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整个手术做完,我都已经痛的麻木了。
这个疼痛汇集了这一个多月之来我在景家受到的所有的皮肉之苦,我觉得用这种锥心的疼痛来终结之前所有的痛苦,算是很有仪式吧。
我疼的眼泪水横流,起初我是哭了,但是叶律师却站在我旁边对我说:“不要哭,把眼泪吞下去。”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疼成这样难道不能哭吗?”
他闪着寒光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既严厉又刻薄:“你哭就不感觉到疼了?哭出来也是疼,喊出来还是疼。”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没有道理,但是后来我真的把眼泪通通都给憋回去了。
我做完了手术被护士送到了病房里,我至少要在医院里待一个星期才能够出院。
在我躺在病床上的第二天,叶律师来跟我说:“颜老爷子,也就是你爷爷去世了。”
我漠然地看着他,其实心中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也就一个月前我才知道我还有爷爷。
我看了他半晌才问:“那我奶奶呢?”
“她在你大伯去世之后就跟着去世了。”
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天颜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挥舞的情景,我看着我的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的冰凉和干枯。
颜老爷子出殡的那一天,我忍着身上的疼痛参加了他的葬礼。
他的葬礼基本上没有人来,叶律师告诉我他没有把消息给放出去。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就算放出去了颜家现在的情况也不会有多少人来吊唁。
“还有,你不怕你那些堂兄姐妹们来找你讨遗产?不过你要你也不要对遗产抱有多大的希望,因为颜氏集团现在的状态,都是我们欠别人的钱,资产已经所剩无几。但你也不用担心,你年纪尚小,现在还在读高三,没有让你扛起颜氏集团的重任的打算。颜家的资产培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着后面的火化炉冉冉腾起的青色的烟雾,心中还是没有什么感觉。这些天的苦好像让我的痛感有点迟钝。我已经不懂得悲伤。不懂得喜怒。
颜老爷子的葬礼结束,我在医院里又住了几日。
每天换药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过程,每一次叶律师都在边上观赏。
我发现他不但很恶趣味,而且完全没有同情心。
我疼的大汗淋漓的时候还不敢哭,因为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叶律师就跟我说,疼的时候不准哭,就算哭了也还是疼。
换完最后一次药的时候,我出院了。
叶律师是这段时间里我见过的,除了医生护士之外唯一人。
他来接我出院,坐上他的宾利,我除了不像十天前他在银行门口找到我时的衣衫褴褛,其他的我还跟以前一样满身伤痕。
路上我问他带我去哪里,但是他没有回答。
车子开了很久,才在一个看上去很老旧的大宅门口停下来。
那古铜色的大铁门上面还有圆形的凸顶,漆都掉的差不多了,看上去很古老。
叶律师的车在门口停了一下,有人从传达室里跑出来缓缓拉开了大门,看上去很沉重的样子。
叶律师的车开进了这扇大门,在这一刻的这一秒我并没有意识到,从此我的人生就拉开了另一个序幕。
和我之前作为景如声这个名字而活的十几年来做了永别。
这个园子好大好深,令我想起了景家的庄园。
这个庄园完全不亚于景家,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很萧条,树木又高又大,郁郁葱葱。
地上有层层叠叠的落叶,道路很宽,草地上的草也很长,花圃里几乎没有花。
我在这个陌生而又令我有些害怕的环境中四处张望着,叶律师用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跟我说。
“从今天开始起,你就不再是景如声了,你是颜娉。”
我扭头慌乱地看着他:“这里是颜家。”
“是。”
“我以后就要生活在这里?”
“对。”
“这里还有什么人?”
“主人的话只有你一个。”
车子越往里面越开越深,我终于看到了在一片腥红色的斜阳之下的一座古老的宅子。
大约有4层楼那么高,很高大很巍峨,但是很沧桑,那青灰色的砖墙非常陈旧,让我觉得这栋大宅没有一百年也有七八十年了。
叶律师把车停下来下了车,然后走到我这边拉开了车门。
“下车。”
本能的我就有些抗拒这里,我觉得这儿太可怕了。
“下车。”他重申了一句。
我有点害怕我眼前这个过分严肃的中年男人。
其实他长得不算难看,但是眼睛细长,嘴唇也太薄,显得他整个人都很刻薄。
他的无框眼镜的镜片永远是亮闪闪的,令我看不清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迫于他的威慑力,我不得不从车上跳下来跟着他往大宅走。
通往大宅的门廊的台阶是木头的,有些木头已经坏了,刚好我小白鞋的鞋带散了,一根鞋带卡在里面揪了半天才揪出来。
叶律师已经走到了紧闭的大门门口正回头看着我,我赶紧快走几步。
他掏出了一把钥匙递给我,那钥匙是黄色铜质的,看上去也很古老,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这是这栋房子的钥匙,以后就由你来保管。”
那枚黄铜钥匙一直静静地躺在叶律师的手心里,我不接,他就不把手缩回去。
我只好拿过来,捅开锁眼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以至于我捅了好几次才把门给打开。
门居然是木门,当我推开大门的时候居然传来了很古老的木头挤压的咯吱声,就好像是有一个迟暮的老者正坐在门后面发出的呻吟。
推开门之后,一股腐朽潮湿发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本来就是傍晚里面更是黑漆漆的,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叶律师的声音又在我的身后响起:“这里是你的家,以后你就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