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跳下蒸汽车，靴底叩在宽阔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仰起头，他的面前是无夜城的正门——光辉之门的外门。
六根巨柱拔地而起，每根直径足有两米，高达十五米，仿佛是从山体岩脉中自然生长出的骨骼，在灯火的舔舐下泛着冷灰色的哑光。三道拱门横跨其上，每道宽逾五米，拱券边缘嵌着暗铜色的金属纹饰，如藤蔓般延展缠绕，勾勒出早已失传的古老图腾。最中央拱门的正上方，一块巨大的方形石板被牢牢砌入墙体，上面镌刻着无夜城的城徽——一座被火焰托起的高塔。石板的边角处，更古老的纹路已被风雨与年岁侵蚀得模糊不清，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岁月在石头上留下的伤痕。
门柱两侧，石砌城墙向黑暗中延伸出去，高约四丈，墙体厚实，顶端排列着规律的凹凸垛口。每隔一段距离，垛口之间便嵌着一盏巨大的燃气灯，灯光呈淡黄色，斜斜地照在墙面上，让那些粗粝的石面显得格外沉重、格外古老。
此刻外门城门大敞，城门处却并不拥挤。哨岗前竖着两排石制矮栏，将人车信道泾渭分明地隔开。车辆被引向左侧拱门，每辆车只准驾驶员留在车上，缓缓驶过门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门洞中回荡。其他人则从右侧拱门步行进入，沿着矮栏隔出的信道鱼贯前行，脚步声轻而密。
信道的正上方，拱门顶端悬着一面巨大的镜面。镜身镶嵌在石框内，表面打磨得极为平整，能清晰地映出下方走过的人影。每一个进城者都必须从镜面下经过，城卫军的士兵手持武器站在两侧，警惕地看着信道里的人群，目光缓慢、均匀地扫过每一个面孔。
兰斯跟着队伍走过镜面时，擡头看了一眼。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些低着头赶路的人。那倒影比真实的他要模糊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柔化了轮廓。
走过镜面，便进入了外门与内门之间的区域。这里是两道城墙合围而成的一处缓坡广场，地面铺着方正的石板，比外门前的路面更加平整，也更为开阔。两侧的城墙上挂着一排排燃灯，从外门一路排到内门，光线铺展开来，将整片广场笼在一片均匀的、几乎没有阴影的亮光中，连脚下的石板缝隙都清晰可见。
远处矗立着内门。
内门比外门还要高上一截，结构更为复杂。墙体向内收束，两道拱门一左一右并排而立，左侧供车辆通行，右侧供行人进入。门洞比外门窄，入口处设有多道石制矮柱，迫使进入者放慢脚步、排成纵队。门洞两侧的柱壁上，刻着成排的细小文本，字体端正、排列紧密，一直延伸到门洞深处。其中有些字迹被灯油熏得乌黑，像是被岁月浸透的墨痕；有些则被来往的人擦得隐隐发亮，仿佛无数双手曾在此触摸过那些文本。
右侧的门洞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兰斯站在队列里，缓慢地向前挪动。他前面的一个人扛着鼓鼓的麻袋，麻袋的一角破了个口子，露出黑褐色的干饼的边缘，饼块上还沾着些许尘土。那人回头看了兰斯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疲惫，又迅速转了回去，将麻袋往肩上紧了紧。
当他走出门洞的时候，街面的喧嚣声迎面扑来，视野在这一刻陡然开阔——英雄广场。
这是一片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巨型广场，呈半月形铺展在内门之后，地面由平整的石板拼成，缝隙之间嵌着深色的砂浆。广场四周每隔十步立着一座石柱灯台，每一盏都燃烧着淡黄色的火焰，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片恒定的暖光里。
广场正中矗立着三尊雕像。
每尊都有三米多高，基座是整块深灰色岩石，表面打磨得光滑而厚重。三个人像并排而立，最高的那个位于中央，两侧的略微靠后半步。他们穿着样式古老的甲胄和袍服，衣摆的褶皱被刻得极为细致，像是风正在吹过石头的表面。
最左边的一尊身穿法袍的女士，那就是卡丝蓓·塔尔海姆；居中伫立的男子极为高大，名为安德烈·威尔逊——名字平实普通，却是在黑暗永夜中带领绝望人类走出生路的领袖；右侧则是托马斯·贝内特，他最大的功绩是为人类找到并培养出安全的可食用菌类。三尊雕像的表情平静，目光看着光辉之门，凝视着每一个进出无夜城的生灵。
他们被称作救世三杰，也是无夜城的建城三杰。在黑暗降临时，他们带领人类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广场后方，石像的正背面，是一个巨大的丁字路口。
一条路横贯广场外侧，这条路就叫横街。横街路面宽阔，两侧立着一排排石质灯台，灯台之间店铺鳞次栉比，街面上行人往来不断，有的背着藤筐，有的提着铁皮桶，有的三两人并肩走着，低声交谈着，时不时有冒著白烟的蒸汽车哐当哐当地从路中间驶过。
正对着石像群的方向，是一条盘绕向上的大道。这条路比横街窄一些，路面同样平整。它顺着山势的坡度来回盘旋，经过一栋栋高低错落的石屋，在灯火的间隙里忽左忽右，忽隐忽现，向着远处的高处延伸。
这条路名叫生命之路，这座山名叫生命之山。传说中安德烈·威尔逊带着残留的人类顺着这条生命之路，爬上了这座生命之山，找到了最初的庇护所。
无夜城总体上是顺着生命之山的山势而展开。生命之山的山势不算陡，但足够高。从广场边缘开始，石屋像石阶一样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亮着灯，每盏灯都投出一小片淡黄色的光域，那些光域连在一起，像是一层发光的皮肤贴在山的表面。
在山势的最顶端，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火炬塔，一团耀眼的炽火在漆黑的天空下猎猎舞动。火炬下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圆钟。从广场仰望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它庞大沉稳的轮廓，但兰斯知道，那指针已在无声地转动了一千多年。
不灭之火和永恒之钟，无夜城的象征。
兰斯站在英雄广场的边缘，视线缓慢收回，从生命之山上的不灭之火和永恒之钟，越过生命之山上的灯火，最后落在了横街上的人群身上。
无夜城，三十多万人的家园，曾经是人类最后的家园，也是人类重新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