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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场雨

深夜,屋内无光,火石摩擦声伴随着摇曳的焰火,一次又一次点燃。桌上的烟灰缸,积攒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烟头,灰渣如小山。

一束微光,映入张晓暨沉黑的眼底,吐出的烟圈扑在照片中的人面上。不羁和清冷,张扬和平静,那是他这辈子刻骨铭心的时光。

傍晚,耿舟的话回荡在脑海:“老板,需要我给你成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没想到是成愈,他回来了。

多少年?十五,还是十六?

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再去要一次当年的答案。

“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我凭什么要过那样的人生!”天子骄子,立于万人之上的少年,自有锦绣前程,光明大道。而他,不学无术,混混度日,除了祈祷少年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陪他一起走下去。

“我问你,你喜欢我吗?”张晓暨目光泣血,“你爱过我吗?”

“别问了。”如同厌弃般的一句话,昔日情谊如昙花一现,“我们不会有结果。”

白日,轿车驶过,车窗摇下,那张侧脸一闪而过,几乎是一瞬间,张晓暨头皮发麻,呼吸骤停。

太像,不可置信,又疯狂追赶。可绝尘而去的车,哪里是靠着奔跑就能追上的。

后来回到“骤雨”,耿舟告诉他,是成愈。

居然是成愈。

拨过去,会得到怎样的答案。还记得他吗?回来后就不走了吗?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吗?

……

入夜,床上,耿舟翘着脚,趴着刷短视频。邱郁野寻了条干净的毛巾,坐在一旁给她擦湿漉的发:“在看什么?”

耿舟心思全在视频上,眼眸弯弯,心不在焉地回他:“视频呀。”

邱郁野不做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落在屏幕上。一来二回,刷到的不是萌宠,就是游戏,或者搞笑的日常分享。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此刻的姿势来回看了遍,视线顺着勾人的曲线起伏,在想让她这样趴着,从后面也不错。

耿舟不知他此刻心境,视频出现腹肌帅哥时,她迅速划走,下一个还是。连划两条,终于回归萌宠频道,她心底暗舒口气,也没有方才的沉浸,就想这个视频放久一点,让大数据再深刻一些。

至少今夜,得是。

邱郁野说:“我的好看,还是他们的好看。”

耿舟霎时转头,心虚地眨眼,支起身子就去搂他的脖子:“当然是我男朋友的啦。”

“你男朋友的什么?”他故意笑问。

还能是什么……

她想松开,却被他按住后背,抱得更紧,低声又道:“你以为是什么?”

“它推给我的,我看你都看不够,哪里还有心思看他们呀。”耿舟专会哄他。

哪知他却道:“我说的是猫。”

察觉被戏耍,耿舟双手推开他,板着脸:“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最忌含糊其辞,话有歧义,年级第一这么多年,这还要我提醒吗?”

邱郁野点头:“是我表述不清,原谅我再问一次。”

他捉她的手,贴在胸前,极富暗示性地慢慢滑下:“是我的身体好看,还是他们的身体好看?”

耿舟直接掉头要下床,哪能得逞,他握住她的脚踝拉回,人也压上。两人在床上蜜里调油,打闹一番,她抚着他的脸,问:“今天成医生给你的那个文件,是什么?”

邱郁野揉着她的手指,亲嘬掌心,显然意犹未尽。见她撒娇踹他,才翻身下床,取了书房里的牛皮纸信封,打开给她瞧。

二十几页A4纸,全是……德文?

“先前请成愈帮忙,申请博士后的材料。”他回视她。

“你要去读博士后?”耿舟盯着他,与他确认。

“之前考虑。”邱郁野并不隐瞒,“那时没有你,现在不一样。”

“有了我,理想就要放弃吗?”耿舟面露不忍,又夹带怅然,“如果我们早些年就在一起,你交换去德国念书,也会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做一个选择吧。”

邱郁野说:“人生离不开选择,但我要你。”

“你不用这么快……我们不正在敞开心扉讨论么。”耿舟愣愣看他。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他把纸张装回信封,重又封口,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拽她入怀,“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都不晚,但你不同。”

得到她后,他回忆过往十年,一刻都不愿再浪费。

“有意让成愈拿给你,就是想向你坦白,指不准哪天从旁听到,让你误以为我始乱终弃,扔下你要走。”

“你不是这种人。”耿舟攀他肩膀,蹭他颈窝,“但也怕耽误你前程,怕你更想离开,怕我们差距越来越大,最后也会分开。”

“你似乎,总想着分开。”邱郁野低声警惕,咬在她脸颊上,听她低呼才松开,齿印浅浅,“什么都做过了,就差红皮烫金官方印章,你还想不要我吗?”

耿舟知他听不得“分手”两个字,食指按上他的唇,薄厚适中,笑起来弧度正好。

说点什么,可以让敏感又深情的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我从没遇见像你一样的人,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这么喜欢我。”

“‘骤雨’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有缺口和不舍,为什么同样是久别重逢,我可以得到你这么完整的爱,总会心慌。”

“但我不后悔,因为爱永远自由,你也自由。我很平凡,你的爱无价。”

不要回头,你只需要往前走。

我爱你,你永远自由。

邱郁野含住她的唇,着了魔般:“你好会哄我,我早就被你囚在原地,还能自由吗。”

“我既没绑你手脚,也没死缠烂打,把我说得像个人贩子。”吻是不容拒绝,却没有狂风暴雨的掠夺,而是温柔又坚定,如他一般。

她偏不中技,不肯顺势被他压倒,背靠床头拢在他双臂胸前,硬是要把话说完:“这招该不会是以退为进,故意夸我,其实是想分手了吧?”

