂时没有太大兴趣,再说以前也看过几次,知道写的是什么,于是目光下移,直接找到了最后一句。
夜间的山林十分可怕,有种迷失其中就会被彻底吞噬的错觉。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太习惯,入睡前会想家,想锦年。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我。
夏锦年叹息一声,食指在鸿君这个名字上缓缓抚过,这是她父亲的名字:夏鸿君。
她正忧伤,不远处忽然传来“咔”一声轻响。
那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夏锦年以为墨凤回来了,欢喜地转头去看,结果发现四周还是空dàngdàng的,除了穿行在林中的han风和黑暗外,一无所有。她不经意地抬起眼,在树上,叶与叶的间隙里,看到了一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
那是……
她微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地辨认着那道几乎要与树枝树叶融为一体的黑影,最后得出一个令她有些惶怕的结论——那好像是豹子!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了起来,明明知道不应该怀疑墨凤留下的阵法效果,但是,头一次在荒郊野外而不是在动物园里同一只豹子面对面,仍然让她紧张到暂屏了呼吸。
拜托,墨凤你快点回来!
夏锦年满脑子里闪烁的都是这个想法。
幸好豹子此时不知道是被她身旁的火光所慑,还是觉察到墨凤留下的阵法里潜藏着危险,因此绷紧了它那线条优美、蓄足了劲道的身体,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夏锦年也不敢动,生怕一个轻微的举动就刺激到这只豹子向她发起攻击,于是一人一豹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起来,直到——
火堆烧的是林中捡来的枯枝枯叶,不持久,又一直没有新的燃料添入,便渐渐黯淡了下来。
就在夏锦年犹豫着拾起枯枝要往火里添时,那豹子嘶吼一声,以十分迅急的速度蹬离了树干,居高临下朝着她猛扑而来。
夏锦年的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人类的反应完全比不上豹子那敏捷的速度,她刚低低惊呼了一声要站起来,豹子已经离她不到三米远了。
她来不及想任何事,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就忽然金光大炽,一道似有若无的透明光幕凭空出现,恰好迎上全力飞扑过来的豹子。
剧烈的冲撞让那光幕水波一般dàng漾了起来,夏锦年看见一片金芒流萤似的四散飞溅,豹子被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草丛里,发出了受伤的呜咽声。紧接着,那倏然出现的光幕又倏然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平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阵法真的有用!
夏锦年紧悬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她身旁那蔫蔫的残余火苗猛炽了一下,无情地熄灭了。
人的双眼没办法很快适应突然的明暗转换,四周一下子暗得不能视物。夏锦年听见那豹子又低声嘶吼了起来,与此同时,远处的密林里有道金光飞蹿而来,只是眨了眨眼的瞬间就到了近前。
那是一只体态纤秀的凤凰,浑身墨羽长翎,覆盖着一层水样的流动金芒。它双翅优雅地扇动着,用一种翱翔的姿势蹁跹而来,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带出一路梦幻般的璀璨灵光,当真有如神鸟天降,华美绚丽得简直让人无法bī视。
“墨凤……”夏锦年没想到他会现出原身,尽管已经是第二回看见了,但他这次没有掩饰自身那绝世的风姿,还是将她深深地震撼到了。
真的好美!
天地间除了他之外,仿佛已经没有其他的存在,夏锦年的目光投shè在他身上后,就再也无法挪移分毫了。
墨凤飞停在高高的树梢,扬颈清唳,声音有如金玉相击,直彻云霄,惊得那豹子稀泥一般瘫软在地,再也不见先前的灵活矫健。
缓了一缓,山林里响起一片扑棱棱的扇翅声,各种禽鸟都争先恐后往这边飞来,有栖落在墨凤身边的,也有绕着他不停飞舞的,不论擅不擅鸣,全都悠扬婉转地啼将起来,声音如潮如浪。
传说中的百鸟朝凤?
如果说夏锦年刚才是惊艳的话,现在就是惊奇了。眼前这景象简直千年都难得一见,尽管除了墨凤之外,其他的鸟儿都被黑暗衬得毛色无光,有些离得较远的甚至直接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但这气势还是无与lún比的恢弘壮观。
一个小时后,群鸟散尽,火堆重新燃了起来,一只肚子里填满了松仁的兔子在火舌的tiǎn舐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夏锦年掰了半个已经煨熟的山yào给墨凤,眼睛却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那匍匐在阵法之外的豹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它那因饥饿而显出贪婪的目光。
“这只豹子是不是想吃ròu?”
“一儿会分半只兔子给它好了。”墨凤往火堆里添着枯枝,“冬天不容易猎食,它这几天大概运气不好没找到吃的,饿极了。要不然刚才你身边有火,它应该没那么大胆攻击你。”
说不怕是假的,夏锦年此刻回想起来还有点余惊未消:“明明知道你布的阵法应该有用,但我刚才还是有点被吓到。”
墨凤笑起来:“就是知道你会怕,所以我感应到阵法被触动就立刻回来了。”
以凤凰的原身……
夏锦年偷眼瞅瞅他,再回想一下刚才那众星捧月的情景,低下头去哧哧地笑起来。
都很好看,但是完全不像!
墨凤当然能猜到她在笑什么,要搁了以前早就臭屁嚣张地自夸起来,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有点小窘。好在火光跳跃,照不清他脸上的微红,他缓了一缓就恢复了常态,从火堆上取下烤好的兔子,撕了条兔腿给她,而兔头就直接抛给了那只豹子。
豹子双眼放光,迅捷地猛扑了上去,搂住兔头就啃起来。
夏锦年撕着兔ròu慢慢吃,结果被墨凤接下来的话惊到。
他说:“你明天可以用豹子代步。”
夏锦年手里的兔ròu差点掉到地上,呆呆地说:“啊?”
次日清晨,夏锦年抱着唯一需要她拎的水壶,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打量趴在她脚下的豹子。
墨凤过来牵起她的手:“骑上去试下,不用怕。”
他当然不怕了,豹子看到他惊恐才对,可是对夏锦年来说这是一头活生生的豹子啊,不是花斑猫!
她往后退了一步,打着哈哈道:“我觉得还是我自己走路比较快一点。”
墨凤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牵着她的手就走。反正他本来就不想赶快,要不在这种荒无人迹的地方,他早就可以带着她直飞溶洞了,哪里需要走路这么麻烦?眼下留着那豹子替她代步,也不过是不想她走得太辛苦而已。
他们在前面走,那豹子在后面跟着,用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夏锦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好几次,见那只豹子现在真的温顺如家猫,心里又有点跃跃yù试起来。
乘豹山林间哎!
一般人都没有这个机会的。
墨凤好笑地停下了脚步,松了手道:“要想试就去吧。”
夏锦年看着他那从容自信的笑,心里的胆怯忽然无影无踪,点了点头就向那豹子走了过去。
尽管豹子的行走步伐轻悄而又矫捷,颠簸幅度很小,但起初不习惯,夏锦年还是坐着坐着就要往下滑,后来有了经验就渐渐地越坐越稳,甚至可以悠悠闲闲地捧着那考古笔记翻看两眼。
今天出了点意外。
小李扭伤了脚,加上他和江然挑的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们的前进速度很慢,直到太阳落山也没能找到附近有水源的宿营地点。
没有水,就没办法帮小李热敷脚伤,幸好跌打yào酒我们还是随身带的。可是
他伤得似乎很严重,脚踝都肿成了馒头,一碰就龇牙咧嘴地喊疼,我们只好考虑明天找个固定的宿营点住上几天,等他的伤势好点再考虑下山还是继续勘察。
夏锦年读完这段记录后心情有些怅然,四人考古队里幸存下来的那个人就姓李,李剑飞。他大概就是因为扭伤了脚才留守在外面,没有跟进那个溶洞里去,保住了xìng命。
旁边墨凤似有所觉,目光转过来瞥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夏锦年心有所感:“有些小意外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墨凤扬了眉,一脸的问号。
夏锦年把考古笔记递给他:“就事论事而已。”
墨凤听她说起过李剑飞,所以看完笔记也就懂了,隐在长睫后面的目光,深邃地微闪了一下。
由于豹子是跟着墨凤缓步而行,没有奔跑,因此他们在山林间的行进速度也没有加快,一路看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山光水色悠悠然晃过去,连走了四五天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好在夏锦年心里有种近乡情怯似的彷徨,不着急,就没有急着询问过墨凤还要走多久。直到这天夜里宿营时,他忽然开口:“溶洞离这里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了。”
这时候夏锦年正在检查他们背包里剩余的食物,数了两遍还是只数出五听罐头和三包压缩饼干,外带两大块巧克力。
听见这话时,她握着罐头的手就是一紧,微微怔了好一会,才垂着眼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到了亲生父母的丧生地点,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受,墨凤就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静静地用石屑布了防御阵法,随后出去狩猎,给她留一个不用掩饰情绪的独处空间,而那头豹子渐通人xìng,守在阵法外头微动着耳朵,替她警戒。
墨凤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看见夏锦年的双眼里泛着水光,微微有些**。
本来夏锦年还有些不好意思,闪躲着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但是等墨凤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又埋首在他怀里痛哭了一场。
墨凤此时的心情也有点复杂,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她才好,因为这些安慰的话,在以后看来很有可能变成惺惺作态,他就只好抱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夏锦年的呜咽才转成哽咽,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他:“你说他们还在这里吗?”
这样的问话要是换了别人可能不会懂,墨凤却只是稍稍一怔就明白了过来:“你问他们是不是以方欣然那种方式存在这里?”
