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的刀锋在病房的白色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我不知道景栩要做什么。
同样我也听不懂景赫说的话。
直到景栩手里捏着我妈妈身上的那根氧气管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是要剪断氧气管,让我亲眼目睹他杀了我妈妈。
“不...”我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想喊却喊不出来,我用力拍打着玻璃,景栩的剪刀挪到了氧气管上。
这时,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太仓促了,我看不出他的情绪。
只有一瞬,他手里的剪刀好像动了一下,然后我就看到了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的氧气管。
他真的剪了...
“不,你不要杀我妈妈...”我好不容易喊出声来,景赫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挣扎不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里面床上的那个瘦弱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着,抖的连床都跟着在抖动。
她身上的床单都被抖了下来,我看到了她苍白的脚趾在垂死挣扎着。
景栩的侧脸,像是冰刀一般。
冷,硬,绝情。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雪白的白毛巾,他忽然扭头看着我,他的唇角我看不清是不是有一抹飘忽的笑容。
他就这样注视着我将白毛巾捂在了我妈妈的口鼻上。
我挣扎,疯狂,哭泣,可是喊不出声...
那只苍白的脚趾颤抖着,颤抖着....
很快,她不动了。
我看到心脏监控器上面的心跳渐渐成了一条直线。
景栩当着我的面杀了我妈妈...
景赫松开我,我软软地倒了下去。
跌下去的一瞬间,我看到景栩按动了床头的呼叫铃,拿走了被他剪断的氧气管。
今天是我有记忆之后第一次见到我妈,也是最后一次。
我感觉到景赫在我身边蹲下来,用极其轻松的语气跟我说:“亲眼目睹你妈妈被人杀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四哥刚才剪断氧气管不过是增加戏剧性,让刚才的表演更加有冲突感,其实你妈最后是死于那条白毛巾,要不要留给你做纪念?”
我呜咽,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说不出话来。
景赫按着我的肩膀:“四哥把你妈妈多留了十年的命,就是等着这一刻。”
我抬起头,几个医生护士匆匆跑进了病房里,然后我看到景栩从里面走出来。
他每一步都走的特别稳,他的黑色皮鞋的鞋底敲击在医院的大理石的地面上的声音,好像是死神的脚步。
他带走了我妈妈的性命。
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脚步声。
他在我面前顿了一下,手里的白毛巾轻轻地落下来,落在了我的脚前。
白毛巾还是那么白,白的那么纯洁。
我颤抖着手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景赫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了。
病房里的医生们已经抢救结束,护士们在拆掉我妈妈身上的仪器。
景栩大步流星地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吧。”
“不着急,四哥,我带她再留一会。”
景赫贴着我的耳朵跟我说:“我比我四哥有同情心多了,等会你妈妈从里面被推出来,我会让你近距离看她一眼。”
推床的轮子咕噜咕噜,轧在大理石地面上。
护士推着我妈妈从病房里面走出来。
她脑袋上蒙着白被单,那被单很短,盖住了脑袋却盖不住脚。
她的脚趾头上挂着一个橡皮圈,橡皮圈的一头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殷珏薇,女,41岁。
那张小纸片从我的面前飘过去,景赫忽然笑着问我:“要不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茫然看他,他咬着唇笑,在护士推着推床从我们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飞快地掀开了我妈妈脸上的白布单。
我见过她的照片。
在来医院的车上,我百度了一下殷珏薇。
景赫没有骗我,当年她是个很有名的女人。
当年的那场仙人跳也同样很出名。
她很美,美的像天仙一样。
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跟当年的那个美人扯不上任何联系了。
她的头顶稀疏,没有几根头发。
她的脸颊深陷,眼窝深陷,不过是一个骷髅包着一张皮。
但是,隐约能够辨认出她的容貌。
她眼睛微睁,死不瞑目。
只有短短的几秒钟,景赫又将白布单给盖上对护士说:“走吧,有劳了。”
我站在原地,手臂被景赫给紧扣着看着我妈妈被推着消失在空旷的走廊尽头。
那轮子的声音,咕噜...咕噜...
仿佛在我的耳鼓上碾压...
我是怎么被景赫带出医院的,又是怎么被塞进车里的,我完全失去了感知。
直到我站在景家大门口的树林里,景栩站在我的面前注视我的时候,我才慢慢缓过来。
他向我走过来,我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不敢吸气,他身上冷冽的死亡气息逼近着我。
面对这个杀了我母亲的刽子手,我摇摇欲坠,并不能反击。
恍惚中,我听到他在问我:“恨我吗?景如声?”
应该是恨的,肯定是恨的。
他杀了我母亲,我应该恨的咬牙切齿才对。
可是,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声音嘶哑地反问他:“你恨我吗?”
“当然了。”他轻轻地回答我。
“恨了十年?”
“是啊...”
“收养我是为了今天给我看这样的场面?”
“是啊..”他声音轻的就像是树叶掉在我的肩膀上的声音。
细细碎碎的。
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原来树叶砸在我的皮肤上,也会是痛的。
黑夜中,头顶上密密匝匝的树叶又遮住了月光,景栩站在我面前就像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影子在我面前立了好一会,然后才慢慢转身。
“景如声,从今天开始起,你可以用力地恨我了,就像是我恨你一样。”
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景栩的身影在我面前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