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挂老旧的麻布袋背着竹篓的光头和尚一步三回头,眼眶湿润,不停往回招手。
“师弟不要走,大娘,放开我,我不要师弟走。”曾经尿床的小沙弥在身后喊道:“师父,您说句话啊。”
定时五年的沙漏中最后一粒沙终于落了下来,小沙弥长成一个俊秀的少年,老头没有变化岁月都怕他,不敢留下痕迹。他微微踮脚拍小沙弥的后脑勺,沉声道:“要我说什么,每年你都这么来一次,有意思吗?你大娘在我右边,你在我左边,她怎么放开你。了凡今天离开,好端端的送行,被你一搅和,老子竟然有点想笑。”
陈大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能不能有个做师父的样子?了凡一个人远行你非但不关心关心,反而还有心情乐。了空,你也老实点,一天到晚瞎胡闹。”
挨训的小沙弥绕过老头紧紧揽住陈大娘对她笑,脸上的酒窝又出现了,开口说道:“大娘,我和你说个秘密,师父昨天躲在房里哭。”
陈大娘轻轻拍他的手笑着说:“了凡没教过你有些秘密不能当面说出来吗?大娘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在我家哭了好几次。”
一旁的老头傲娇的昂头转身,慢悠悠说道:“我乐意,我是高兴的哭,是后继有人的高兴,我的世界永远没人懂。你们继续站在这里,我回去睡觉。”
“大娘,师父肯定又回去哭了。”小沙弥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呢喃道。
陈大娘帮他擦掉泪水,柔声说:“了空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了。”
小沙弥强忍着不舍,“我不会哭的,师弟要我别哭,他说我哭的话他也会哭。”,忽然他把双手合拢做成喇叭状围在口边,大声喊道:“师弟,我没有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蹲下嚎啕大哭。
直到看不见了凡的身影,陈大娘才把小沙弥扶起来,他们两人看了最后一眼后往店里走去。
“大娘您说师弟和薛凝姐姐会不会给我生出一个鬼师侄?”
陈大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死孩子脑子转得太快了,“又乱说话,千万不要对村里的任何人说你能看见鬼,听到没?”
“知道啦,您,师父,师弟还有薛凝姐姐每天都唠叨这句话,我耳朵都快长茧了。”小沙弥苦笑道。
陈大娘用手指戳了下他的额头,说:“不唠叨怕你不长记性,你说说当年才八岁怎么胆子就这么大,见到薛凝居然当做没看见。”
“大娘您别提这事,现在想起来屁股都痛。”
他仍记得薛凝姐姐来道观的第二天晚上看见师弟举着点燃的香让她闻,忍不住开口问她为什么刚才不过来一起吃鸡腿,师父,师弟还有薛凝姐姐三人全部惊在当场,道观里的空气突然安静,后来他被师父摁在腿上狠狠揍屁股,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原因,只看到后来一段时间师父有意避开师弟,后来的后来,师父一不开心就揍他,好像揍了大概有一年之久。
登上船的了凡最后眺望一眼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除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背篓里的五本他自己手抄的经书、青灯、蒲团、木鱼、木槌、拂尘,以及夹在经书里的一张纸条,他什么也没带走,他的未来正和湖面的水一样,不知将要去往何处,前途渺茫未可知。
今天坐船的人不多,零零星星四五人,分开坐着,除开他,其余的都是老人。顶着个锃亮锃亮的光头的了凡发现居然一个都不认识,倒是有一个佝偻的老太婆主动和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杨老头的徒弟。
了凡笑着点头称是,自来熟的老太婆让他坐在旁边和他说些家长里短,了凡只好陪着尴尬地傻笑,老人不介意,有个人说话就好。
“我要下船了,孩子,在外注意安全。”了凡想扶她下船,被她拒绝,另外几名老人也跟着下了船。现在船上只有他和船夫,船夫在船头,他坐在船尾吹风,忽然看见水里冒出一个头,睁大鱼泡眼对他一笑又沉了下去。了凡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刚出门就遇见了水鬼,这是不吉之兆,只是奇怪水鬼为何不拖他下水,并且水鬼刚才的笑容好像没有恶意,就像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