夏锦年窘了一下:“我知道这样问是有点傻,他们早在十年前就已经……”
墨凤飞快地接过了话:“不在了。”
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机会,何况这世上也没有多少方欣然那样的存在。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没抱太大的期望,所以夏锦年的失望来得也不强烈,甚至隐隐地感觉轻松了一点。因为她能够想象隔了十年再与天人永绝的父母沟通会怎样痛苦,更不愿意他们一直寂寞地游dàng在这山林之间,找不到往生的路。
她将墨凤抱得更紧了一点,轻声道:“谢谢你带我来。”
墨凤苦笑了一下,突然生出一种想要立刻带着她离去的冲动。
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了头,轻吻了她的额头。
当天夜里夏锦年亲手喂了那豹子一只烤兔,恋恋不舍地将它放走了。
次日,很不幸,是个yīn雨天。
尽管雨下得不大,但还是替原本就已经yīnhan的山风,再添一抹萧瑟的湿意。
两人赶到溶洞前面,夏锦年有点意外地发现洞里的温度竟然比外面要高出许多,附近生长的植物也绿意盎然,一派春暖风光。
墨凤微微一笑:“冬暖夏凉,挺好的地方。”
紧接着他转身面向夏锦年,很认真地问她:“你真的要进去?”
夏锦年有点纳闷地望着他:“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当然要进去。”
墨凤轻道:“这洞很大,通道曲折,有迷路的可能,而且还有不少积水han潭,失足掉下去的话会很危险。”
夏锦年不但没有退缩,反倒有些xìngfèn起来:“你真的来过这里啊?那再好不过,有你带路肯定没有问题!而且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吗,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我绝对撒腿就跑。”
墨凤斜睨了她一会儿,最后无奈地笑起来:“求求你别,一跑就掉han潭里去了。”
夏锦年跟着笑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登山绳索,开始往他腰上系。
“干什么?”墨凤倒退一步。
“别动,拴牢你啊!”夏锦年笑吟吟地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这样子我们两个就不会走散了。”
紧接着她又取出两把强光手电,分给墨凤一把,摁亮道:“走吧!”
看样子是没有办法再阻止她进洞了。
墨凤忽然一探手,出其不意地将她揽到怀里,低头就往她唇上吻去。
这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索求,令人窒息的甜蜜。
两人紧紧相拥了好一会儿,墨凤才松开她,目光深邃地对着她一笑,转身先进了洞。
夏锦年还处于失神状态,缓了一缓,才双颊微红地跟了进去。
03.凤凰溶洞
溶洞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里面的道路十分的曲折。宽敞的地方足够容纳数百人,狭窄的地方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加上没有人工开发过,地面凹凸不平,非常难走。黑暗浓得连强力手电的光芒都shè不出多远。
同这些相比较,最最糟糕的还是洞里有蝙蝠,他们刚进去时惊得蝙蝠群飞的场面,让夏锦年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你能想象你站在那里,被万鸟群飞擦身而过的情形吗?
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何况有可能会传染狂犬病的蝙蝠远要比飞鸟可怕得多,夏锦年单是想一想,就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幸好墨凤的反应足够快,立刻回身将她搂抱在怀里,周身bào出寸许金芒,bī得那些蝙蝠不敢接近,在溶洞里乱飞了一阵就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呼啦啦地全飞到洞外去了。
危险远远不止这些,洞内的地面很湿滑,走的时候需要非常小心。而且就像墨凤说的那样,这里还有不少积水han潭,有两回要不是墨凤走过去后喊了声“小心”,让夏锦年沿着壁走,她很有可能拐个弯就拐到han潭里去了。
一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发现,事实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发现。
溶洞里只有林立的石笋和钟rǔ石,除此之外就是水和黑暗。夏锦年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游曳在泥浆里的鱼,处在一种极其混沌的探索之中,挣扎费劲而又毫无头绪。
墨凤的话变得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专心探路的缘故,不过好几回停下来休息时,也只听见夏锦年一个人在说,他坐在那里微笑着喝水或者微笑着紧握住她的手。
洞里不知时间流逝,他们出来时又匆忙,很多该带的东西都没有带,唯一可以用来看时间的手机也早就已经没了电。墨凤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已经中午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夏锦年被他问得一愣,但很快就知道了他问这话的意思。已经中午了,要是再继续往前走,天黑前就不可能返回洞口。
她犹豫了一下,问他:“快走完了没有?”
墨凤摇摇头:“还早呢。”
夏锦年咬着唇:“那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儿好不好?”
关键还是这个地方太荒僻了,可能她一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不甘心。
墨凤握紧了她的手:“好。”
夏锦年一笑,不过转眼就想起了一个问题,微皱了眉道:“墨凤,你是不是知道这洞里有些什么?”
墨凤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我是说这地方这么荒僻,溶洞里目前看来也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父母这种考古职业的人会来探探外,一般人不会来这里的吧。”黑暗中,夏锦年的目光灼灼,“可你不但来过,而且还对这里很熟的样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有什么,或者你从前为什么来?”
墨凤静了一会,抬起纤长的眼睫,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终于问了。”
这句话里带的含义好像很复杂。
夏锦年糊涂起来,怔怔道:“为什么这样说,我听不懂。”
墨凤双唇微动,不想骗她,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能轻叹一声:“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看什么?”夏锦年越发的一头雾水,“同我父母死因有关的东西?”
墨凤迟疑着点了点头:“先不说了,我带你去。”
“可是……”夏锦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紧接着他背上幻出一双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凤翼,脚尖那么轻轻一点,就带着她在溶洞里低低飞起来了。
如果不是脑子里一瞬间飞出无数的疑惑和猜测,思绪乱成一团的话,她大概会对墨凤这近似天使的新造型非常感兴趣。然而眼下她只能目光茫然地望着墨凤那张近在咫尺、清俊异常的脸,发怔。
溶洞越往里走就越宽敞,只要小心点避开石笋和钟rǔ石,还是可以低飞的,只不过四周一直很黑,即便是墨凤也飞得极慢,对于这点夏锦年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比她摸着黑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要快。
墨凤带着她穿过千万年才能生长出来的林立石柱,越过沉寂冰冷的积水han潭,最后掠过一大片平静的地下湖面,到了对岸才将她放下地来。
“到了。”黑暗中,墨凤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夏锦年打着手电茫然四顾:“这里有什么?”
这里什么也没有!
是的,一眼望过去,除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极高洞顶,看不分明的洞壁和身后一大片地下湖面外,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然而夏锦年学的到底是考古专业,很快就发现了这里与众有别的地方。
她再次转头四望:“这里很宽敞,好像一个临湖的平台……”
平台!
就是这样!
湖对面有林立的石笋石柱,地面起伏不平,这里却是异常平整,好像被人工修饰过一样。
夏锦年再蹲下身去触摸地面,脸上立刻又浮起了疑惑茫然的神色:“水磨过的石板铺的地面?这里……这里真的是古代留存的一处遗迹?可是这些……”
这些跟她父母的死因又有什么关联?
墨凤没有言语,只倚靠在洞壁上看着她。
夏锦年打着手电仔细搜索,她当然不是想判断出这是哪朝哪代的遗迹,为什么建在这里,她只是想找同她父母死因有关的线索,于是很快就发现那平整地面的中央留下了一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再有就是远处的洞壁,她走到近前,手电的光往上一打才吃了一惊。
赤红、晶黄、莹蓝、深碧、堇青……
无数晶莹璀璨、流幻溢彩的光芒从洞壁上反shè而出。
夏锦年讶然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就转头去看墨凤。
墨凤苦笑道:“你没有看错,这些都是宝石。”
怎么可能!
如果说夏锦年先前还觉得这种荒僻地方不会有人来的话,她眼下的震惊就恰恰相反。
这些宝石绝对是人工镶嵌上去的!姑且当成是千年前的古代遗迹吧,她纳闷了,这种地方现代大概少有人来,古代却未必。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不论是深入山林的堪舆yào客和樵夫猎户,还是躲避战乱的流离百姓,都有可能误入这个溶洞,发现这些宝石的存在。
何况远的不提,单只她知道的,十年前她父母那个四人考古队就来过,即便有三人已经殉职身故,可是还有幸存下来的李剑飞呢!事后也一定有人到这里调查过事故原因,那么这些宝石即便没有被带走,也应该被当成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吧。
“没什么好奇怪的。”墨凤见她站在那里发愣,依稀猜到了一点她的心思,缓缓道,“这些宝石有部分镶成了障蔽阵法,普通人到了这里,只能看到凹凸的洞壁。”
夏锦年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抬手去摸那些宝石,触感坚硬、平滑、微凉。
墨凤明白她的意图,弯了弯嘴角:“只要阵法没破,拿手摸也一样发现不了。”
夏锦年回头看他:“那我现在能看到,是因为你把阵法破了?”
墨凤点点头,跟着扬起了手。
两人这时相隔挺远,四周又很黑,但夏锦年还是在他手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
她有些惊艳:“这是什么宝石?”
墨凤的声音有些闷:“凤眼石,镶在阵眼上的,取下来阵法就破了。”
听见一个“凤”字,夏锦年心里一跳,再转头去看那宝石镶成的墙面,倒退了一步喃喃道:“这些,难道同你们凤族有关?”
墨凤沉默了一会,无可奈何地轻叹道:“没错。”
他走到夏锦年身旁,用手电照着那面洞壁,却吩咐她退远一些。
夏锦年情绪乱乱的,也来不及想,依着他的话退了数米远,再一抬眼发现整面洞壁尽入眼帘,也只有到了这时她才看出来,原来这些宝石都不是胡乱镶嵌的,它们被依着不同的色彩,一颗颗精心地拼凑成了另类的壁画,历久弥新。
壁画上明净鲜艳的红宝石被镶嵌得最多,拼凑出九只身如赤火,以各种不同姿势凌云冲天的火凤凰。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罕见的墨玉镶嵌成的墨凤,它的身形同其他的凤凰对比起来瘦弱不说,飞的方向也完全不同,竟像是要一头扎入深渊之中。
看到这里夏锦年忍不住问了:“这画上的墨凤是你吗?”
墨凤轻轻地“嗯”了一声。
画的寓意很明显,夏锦年心里一揪:“那你和它们……”
“我和它们不一样。”墨凤的语气里带着自嘲,“凤凰乃是火精,当然是赤色的,像我这种墨色的在凤凰界里万年难出,还有句俗话,墨凤降世,必有大劫。”
他说着又臭屁傲然起来:“要不我怎么会说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的呢?”
尽管他又笑出了一脸的欠扁样,但夏锦年却听得心里发沉,探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问道:“就是它们把你封印了七百多年吗?”
“你猜到了。”墨凤倒没流露多少恨意,只是回握住了她的手,弯了弯唇角,“幸好它们还觉得杀戮幼凤有伤天和,忍了我上千年,等到我成年才将我踢出凤凰界封印起来。”
夏锦年不由自主地替他心酸起来:“它们封印你,就是为了打破你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对不对?”
墨凤缓缓地点头:“凤凰可以浴火重生,即便我是一只墨凤,也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们想要让我彻底消失,只能用这种办法。”
他说着一抬手,对面的洞壁上就有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飞到他手里,紧接着夏锦年就看见了另一幅宝石壁画。画上的背景就是这溶洞里的临湖平台,一只墨羽凤凰被禁在一层由金红色的繁复线条和符箓流幻成的封印里,他身周的地面上,撒满了各色散碎的宝石。
墨凤微讽地笑起来:“凤族有着华而不实的毛病,好像用宝石来替我陪葬,就算对得起我了。”
宝石再贵重美丽,也只是毫无生命的冷冰存在,反倒让壁画上的他显得孤寂无奈。夏锦年心里说不出地疼惜,转过身默默地抱住了他,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
他可忍了七百多年寂寞荒芜的时光啊!
尽管他说时轻松,但夏锦年还是无法想象如何才能煎熬过来。墨凤根本就不算他的名字吧,有可能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起什么名字,因为无论叫什么,在其他凤凰眼里他都是不祥的墨凤,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我没什么的。”墨凤也回拥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扬起唇角笑道,“反正在凤凰界里活得不开心,那些凤凰也呆头呆脑,十分无聊,陪它们不如陪你。”
夏锦年听得面上一红,但还没来得及难为情呢,就听见他又傲娇起来:“哼,我觉得那些凤凰一定是妒忌我,怕我待在凤凰界里抢了它们的风头才编出什么墨凤降世、必有大劫的借口来封印我,事实上像我这种天下少有、举世无双……”
又来!夏锦年近来很少听见他欠扁的自卖自夸,还当他转xìng了呢,原来没有!不过她当然知道他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缓和气氛,不愿意她替他难过,因此也没打断他。却没想到他忽然话锋一转,低沉了语气,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温温软软的,喷吐在耳边有点微yǎng。
夏锦年的心怦怦跳了两下,微红了双颊扭过脸去,一个“对”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她却蓦然一怔,目光紧锁在墨凤被封印的那幅宝石壁画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墨凤尚未觉察她的异样,还在催促:“快点回答。”
“墨凤。”夏锦年轻唤了他一声,语气有点慌乱。
墨凤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洋溢在脸上的愉悦笑容跟着倏然消失,他又紧紧抱了她一会,才松开手,仿佛若无其事地问她:“怎么了?”
夏锦年没有回答,她的手微颤地指住了那幅宝石壁画,心里乱糟糟地说不出话来。
壁画!那幅宝石壁画上面,墨凤被封印时所在的位置,就处于这个平台的中央,而现实中,夏锦年先前就发现了平台的中央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可是火从哪里来?
溶洞里潮湿异常,又没有易燃的东西,夏锦年只能联想到墨凤的涅槃之火!
墨凤被封印……十年前的四人考古队……涅槃的燃烧……父母意外亡故……幸存者李剑飞闪躲的言辞……
这就好比一副拆散的拼图,最关键的一片消失了,于是夏锦年先前怎么都拼不完整,眼下消失的那片终于出现,她脑子里零碎的已知事实就自动契合了起来。
拼凑好的真相,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父母的死因,竟然很有可能同墨凤有关!
“锦年——”墨凤看见她那慌乱迷茫的眼神,心里就跟着闷闷地难受起来。
夏锦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父母的死因是不是同你有关?”
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忽略不问,她需要得到墨凤的亲口证实。
是,或者不是。
墨凤幽深的凤眸里反shè着手电的微光,如同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但他的神情是黯淡的,抿紧的唇角弯出了一抹忧伤的弧度。
“是不是?”
夏锦年其实已经从他的脸上得到了答案。可是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执着地要他回答。
“你猜得不错。”墨凤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死因同我有关。”
夏锦年心里一窒,紧跟着问他:“涅槃之火?”
墨凤叹惜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们本来没办法靠近这里的,因为外面也有障蔽阵法,可是这阵法到底是七百多年前布下的,本来就已经松动,他们中间不知道哪个又刚好触到阵眼,阵法就被破了。”
夏锦年急急地问:“可是那障蔽阵法和你身上的封印没关系对不对?”
“会有一点关系。”墨凤道,“之前我的意识一直处于半迷糊状态,阵法被触动以后我感觉到那种法力的波动才慢慢清醒了过来。当时我不知道封印外面什么情况,只是发现封印束缚我的力量没有原来那么强大了,就试着调动了全身的法力,冲击了一下封印。”
墨凤忽然静默下来,停了一会儿才道:“后面的事如你猜测,我冲破了封印后涅槃就来了,等我重生过来才发现他们。”
果然是这样!她父母死在墨凤的涅槃之火里!
夏锦年很清楚这件事不应该责怪墨凤,因为他当时也是身不由己,可是她的喉头还是哽咽起来,xiōng口有一种憋闷窒息般的痛楚,只有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才能感觉稍微好过点。
四周静悄悄的,伤感在无声弥漫。
平复了好久,夏锦年才哑声问他:“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墨凤拉她背靠着洞壁坐下来,低声叙述:“我涅槃之后有一段时间感觉很混乱,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哪朝哪代,被封印了多久,很迷茫地就往溶洞外面飞。出去的时候好像是傍晚,很快就看见了守在溶洞附近的李剑飞,他还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不过显然等很久了,坐立不安的样子很焦躁。我本来想找他打听点消息的,但我那时刚涅槃完,还没有修出人身,要真去找他说话大概会吓死他,我就隐身在附近看了他一会儿,顺便在想我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墨凤苦笑起来,“李剑飞在洞外等了两三天,后来等不住就进了溶洞,我没有跟进去,隐身飞到山外转了几天,发现这是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世界,我一时半会适应不了那种嘈杂喧嚣,就回来了。”
夏锦年环抱着膝盖,低着头静静地听他说。
“你不是说我对这里很熟吗?”墨凤仰起头来抵着洞壁,“那是因为有四五年的时间,我一直待在这里修炼,闲了就在山林各处乱晃,有时候也会回到这溶洞里。后来实在闷了才再次逛到了山外,慢慢习惯了这个年代的世界。”
他说完这些就彻底沉默了,等了一会儿,手电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那是电池就快耗光的预兆。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没心情理会,就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直到它消失。
眼前彻底黑暗了,想到在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了的容颜,需要依靠几张泛黄的相片才能铭记的父母就亡故在这里,夏锦年忍不住埋首到臂弯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好想他们,可是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即便身周很黑暗,墨凤还是能依稀看清眼前的事物,他看到夏锦年微微颤动着肩头,她哭得很伤心。
他心里跟着郁结,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就犹豫着探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不想手才搭到她的肩头,她整个人就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指尖落了空,触到了潮冷的空气。
墨凤觉得整颗心都在往下坠,不觉垂了眼,黯淡了眸光。
夏锦年回过神来,也被自己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一慌乱就止住了哭,但是难过和懊悔止不住,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堵。
她紧咬了嘴唇,过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我……我没有……我是说涅槃的事,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我知道。”墨凤的笑容苦涩,声音里也泛着一抹苦涩的味道。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件事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她的父母到底因他而死,要说她心里没有一点yīn影,那是不可能的。
感觉到他情绪的低沉失落,夏锦年有点急了:“我是说真的,墨凤我……”
她说到一半就噎住了,生平第一次发现言语的苍白无力,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无法将她此时那复杂中带着矛盾的心情表达贴切,于是她只好闭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道:“好吧,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这个真相来得太突然,我一时半会儿有点接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她不知道是说给墨凤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要对他解释,又像是要坚定自己的心。最后发现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再次沉默了下来。
找到了十年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真相,夏锦年心里却没有释然,反而生出一种宁愿自己没有来过的痛苦和挣扎。
她想她有些理解墨凤起初阻止她来的想法了,不单单只是为了她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缘故,还怕这一行,连带她的心也一起病了。所以她没有埋怨怪责墨凤,毕竟他只是善意地隐瞒和阻止,没有对她说谎。
然而理解和明白都无法去除心里蒙上的yīn翳。她思绪纷乱如麻,剪理不清,yù诉又无言,最后默默哭到没有眼泪,脑子里空dàngdàng一片,便疲惫地倚在洞壁上看着眼前浓如实质的黑暗,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04.并非偶然
梦里也没有安宁,她眼睁睁看着父母在滔天的黑色火焰中挣扎,结果惊醒过来,急促地喘息,一身冷汗。
“做噩梦了?”墨凤没有睡着,递了水壶给她。
夏锦年点点头,喝了几口水感觉心里舒服一些,低声道:“这地方太压抑,我们出去吧。”
墨凤提醒她:“外面天早就黑了,现在是半夜。”
夏锦年替手电更换了电池,摁亮后站起身道:“慢慢走出去天就快亮了。”
墨凤本来想说可以带着她飞出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是将手伸到她面前,等待着。
夏锦年略微迟疑,抬眼看见他紧抿住唇,低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重重的yīn影,神情显出十分的落寞来,心里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jiāo到了他的手心里。
归程比来时要快,他们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出了山。
坐上返程飞机的时候夏锦年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些天她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脑子里一刻都不得空闲,总是回闪着墨凤说的那些事,回闪着她父母在相片里露出的矜持笑容,还有寥寥几件她能记得的,同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刘词!”
这时一个满带惊喜的声音暂时将她从无尽循环的回忆里拯救了出来,夏锦年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发现一名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站在过道上,忽闪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墨凤。
对上墨凤带着疑惑回望的目光时,那女生的脸不由自主地微红了起来,慌张道:“不……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们长得很相像。”
这搭讪的借口真是太烂了!
夏锦年扭过脸去看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但这女生xìngfèn的说话声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里。
“你真的和我朋友长得很像。”那女生说着拿出手机,满眼里晃的都是希冀,“可不可以同我合张影?回去我好拿相片给我朋友看,他肯定大吃一惊
。”
合影之后就是问墨凤的手机有没有蓝牙功能,好把相片传给他,当然顺便再问下手机号码才是重点,这整个流程夏锦年早就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不过眼前这个女生显然忘了自己正在飞机上,她手机才拿出来,空姐就赶到她身后,彬彬有礼地阻止了她:“抱歉,打扰您一下,为了保障您和其他乘客的安全,请您在飞机降落前不要打开手机。”
紧接着,飞机十分配合地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颠簸,于是这名女生就被请回座位上去了。
夏锦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人与人的相识,有些是源于偶然的意外。但意外也分真假,前者是冥冥中的缘分,无法预料;后者是有心制造出来的机会,属于搭讪的一种方式,那么她遇上墨凤的那场意外……
夏锦年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的夜晚,她浑身湿淋淋地穿行在无人的小巷之中,忽然一道闪电擦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一只乌鸦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她的头上。
她一直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是她与墨凤的缘分,可是现在却开始不确定了。
“墨凤。”她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墨凤眼里闪过一抹喜色,这几天她很少主动同他说话,总是一脸梦游似的飘忽,于是他也只好跟着沉默。
夏锦年咬着唇,声音低得像叹息:“你遇到我那天,仅是一场意外吗?”
没有这么巧吧!十年前他意外地遇到了她的父母,十年后修chéngrén身,渡劫时再意外地遇到她……
“不是意外。”墨凤微怔了片刻,果然给了她意料中的答案。
夏锦年看着他那有些歉然的神情,心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起,窒息,生疼。
如同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她父母的死因一样,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她不太在乎墨凤遇见她是不是一场意外,却很在乎他对她的感情是否纯粹,是否是一种设计好的补偿,或者另有其他原因。再不然就是她有一种宁可毁掉一切美好,也不愿装傻,不愿被蒙在鼓里的执拗xìng格和悲剧宿命!
“我知道了。”她飞快地扭过脸去望向窗外。
墨凤有些焦躁起来,他不怕同她吵架斗嘴,甚至宁可她像从前生气时一样,拿起枕头和书本就直接拍过来,也不想看到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然后树起一道沉默的墙,无形地将他阻隔在她的内心世界之外。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好吧!”
忍无可忍,他也bào发了,结果声音有点响,引得前后左右好几双眼睛都投shè过来。夏锦年也吃了一惊,回过脸来,微张着嘴。
一不做,二不休!
墨凤盯了一会儿她那花瓣一样róuruǎn但是略显苍白的唇,毫不犹豫地俯下了脸,飞快地,执着而坚定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同以往的强势和霸道,夏锦年的大脑在一瞬间处于当机状态,非常迷茫地搞不清楚状况了。
直到被他辗转吻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好像要蹦出xiōng膛,她才挣扎着使劲推开了他,气极败坏道:“你好过分!”
有笑意从墨凤眼里一滑而过:“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可以直接说啊!”
“我就是在说,只不过用另一种方式!”
“你你你……”
夏锦年被他气到语结,紧接着发现他俩好像吵得太忘我了一点,因为投shè好奇目光的眼睛已经由几双变成了十几双,有些人甚至站立起来往他们这里张望,连空姐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让她生出一种窘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人在极度失常的状态下,会不能自控地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夏锦年就是如此,她既气恼又羞窘,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就有崩溃的迹象,最后她做了令她无比后悔的一件事,那就是飞快地回吻住了墨凤,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再丢下一句赌气、幼稚、不经大脑思考的话——
“我们扯平了!”
架吵了,人咬了,脸丢尽了,夏锦年带着一身han气和疲惫回到家时就病倒了。
因为手术后抵抗力弱,夏锦年染了重感冒,肌ròu酸痛浑身乏力,时不时地还要打两个喷嚏,墨凤提出要送她去医院。
“我是太累了,睡一下就好。”她把他使劲地推出阁楼,然后关上门,躺在了róuruǎn的床上。
很奇怪,病了以后身体很不舒服,心情却比最初得知真相后要轻松许多,起码没有那种堵闷的感觉了。看来偶尔吵一次架还真是利于身心健康,那些想说的,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或者完全说不出口的话,吵着吵着就挟带着不良情绪统统fāxiè了出去,不至于继续憋在心里暗自神伤。
脑子完全腾空了,什么事都不再去想,夏锦年躺在那里望了一会儿老旧的阁楼顶,在自小就熟悉的家的气息里,安然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她口渴难耐,饥饿难耐,坐起来想去找点吃喝时,一块湿毛巾从额头上掉了下来。
夏锦年一怔,再抬手摸摸额头。
凉的,可能是烧已经退了,怪不得她好像出过汗一样,浑身黏腻难受,还有点大病初愈后虚弱的松kuàigǎn。
她披了件外衣拿着湿毛巾要下楼,不想才打开门,就有一股类似煳焦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再探头一看,楼下浓烟滚滚有如云海飘渺,又似山岚氤氲,反正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就对了。
“墨凤!”
夏锦年惊慌失措地杀下楼去,结果刚好撞上同样惊慌失措从厨房里奔逃出来的墨凤,两人面对着面都看不清彼此,在浓重的烟雾里撞到了一起。
“好……好痛……”墨凤捂着下巴痛呼。
夏锦年也揉着额头,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在替你熬yào啊。”墨凤理直气壮。
夏锦年快哭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开窗,一边抱怨道:“熬yào也能熬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失火了,要拨打火警电话喊救火车了。”
她话音才落,窗外就有火警的警笛声呼啸而来。
夏锦年愣在那里一脸的凌乱。
墨凤被呛得一边咳一边笑:“你真是乌鸦嘴。”
夏锦年被熏得泪流:“谁是乌鸦?你这只黑鸟才是乌鸦呢!”
大病初愈的头一天,夏锦年面色苍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接受了消防警们长达半小时的严厉责备和火灾预防知识教育。好不容易把他们送走后,街坊邻居也络绎不绝地过来敲门询问、关心八卦,让她崩溃在一片混乱之中。
不过这样也好,需要集中精神来应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没有时间去苦恼其他,这甚至让她有些暗自庆幸。她处理完一切,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得清爽,结果出来看到一桌的丰盛菜肴后,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墨凤你故意的吧!”她颤抖着手,指着那桌子菜肴,“你居然会做菜!你会做菜还能把yào给熬焦?”
墨凤不慌不忙地斜睨着她:“谁说我会做菜了?”
夏锦年囧囧:“那这些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墨凤一笑,眼眸中光彩流转:“这世上好像有个词叫外卖,我就是打电话叫外卖打了半天才不小心把yào给熬焦了啊,怎么可能是故意的!要不然你以为你的病是自己好的?还不是我前两天给你熬yào灌yào才治好的!”
“前两天?!”
夏锦年被惊到,怪不得感觉那么饿。
“是啊,你高烧不退都人事不省了,我怕带你出去看病又让你吹了冷风病情加重,就找隔壁许家妈妈打听了哪里有老中医,请来替你看了病,开了yào方。”
“许家妈妈!”夏锦年真是震惊连连,略微沙哑的声音又往上提了八度,“你居然敢去找她!”
墨凤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为什么不敢?她人其实蛮好的,只要对着她笑一笑,夸她年轻漂亮,她就很热心地回答了我的所有问题,还跑前跑后地帮我抓yào,当然我还送了她一件小礼物。”
他说着一摊手,掌心里赫然一把五颜六色、璀璨生辉的宝石。
震惊过度后就是麻木,夏锦年有气无力道:“你什么时候把那洞壁上的宝石挖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对她这种学习考古的人来说,暴殄天物啊这是!当然与此同时她也知道眼前那一桌子丰盛菜肴是用什么买的了,想必是墨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卖了几块宝石。因为她的钱已经在前阵子住院和购买机票等等意外中花得快光了,她正盘算着该利用剩下的假期努力攒点开学后的生活费了。
“没挖。”墨凤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你忘记那壁画上的内容了吗,我被封印在那里时,除了洞壁上的宝石外,地上也撒满了宝石,我早就捡起来了,只不过没花而已。”
呃,好混乱。
夏锦年头昏脑涨,理了理思绪后才问道:“我高烧昏迷了两天是吧,那今天几号?”
墨凤将她拉到桌边,再次语出惊人:“除夕。”
夏锦年睁大了眼睛,很无语地盯着那一桌菜。
原来如此!时间过得这么快,竟然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除夕!
“你先吃点东西吧。”墨凤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不过你饿了两天不可以吃太油腻,我替你要了十种粥,有甜的有咸的,你要哪种?”
心情好复杂!
夏锦年盯着面前的杯碗盘盏看了一会儿,忽然搁下了筷子,转过脸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吃东西之前,我们先聊一下天吧。”
墨凤很配合,凤眸里满是浓浓的笑意:“你想聊什么?”
夏锦年没笑,而是认真异常地说:“当时飞机上没聊完的,你从天上摔下来,蓄意砸到我头上那件事。”
暮色渐渐落下来,阳光从窗边迅速退去,不知道巷子里哪家早早地就开始吃年饭了,bào竹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等停下来时,静寂的房间里立刻就显出了几分yīn冷凄清。对坐的夏锦年和墨凤,在这暗沉沉的光线里,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大概是觉得看不清彼此,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容易吐露肺腑之言,因此他俩谁都没有起身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将他们吞噬。
“你说吧。”夏锦年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当墨凤说出两人的相遇不是一场意外时,她就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了。她现在处于极度痛苦后的平静状态。她相信,不论听到的事实究竟如何,她都可以维持表面的冷静,然后安然接受。
墨凤倒是有点无奈了,喊起冤来:“我没有蓄意砸到你头上。”
夏锦年依旧平静:“那是?”
墨凤望着天花板道:“我本来是想用一种优雅的姿势,无比潇洒地停落到你的肩头,结果低估了天劫的威力,被劈晕了,有点控制不住摔落的方向……”
“这还是蓄意好吧!”夏锦年一针见血。
墨凤一窒,无言可辩。
夏锦年心里一阵揪疼,需要捏紧了双手才能勉强抑制住情绪的流露。她垂下眼道:“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要说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心血来潮想看看你,你信吗?”墨凤苦笑,“我起初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闲着到处乱晃,结果不小心晃到这里的考古研究院外。想起十年前我在李剑飞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看见过这个研究院的名字,就隐身进去逛了逛,查到了你父母和江然的资料。”
夏锦年紧抿了嘴,静静地听他说。
“资料上面有详细的旧地址,江然家离得近些,我先找到那里去的,发现他家早就已经搬走了,又顺路找了过来,看见了你。”墨凤紧盯着她,“其实你发现我之前,我已经跟了你两天,听见邻居喊你的名字,姓夏,我就知道没有找错了。”
夏锦年低声叹气:“你说只是心血来潮来看看我的,既然已经看见了,那为什么不走?”
“那两天我刚巧可以修chéngrén身了。”墨凤郁闷道,“之前的十年为了不吓到别人,我只能隐身,没有人说话,独自一个太闷了,就想要改变一下过于单调的日子,找个人做伴。”
夏锦年有些恼:“所以你就找了我!”
“你也是一个人住,不会有意外的麻烦……”明知道这句话说出去,等于揭了她的创伤,墨凤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诚实。
果然,夏锦年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冲口就道:“如果不是你,如果我父母没有死,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住!”
还是失态了!夏锦年话一说完就后悔了,可是有如覆水难收,她不可能假装没有说过这话,墨凤也不可能假装没有听见。
墨凤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微动了唇yù言又止。
随着两人的沉默,静寂再次蔓延开来,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响起的bào竹声和孩童嬉戏的喧闹声。
可惜,这些喜庆热闹与他们无关。
夏锦年有些无力地趴到了桌上,将脸埋到了臂弯里,平静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对不起,我说过那件事不能怪你,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是有些话,没想就说出来了。”
或者说她已经难过到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心里一阵接一阵的窒闷、疼痛,因为他说他只是闷得无聊,想找个人做伴,那么他说喜欢她,也仅仅是喜欢同她做伴吧……
数天里,接连遭遇两次沉重的打击。
父母的死因真相是一次,墨凤喜欢她的真实理由又是一次,她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
眼泪也没有了,前两天就已经哭干,可是那憋在心里fāxiè不出去的抑郁却越积越深。
她不愿意这样,自小她就告诉自己,就是因为身世已经够悲惨了,所以才要加倍乐观,不要自怜自伤,不要被坏情绪左右,不要被现实打倒,要尽自己的努力,微笑着面对每一天。
然而,有时候面对起来真的很难呢!
夏锦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道:“我不想吃东西了,有点累,我先去睡一会儿。”
睡到人事不知,也是一种解脱,一种倾向于逃避的疗伤方式,没准醒来后她就已经有了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
墨凤在她转身时就已经伸手拉住了她:“吃完东西再睡。”
夏锦年微皱了眉头:“我不想吃。”
墨凤很坚持:“你饿了两天,必须吃。”
“你不要管我好不好?”夏锦年有点崩溃了,“我自己很清楚我该做什么,要知道你出现之前的十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的!一直都没有被人管过!”
她紧咬了唇,使劲地挣了挣被他拉住的手,想在自己彻底失去理智,说出更加伤害彼此的话之前,从他的面前逃开。
可是墨凤这次铁了心的就是不松手,将她拉到面前道:“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你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夏锦年摇头,“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很自在,我不觉得无聊单调,我也不需要找个人来做伴!”
“夏锦年,你是笨蛋吗!”墨凤也有些恼了,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揽入了怀里,“没错!我不否认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为了找个人做伴,可是当我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为了喜欢你而同你在一起!”
“你放开我再说!”
“说完我才会放开你。”墨凤毫不妥协,“我都说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要仅仅是为了找个人做伴,我为什么要向你表白,为什么要成天同杜铭那家伙明争暗斗,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解释这么多话?”
夏锦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墨凤反倒心平气和了:“其实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我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你分辨不出,你只是还不能接受你父母的死因同我有关,给自己找了逃避的借口。”
他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这回轮到夏锦年辩解无力了,紧接着又被他屈指在额头上重重地凿了一下。
“你干吗!”她捂着额头yù哭无泪。
“敲醒你!”墨凤的下巴紧抵着她的发,缓声道,“夏锦年,你不是属蜗牛和鸵鸟的,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想清楚,这一个月内,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当真,一个月之后……”
夏锦年近乎赌气了,针锋相对道:“一个月之后,我要是还想不清楚呢!”
墨凤轻哼一声:“没关系啊,我耐心很好,封印七百多年都可以熬过来,我不介意同你纠缠一辈子。”
“墨凤,你这是无赖!”
“同你在一起不无赖怎么可以!”墨凤眼里滑过一丝笑意,理直气壮道,“要不当初早被你扔出去了。”
夏锦年无语。
房里亮了灯,添了些许暖意。
夏锦年坐在桌前,看着墨凤替她舀粥,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童年,等着照顾她的外婆替她盛饭。
碗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豆绿釉的糯米瓷碗,有种沉淀了岁月的古朴雅润。可是闭会儿眼再睁开仔细看,她就发现端着这碗的手,手指修长而匀称,同记忆中的苍老粗糙完全不同。
是啊,外婆早就不在了。
已经好多年了,不论是平常日子还是逢年过节,这张桌旁都只坐着她一个人。如今多了墨凤,不管她心里还有多少需要时间来慢慢挫平的芥蒂,在这一刻,在墨凤将盛了粥的碗端到她面前时,她只感到暖暖的温情。
墨凤似乎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看了她一眼:“粥有些凉了,替你热一下吧?”
夏锦年摇摇头,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
山yào红枣粥的微甜清香立刻在味蕾上弥漫开来,诱起了她已经麻木的饥饿感。
温凉的粥很好入喉,她一声不吭,低头吃得飞快,转眼就消灭掉半碗。
墨凤有些黑线:“你吃慢点好吧,我又不会跟你抢。”
夏锦年“嗯”了一声,但是速度还是没有缓下来,也没有抬头。
她先前哭不出来的眼泪,现在不请自来地溢了满眶,她生怕一停下来,眼泪也要跟着掉下来。
这么爱哭,真的好讨厌!
值得庆幸的是她用埋头闷吃的办法,让那些眼泪倒流了回去,不过墨凤已经有点被她吓到了,最后简直是从她手里抢下碗来的,因为她一口气吃了足足四碗!
“够了!一会儿你要饿了再吃吧。”
“好。”夏锦年其实已经撑得站不起来了,但是吃饱的感觉很好,心情也会轻快许多。
此刻的她一改先前的敏感焦躁,嘴角甚至漾起了一抹淡到几不可见的笑。
然后她就乖乖坐在那里,看着墨凤吃,心里什么也不想,一片澄明。
房里还是很静寂,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是墨凤时不时地就会抬起脸来,同夏锦年对望一眼,彼此目光jiāo错流转的瞬间,一种让人安然愉悦的温馨情绪就在悄悄蔓延。
外面的bào竹声听起来不再刺耳,房里的静寂也不再凄清,他们两人自成世界,很默契地将那些破坏彼此感情的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
对,不想再吵架了。
要吵也不能是今晚,今晚是除夕,守旧迎新。
墨凤到底还是怕夏锦年吃撑了,同她一起收拾完碗筷后,问她:“出去走一走,看看烟花好不好?”
她答得干脆:“好。”
大门一打开,就有挟着火yào味的凛冽han风袭面而来。
墨凤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捂在怀里:“冷吗?”
夏锦年摇摇头,在房里闷了两天的她,被这han风一吹,倒是振奋了一些,再听那忽远忽近的bào竹声也觉得真切了许多,原本感受未深的过年气氛,立刻就浓烈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有了玩笑的兴致,拖了墨凤往巷子里跑,笑道:“走远一些,到广场去,那里每年都有很多人在放烟花。”
沿路好多孩子,三两成群,或者站在路灯下,或者躲在黑暗中,点燃的bào竹就那样随手一扔,好几回夏锦年都被那突如其来的zhà响吓得跳起来,险险要失声惊呼,于是拖着墨凤跑得越发快了。
街上比平时冷清,飞奔起来也不会惹来诧异的目光,墨凤悄悄施了法术,夏锦年就再次感觉到了那仿佛化成一缕清风、自由翱翔的畅快,心里的积郁顿时去了大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同墨凤一起,一直这样跑下去……
微喘着气奔到广场,夏锦年一抬头,刚好看见数朵烟花在夜色里张扬绚烂,璀璨有如银河倒卷,流星雨落,忽而又如火树喷花,霓光流幻,天空被映亮了大半,色彩在狂欢。
她仰着脸痴痴看了一会儿,墨凤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顺势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这么多年烟花,起初是我父母抱着我来,后来是我外婆牵着我来,再后来就是我一个人来……”
墨凤果然打断她道:“现在我陪你。”
我陪你!幸福的字眼,听起来温暖而又美好,就是不知道除夕夜里,对着夜空中这转瞬即逝的烟花许愿有没有用。
夏锦年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暗自默念——
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
夏锦年才接,就听见谢依曦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无比欢快道:“夏锦年,突击检查!快点报告,你和墨凤在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刚好墨凤也侧过脸来,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看见他那双纤长的凤眼里染着璀璨的流光,熠熠有如夜星,就不禁笑起来:“谢依曦,新年快乐,再见。”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顺便关掉手机。
想到谢依曦再拨打过来时会被她气到七窍生烟,咕哝着抱怨的情景,她的心情又好了两分,转身就抱住墨凤,同他紧紧相拥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飞快一吻。
墨凤,新年快乐。
05.但愿人长久
不想回家,不想睡觉,不想睁眼就到天亮,被迫去面对新的一天,新的一年,还有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烦恼。因此尽管除夕的夜晚,街道冷清,店铺关门,夏锦年还是兴致十足地拉着墨凤在外面逛了很久,直到她走不动路。
最后是死乞白赖地跳到墨凤背上,被他背着回去的,反正没什么人会看见,不过也仅有墨凤,仅仅只有他,能够让她无赖得这么理直气壮——
黑鸟可不是一般人,不会累得喘不上气的。
这一刻,头倚在他的肩头上,夏锦年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墨凤,凤凰这个词,其实应该拆分了说吧,你以前喜欢过漂亮的凰姑娘么?”
墨凤死都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来,中了dú一样嘴角微微抽搐道:“她们有我好看吗?”
还是这样傲娇自恋臭屁啊!
夏锦年轻笑起来:“那在你眼里,我这人类不但没你好看,也没她们好看,你为什么喜欢我?”
墨凤一怔,目光深邃下来。
为什么喜欢她?
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现在回忆起来,脑海中满满的,全是她的气恼,她的无奈,她的笑容,她的落寞,她的恬然,她的哭泣……
原来每次心动都在她情绪变化的瞬间,轻扯出细如发丝的情弦,就这样悄悄地牵在他的心上,直到一缕缕,一络络,千缠万绕成一世情结,再也解不开。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不是其他人,这个问题无解。因为爱情这东西好像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缘分更是微妙,也许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所以他才会是与众不同的墨翎,被凤凰一族排斥,封印七百多年后在有她的年代苏醒,然后蓦然起念要来看看她,最终爱上她。
他们两人的相爱,其实没有过分传奇的轰轰烈烈,没有至死不渝的海誓山盟,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命中注定,注定相遇、相爱、相守。
就是这样,他不会同她分开!
墨凤的嘴角弯出一抹温柔的笑,可惜夏锦年看不见,只听见他傲然地轻哼道:“你们人类就是肤浅,我喜欢你,跟你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我早就看惯了,当然可以接受你的丑模样!”
“我一点也不丑!”夏锦年敲了敲他的头,给他贴上印象标签,“你这个自相矛盾的骗子!”
墨凤目光流转:“别挣扎了,承认自己丑吧。”
“休想!”
“告诉你一个秘密。”
“哎?”
“其实我审美有问题,就因为你丑才喜欢你。”
……
夜色已经深沉,街上几近空无人迹,连bào竹声也稀落起来。
伏在墨凤背上的夏锦年其实病后神虚,早就疲惫到了极点,只是不愿意睡,才强撑着困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过他们逛出去太远,回家的路很漫长,她最终还是在令她安心的轻微颠簸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听见木楼梯发出的咯吱声响,墨凤正摸着黑把她往阁楼上背。
“到家了?”她揉了揉眼睛,挣扎着要下来,“我不要睡觉,除夕应该守夜的。”
墨凤不允:“就快凌晨十二点了,差不多已经守过了夜,再不睡,你一会儿又该发烧了。”
他执着起来的时候,很难被说服。
夏锦年轻轻叹口气,话锋一转道:“我饿了,我要吃饺子。”
墨凤皱了眉,这可为难他了,因为他没有准备速冻饺子。
“我们自己包。”夏锦年顺势从他背上滑下,也不顾他同不同意,伸手就拉了他下楼。
静寂的午夜,和着外头时起时落的bào竹声,两人在厨房里揉面剁馅,心里竟然也生出一种相依相守的温馨来。
墨凤到底还是觉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纤长的凤眸斜睨着她:“你真的饿了?”
“是啊是啊!”夏锦年擀着面,嘴角弯出一抹浅笑,“饿得能吃下十八个饺子。”
墨凤压根不信:“那我一会儿替你数着。”
夏锦年笑看了他一眼,竟然应下:“好啊!”
午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外面的bào竹声轰然响起,夏锦年包的饺子也跟着下了锅。当然,她趁着墨凤出去
凑热闹放pào的时候,偷偷动了点手脚。
十分钟后,墨凤盯着她面前的碗,一脸的抑郁。
“夏锦年!这就是你要吃的十八个饺子?”
夏锦年有意慢悠悠地拿汤勺舀起一只同鹌鹑蛋差不多大的饺子,笑吟吟地问:“有什么不对?”
墨凤嘴角微微抽搐,再次质问:“这是饺子?”
夏锦年咬了一小口,递过去给他看:“喏,有皮,有馅,不是饺子是什么?”
真无赖,汤圆都比这个大一点好吧!
墨凤无语地闷头去舀他碗里大小正常的饺子,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不想咯嘣一声,咬着个硬物,差点把牙给崩掉。他哭笑不得地垂眼一看,咬了一半的饺子里,一枚硬币赫然藏在其中。
面对他无声的指责目光,夏锦年只是嘿嘿一笑,双眼闪闪亮道:“恭喜恭喜,咬到福了。”
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错,但是墨凤真的很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碗十八个饺子,他随便舀一个就中奖?于是揣着点他自己也莫名的心理,他又舀了一个起来。
三分钟后,墨凤崩溃又无奈。
“夏锦年!不带你这样的,居然每个饺子里都包了硬币!”
夏锦年趴在臂弯里闷声笑到抬不起头来,倦意都一扫而空。不过笑着笑着,忽然听不见墨凤郁闷的抱怨了,她缓了一缓,眼里漾着笑抬起头来,结果对上了墨凤那沉静深邃下来,满带着浓情的眼眸,不禁怔了一怔,微微失神。
气氛,好像突然就变得古怪起来,染上了点暧昧的气息。
“夏锦年,我要补偿。”
墨凤的语气极轻极柔,然而动作却很快,夏锦年才那么一恍惚,就发现两人双唇间的距离已然近在咫尺,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他微微侧了脸。
一个同他语气一样轻柔的吻,印到了她的唇上。
除夕那么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大年初一。
晨曦,清透的阳光爬上窗棂,麻雀三两声啾鸣。
墨凤微动了长长的眼睫,有些醒,但昨夜很晚才睡,他扯了扯被子,还想转个身继续赖床,不想忽然感觉到异样。
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结果看见夏锦年抱着双腿坐在他身旁,长发散披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情形忒诡异了,他残存的蒙眬睡意立刻就跑得一干二净。
“夏锦年。”他有点哭笑不得道,“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在干什么?”
夏锦年神情自若:“等你醒来。”
墨凤愈发纳闷,试探着问:“然后?”
她一笑,起身:“我们去找李剑飞。”
夏锦年和墨凤牵着手,站在一幢有些年头,四周种着高大梧桐树的楼前。
墨凤犹豫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先问下,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找他?”
“他毕竟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事。”夏锦年轻叹,“可是他上回对我说得不详细,所以我还是想找他再问清楚一点。”
墨凤微微发怔,可是看她眼神坚定,就知道她要不把事情彻底弄明白,心结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于是没有再说什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同她一块登门拜访。
倒是很巧,李剑飞的家人都出去亲戚家拜年了,他由于不喜热闹jiāo际,一个人在家,听到门铃响,有些疑惑地开门探头。
夏锦年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四十,肤色黝黑但是满脸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心里有些唏嘘,过后浅浅一笑道:“李叔叔新年好,你还记得我吗?”
李剑飞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但转瞬就闪过了明悟之色:“你是……鸿君和霍岚的女儿,对!没错!我还记得!”
意外地再次见到故人之女,他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很快就将夏锦年和墨凤请进了门,一边兴冲冲地烧水泡茶,一边埋怨他们上门还买东西。
夏锦年随口同他han暄着,顺便环顾房内,见一切都同她上回来时差不多,还是四处都堆着厚厚的书,窗帘半掩着,光线有些朦胧。
宾主对坐时,她没有迟疑,含糊地介绍了一下墨凤后,就立刻道明了来意:“李叔叔,我这次冒昧上门来打扰你,还是为了当年的那件事,可不可以麻烦你再详细说一次?”
尽管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李剑飞倒茶的手还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眼,很快就短促地笑起来:“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直白道:“我想知道我父母当年的死亡调查报告上到底是怎么写的。”
她这次是横下心了,要把当年那件事的一切细节都问清楚,哪怕她已经听墨凤说了大概经过,仍然想要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一下。
李剑飞再次怔住,连墨凤都微扬了他的眉,有点意外,没有想到她一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这个……”李剑飞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上回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们是溺水……”
夏锦年立刻就打断了他的话:“李叔叔,别瞒我了。”
李剑飞惊讶至极,脸色霎时有点难看起来,含糊其辞道:“他们就是啊……那溶洞里有地下湖,我亲眼看到现场……”
话到一半,他不小心对上夏锦年那沉默而又清明的目光,立刻语噎,生怕眼神泄露心思,最后只好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我去过那里了。”夏锦年再次出语惊人,“我知道那溶洞里有地下湖,但他们的死因绝对不是溺水,这点我十分肯定。”
“你去过了?”李剑飞猛然站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劈头就斥她道,“胡闹!那么危险的地方你都敢偷着去,你不要命了?”
夏锦年苦笑起来:“李叔叔别生气,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是有十足把握才去的,而且我这不是已经安全回来,好端端坐在你面前了吗?”
她这样一说,李剑飞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一点,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很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坐下来道:“当初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生xìng固执,所以我才瞒着一些事情不敢告诉你,怕你想不通去干什么傻事,哪里想到你还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责备下去,而是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对着她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肯定他们的死因不是溺水,不过你也没说错,他们的确不是溺水身亡。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要是实在想知道真相,我也没有再瞒你的道理,不过你必须先亲口向我保证,再也不到那个溶洞里去。”
那个溶洞,当然没有再去的必要了。
夏锦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诚恳的保证。
李剑飞这才放心,但是目光沉痛起来,隐隐还有些困扰,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知道当年出事的不止你父母,还有另一名考古队成员江然。我之所以提起他是因为那次的事故很不对劲,调查小组给出的死亡报告上,江然的死因是火烧,但又不算直接被火烧到,倒像是他离一种温度很高的火非常近,被bào发出来的热度给瞬间灼焦了一样。”
不是直接被烧到?
也对,要是直接被墨凤的涅槃之火给烧到,大概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就算李剑飞知道他们进了溶洞,也不太可能找到事发现场。
夏锦年目光微闪,不过也仅仅是感觉有点小意外而已,李剑飞接下来的那句话才真正的出乎她的意料,严重颠覆了她的认知。
李剑飞伤感道:“你父母的死因和江然不一样,倒是正常了一点,他们是死于刀刺。”
“什么?!刀刺?”夏锦年听到这里蓦然抬头,双眼里满带了极度的震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死于刀刺……”
墨凤神色忽变,讶然万分。
看见他们这么惊讶,李剑飞倒没觉得诧异。
“很意外是吧?”他同情地苦笑道,“我看见死亡调查报告的时候,也觉得很意外,毕竟我是亲眼看见现场的人,我当时以为你父母的死因和江然一样,因为从表面上看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却没想到……”
“凶手是谁?”夏锦年忽然打断他,“既然是刀刺就一定有凶手!洞里当时就他们三个人,那凶手就是江然了对不对?”
李剑飞目光又复杂起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十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夏锦年有点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真的不知道。”李剑飞歉然道,“虽然事后查出来凶器的确就是江然随身带的户外工具刀,但是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而且那是水溶洞,洞里又没有任何易燃物,我想不明白那温度极高的火是怎么来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正常范围,甚至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范围,事故调查小组都给不出一个合理的推断。”
说着说着,他就苦笑起来,这件事真的让他深受刺激,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剑飞沉默地端起茶杯,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
他当时扭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留守在外面。看着夏鸿君他们站在水溶洞口,神情xìngfèn地同他挥手道别时,他还很遗憾自己没能跟进去,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四人这一分别,就是永远。
他在洞外等了整整三天,随着时间过去,心里越来越焦急不安,最后感觉自己扭伤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应该不影响行动,就再也等不住,进洞去寻找他们了。
到达出事现场时,他整个人都蒙了,等到稍微清醒了一点,就匆匆地检查了现场附近,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那里除了用水磨过的石板铺起的平台显得比较突兀外,别无异常。然而就是这种别无异常让他感觉惊恐害怕,加上洞里本身就yīn森黑暗,他根本待不住,失魂落魄地逃出了溶洞,匆匆忙忙地往山外赶。
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后,他立刻给考古研究院打了个电话,报告了出事情况,紧接着就是等待救援。那些事故调查小组的成员带着一抹异样的神情追问他事发细节时,他也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他来说,事情的经过就是发现溶洞,他留守在外面,久等同事不归后进去寻找,结果发现他们的遗体,仅是这样而已。
后来这起事故成了神秘事件,云澜山的考察立刻中止,调查宗卷被密封,了解一点内情的人也被警告对外要保持缄默。这种情况下,夏鸿君等人的死亡原因自然就被含糊地解释成了意外,给家属发了一笔抚恤金就不了了之了。
李剑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他当然不满意,可是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用常理来解释的,再想解开困惑,也找不到答案。
……
问清了事情的完整经过后,夏锦年没有在李家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同墨凤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她的心情还没有从震惊中平复过来,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开口:“我想,我能猜到事情的经过。”
墨凤紧握着她的手,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和李剑飞不一样,知道更深的内情,所以能够推测出事情的大概经过。
夏锦年再次清理了一遍思绪,缓慢而坚定道:“如果我父母的真实死因是刀刺,那么凶手只能是江然!”
李剑飞说他没有作案动机是不对的,事实上江然应该有一个作案动机,引起他杀心的,可能是障蔽阵法被意外破坏后,呈现在他面前的遍地宝石。
夏锦年停下脚步,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能够想象到当时她父母和江然,在极其突然的情况下,发现那遍地宝石时的强烈震撼。只是三人的心思不一样,江然一定是被贪念蒙蔽了良知,想要将那些宝石都据为己有,所以趁着他父母还处于震惊赞叹之中,突然行凶。事后他当然没有如愿地带走那些宝石,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来不及去捡,就被墨凤冲破了封印后的涅槃之火波及,丢了xìng命。
墨凤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轻轻叹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夏锦年睁开眼来看了看他,心情更复杂了:“墨凤,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痛苦……凶手是江然的话,我父母的死不但同你没关系,你还无意中替他们报了仇……我承认这样一来,前两天那种让我下意识逃避你,觉得对不起我父母的心理负担没有了,可是想到他们竟然是被相熟的人杀害,我又觉得很难过……”
墨凤回望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掠到耳后,紧接着就揽她入怀,紧紧地拥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有时候言语的解劝苍白无力,坚定的拥抱却可以慰藉人心。
倚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暖暖的体温,夏锦年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她今后可以一直同墨凤相依相伴了,有他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时间是一剂灵yào。
尽管有些伤痛无法彻底遗忘,但是却可以被时间缓解。
夏锦年情绪黯然了数天后,终于再次振作了起来,因为逝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
话说回来,虽然前些天墨凤很担心她,希望她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然而等到她真的走出来了,他就觉得有点痛苦起来。
原因么,很简单,他没有办法赖床了。每天天色才蒙蒙亮,夏锦年就会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死拽出来,因为她为了赚钱接了太多的手工订单,一个人根本做不完。
老实说,墨凤才没有做手工的耐心,起初借口自己有无数宝石,一辈子都花不完,让她不用那么辛苦赚钱,可是话没说完就看见她脸色变了,才想起这些宝石会勾起她的伤心事,连忙收住话头不敢再提,乖乖替她打下手。却没想到数天过去,他竟然渐渐习惯了这样平常琐碎的日子。
每天清早起来,夏锦年都已经做好了早点,吃完后两人一起打理院子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尽管现在还是han冬,但仍然有几株茶花开得很好。
打理完花草当然要开始做手工,但是因为可以再分神做点别的事,比如听听音乐或者看部电影,也没有多无聊。而且夏锦年深知劳逸结合的道理,午后两人常常泡上一壶花草茶,端上一小碟糕点,然后各占一把铺着厚厚靠垫的老藤椅,蜷坐在院子里晒冬日暖暖的太阳。这是他们最悠闲的时候,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各看各的小说漫画,最后往往被太阳晒得太舒服,歪在老藤椅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夜里他们会静极思动,手牵手出去散步,在大街小巷里到处疯逛,找好吃和好玩的地方,直到累了再一起回来,墨凤上网玩他的游戏,夏锦年在旁边吃零食翻小说。当然偶尔也会有点小不同,比如墨凤被夏锦年从电脑前一脚踢开,郁闷地在旁边看她玩游戏,cāo纵着他的游戏人物死了一遍又一遍;或者他不怀好意地引诱她看恐怖片,结果发现已经被方欣然锻炼出熊心豹子胆的她,在剧情演到最惊悚的时候不停地打呵欠。
热恋中的两个人,好像还是没有爱到轰轰烈烈、天崩地裂,但仅仅是在一起做些最简单平凡的事,过最简单平凡的日子,也会感觉幸福安然。
墨凤甚至觉得,只要有她相伴,这样的日子就算一直过下去,那也很好。
然而,日子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因为只有一个月的han假短暂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很快就要开学了,夏锦年无奈地停止了再接手工订单,想要将上学期落下的课补上。
她是认真想学点东西的,投入起来当然会稍稍有点冷落墨凤。
这样的变化让墨凤郁闷又怨念,因此无聊了就会闹出点动静来吸引她的注意,甚至直接在旁sāo扰她,结果每次都搅得她念不下书去,两人就在房里追打起来,直到吵得隔壁那许家妈妈杀上门来,他们才会面面相觑地偃旗息鼓,然后劫后余生一样,对望一眼偷偷地笑。
被搅多了两回,夏锦年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的计划。早上墨凤再睡懒觉,她就不喊了,先温她的书,然后再把下午和夜晚的时间用来陪他,这样一来,两人倒又相安了。
不过即将开学的前一天清早,夏锦年还是天才亮就把墨凤拽了起来。
墨凤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十分纳闷:“你不是还要温书吗,这么早喊我起来,不怕我吵你?”
“都温习好了。”她接着拽他,“快起来,陪我出去一趟。”
墨凤凤眸惺忪地斜睨着她:“去哪里?”
夏锦年不说,只道:“去了就知道。”
墨凤多看了她一眼,随即笑起来:“好吧。”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因为昨晚同她一起买了两束白色的麝香百合回来,又看见她对着她父母的遗物闷闷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那些东西全部封存了起来。
城外公墓。
离清明还早得很,因此这里空dàngdàng的,几乎没有几个人。
一座墓碑前,搁着一束白色的麝香百合,碑上两个人名并列——夏鸿君、霍岚。
夏锦年跪了很久,刚站立起来,眼圈有些微微的红,她身旁的墨凤也是一脸肃穆,早就收敛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懒散笑容。
就在前一刻,墨凤刚在墓前认真地许下誓愿,会爱夏锦年一辈子,不离不弃地守护她一辈子。当然,身为凤凰的他很清楚,这里没有什么倾听他誓愿的在天之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说,一半是说给自己听,一半是说给夏锦年听,他已经坚定地做出了这一生一世的承诺。
夏锦年心里自然更是百感jiāo集,但是转眼看看他,再看看面前的墓碑,忽然觉得她执着了十年,一直念念不忘的心事,终于可以安然放下了。
“走吧。”她转过身轻轻叹息,拉着墨凤的手,“再带你去看看我外婆。”
其实,她也同样知道,这里没有她那些亲人的在天之灵。但是,这里可以寄托她的哀思,让她得到一点小小的心理安慰。
拜祭过亲人后,两人手挽着手一块往墓园外走,途中夏锦年的目光挪过一座墓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走。
墨凤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那墓碑主人的名字——
江然。
他若有所思地转眼再看夏锦年,却对上了她微眯带笑的双眼:“你看什么?”
墨凤不答,但是眼里也流露出了一抹笑意,知道她真的已经将往事彻底放下,那么他也可以安心了。
两人现在十分默契,单凭一个眼色,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意。
夏锦年当然没有追问他,仰脸看了看晴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好轻松,情绪也随之愉悦起来,微微翘起了嘴角。
慢慢地走出公墓,两人等着回去的车。
墨凤突然唤她:“锦年。”
“嗯?”她踮着脚往远处张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却感觉被他握住的左手中指上一紧一凉,不禁奇怪地低下头去看,结果愣住了。
她左手的中指上,赫然一枚小巧的银白戒指,样式简洁的戒身上镶着一颗榄形宝石,璀璨的晶黑,中间闪着流幻的灵光,好像她看见过的墨凤幻身成凤时的眼眸,只是较小,比绿豆大不了多少。
“凤眼石?”夏锦年好意外地抬起眼来望向墨凤,却看见他左手的中指上,也戴着同样的一枚戒指。
“嗯,我用法术缩炼过的凤眼石。”墨凤说着,有点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会拒绝,因为这凤眼石,同样也是从那溶洞里带回来的。
夏锦年目光的确有些微闪动,但想到的是这凤眼石的意义与其他宝石不同,而且是墨凤真心真意送给她的,他自己也戴了相同的一只,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心里慢慢泛起甜蜜,笑意也在眼里一点点漾了起来,她脸色微红地低下头去:“谢谢,我很喜欢。”
06.新学期,更精彩!
难得好天气,天空碧净,阳光明媚。
再次站在S学园的大门口,夏锦年望向墨凤的眼神有点儿古怪。
墨凤似有所感地回望过去:“怎么?”
“你还记得上一次吧?”夏锦年好笑又无奈,“托你的福,我可是报到新生中最受瞩目的一个,身上差点就被人盯出窟窿眼来。”
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忘记那头顶着乌鸦,被人看到窘极,偏偏无可奈何,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感觉。那时真是恨墨凤恨得牙yǎng,就想找个垃圾筒,把他扔进去,然后一拍筒盖子扬长而去。
墨凤嘿嘿一笑,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夏锦年微微一愣,紧接着就黑线起来,因为她看见原本关注在墨凤身上的那些目光,在他握住她的手时,全数转到了她身上。
赞赏羡慕或者惊讶妒忌,她立刻就感受到了各种情绪,无端端又成了众矢之的。
夏锦年挫了挫牙:“你故意的吧!”
“当然啊!”墨凤毫无惭愧之色,轻哼一声道,“免得再跳一个杜铭出来,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好酸啊!
她面对那么多觊觎他的女生,都没有他这么酸得冒泡!
夏锦年试着挣了挣他的手,没挣出来,也只好苦笑一下,算了!随后她扬起脸,神色平静地将那些盯着她的目光一一扫视回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无论墨凤是乌鸦还是凤凰,只要站在他身边,就无可避免地要成为人人侧目的焦点,想低调都低调不来,而她以前可以逃避,那是因为同墨凤没有恋爱关系,当然不想被无辜地牵扯进麻烦里,现在嘛——
夏锦年微微一笑,她向来不是胆怯的人,如果有些麻烦避免不了,她也不会犹豫畏缩。反正最多也就是被人多看两眼,私底下八卦一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应该可以学着坦然适应,再说人都是有厌倦xìng的,多看他们几次,别人同样也会习以为常。
两人正并肩走在学园里,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夏锦年,墨凤。”
这么大的嗓门,不用回头也猜到是谁了。
夏锦年转过身,怔了一怔,好笑地看着谢依曦左手吃力地拖着一个沉重至极的大箱子,右手还拎着两袋东西,追到了他们面前。
墨凤也打量了她两眼,撇撇嘴道:“你搬家啊!带这么多东西。”
“多?”谢依曦不服气,停下来擦着汗数指头,“哪里多了?要在学校待半年,衣服鞋子要带吧,电脑要带吧,化妆品要带吧,还有喜欢的零食要带吧……哎,夏锦年,你等等……”
她数到一半,就冲过去从墨凤手里把夏锦年给挽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我大年夜时打电话给你拜年,你居然敢挂我电话!还有还有……”
谢依曦就这么拖着夏锦年一路去了,被抛弃的墨凤嘴角抽搐:“谢依曦!你是不是忘了拿东西?”
谁知她头也不回:“男生要有风度,你帮忙拿一下会死啊!”
帮忙拿也有个限制,总不能全部东西都扔给他吧!
墨凤盯着面前沉重的大箱子还有那两个同样沉甸甸,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袋子,郁闷得半死,最后无奈,做贼一样左右看看,趁别人不注意,手上幻起淡金色的灵光,往那些东西上一拂,他面前就空空如也了。
他嘴角一翘,快步追上前面两人,听见谢依曦还在叽叽咕咕不停地说:“你猜不到吧,放假的时候,方欣然去找过我了。”
“什么!”夏锦年终于吃惊了,面上神情有些古怪,“去你家?”
“是啊!”谢依曦得意道:“你知道我笔仙请得最多,所以多多少少有些感应啦。那天忽然觉得她好像就在身边,于是试着请了一下,没想到还真的在,她说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待得太无聊,刚好记得我家地址,就飘去找我玩,不过……”
她说着面上神情也古怪起来:“她说冬天真不是出门的好季节,她被风吹得东歪西倒,飘了足足大半个月才到我家。”
墨凤在旁听着,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她现在……”
谢依曦往身后张望了两眼,目光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最后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她前两天才离开我家,大概还在路上飘着吧。”
夏锦年想象了一下方欣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诡异情形,有点黑线,但还是憋不住闷声笑了起来,墨凤也不禁跟着莞尔。
三人一路说笑过去,到了女生宿舍楼前,遇到了从里头出来的路薇,路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目光掠过谢依曦,在夏锦年和墨凤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头一低,神情漠然地走了过去。
谢依曦不满地低声嘀咕道:“她还是那个样子啊!”
“看上去比以前好一点了。”夏锦年不想讨论别人的事,拖着她就往楼里走,随口转了话题道,“章清芳应该也到了吧。”
墨凤当然跟在她俩身后,结果被舍监给拦了下来。
舍监扫了他两眼:“男生不许入内。”
墨凤立刻辩解:“我帮她们拿行李……”
话没说完,他就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如也,顿时语噎,懊恼着早知道这样就费点力,替谢依曦提着她那个超级沉的箱子了。
夏锦年连忙丢了个眼色给他,示意他先离开,一会儿再悄悄绕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