最爱逗他,等着他再来哄。

“想结婚。”他说。

耿舟正巧偏头,闻言一怔。他的唇擦过脸颊,热在耳后,忽然难以自持:“想跟你结婚,想和你生孩子,想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你,想给你做好吃的,想带你去很多地方,你喜欢的地方,想你永远开心,一直对我笑,想你不要离开我,想你爱我,一直爱我,永远爱我……只要你是我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缩在他身前,床头灯昏黄,如灯火避风港。耿舟捧起邱郁野的脸颊,轻而慢,吻他眉心、眼角,回应他的所有。

“我又不是渣女,你还怪会叫人心疼的。”攻心至上,惹她爱怜。

“那你疼我。”他搂她入怀,看似脆弱可怜,手却暗示滑下,偏她后知后觉,“别让我做噩梦,好吗?”

“最近又做噩梦了吗?”她不再抵抗,任他手上乱动。

“你不在,就会。”

“都梦到什么?”

“不就是梦见你不在了,或是——”他掐住细腰,一提,终于让她坐在身上。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你不肯跟我好。”

“邱郁野……”一番心照不宣的鸳梦前幕,耿舟微喘着气,拽上前襟,浇熄灭火提醒他,“没骗你,我真来了。”

花好月圆不舍中断,那双眼眸像要透过衣衫布料灼她的每一寸皮肤,捉她的手,不给,索性各退一步:“不碰那儿,我看着,自己来。”

“我应该拿手机录下来,你每次都这样说。”到头来还不是哄她上头,什么招没使过,什么事没做过,“就不能忍忍。”

他笑:“以前忍还说得过去,现在你就在手边,又有了关系,要再能忍住——”忽然顿了片刻,摇头,直接越过她的低呼,开始卸退衣衫,“乖,我看你,你也脱我的。”

……

待他再停歇时,眼前白玉浸水,灯下可见玉中泛红。

邱郁野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到神经泛痛,背脊也酥麻,不免轻叹。

是真的要命。

帐中暖,夜漫长。

***

翌日,群里说闭店一天,张晓暨有事外出。耿舟惦记新接的心愿咨询,还是去了“骤雨”。

下午五点,送走案主,一辆货车停在门口,郑正佳从车上跳下,开始招呼师傅搬运食材和纸箱,说:“本来想问你来不来店里,但又觉得跟车麻烦,这种糙活还是我跑一趟得了。”

耿舟端着水杯,坐在一旁静瞧,车走半晌,她忽然问:“阿负,你什么时候来的‘骤雨’?”

“比你早来个三四年吧。”郑正佳举着一棵大白菜,又抓起两根胡萝卜,依次放入保鲜柜,“以前学的厨子,后来被开了,哪里都不要,只有老大收留我。”

耿舟问:“你惹到人了?”

郑正佳说:“那破经理性骚扰女员工,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好那天有媒体在做美食专栏采访,借着摄像头,不干白不干呗。”

三言两语,却再清晰不过。耿舟拍他肩膀,给正义使者搭手收拾,听他再道:“上回那事儿,我觉得最好别多问,老大有自己的故事。我来的头两年见他大醉哭过,后来他不肯说,我再也没问过。”

“知道。”耿舟心中有数,隐约听到门帘轻响,“有些菜品心愿是匿名,两道主菜都是,说不定……”

谈话戛然而止,一个七八岁大的黑白格子裙小女孩静站后厨门口,大眼瓜子脸,稚嫩中已初见标致相貌。郑正佳想到方才没关前厅门,漫不经心地说:“小妹妹,咱们不营业哦,快点回家。”

耿舟放下手中的活,却道:“阿负,帮我简单上两份甜品吧,木薯牛奶羹。”她想了想,看向程记衫,又说:“三份,送到我办公室。”

“你老实告诉我,这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女吧?”郑正佳壮着担子凑来,听见女孩脆生生叫了句“大姐姐”,表情更加丰富,“你亲妹?”

耿舟轻揉太阳穴,答:“我同父异母,庄青衡同母异父的小妹。”

郑正佳为难道:“八百年不联系再找上门,我也不敢随便走啊,正好老大今天也不在,我等到邱医生来再走吧?”

妆容得体的中年妇人牵起程记衫的手,也在后厨门前露面。难以遮掩的憔悴,想必今日谈话不会太顺利。

耿舟领着二人进到办公室,庄霏让程记衫到办公桌上写作业,她坐上沙发,开门见山的生疏和无奈:“耿舟,你和青衡的事,我不反对了。”

她习惯性泡茶,倒茶,搁下茶杯,一连贯动作不带停,结束后才道:“抱歉,阿姨,我有男朋友了,庄青衡的事,我不想再管。”

庄霏瞬间直起腰背:“这才多久?你是不是……想转移注意力?还是在故意想气青衡?”

“都不是,我和男朋友两情相悦,是要结婚的那种喜欢。”

庄霏盯着她,口红也遮不住唇角干裂。她说:“热恋期,都会觉得自己是对方的唯一。你和青衡的感情,是有时间基础的。我和你父亲商量过,孩子们的感情,做父母的不再插手,你们可以按照计划筹备结婚。”

耿舟好笑看她:“阿姨,我不会和庄青衡结婚,我们早就分手了。他不喜欢我,我现在也不喜欢他。况且当初我对结婚就没多大兴趣,是他突然提出,一定要两家人见面吃饭,我想着也没多大点事儿,这才答应。就算没有那次聚会上的反对,我们也走不到最后。”

庄霏面色如深秋枯叶,耿舟不忍看那皱纹更深,将话题转向伏案写题的程记衫:“都说女儿肖父,我和记衫是不是也有点相像?”

闻言,庄霏紧绷的神色略微舒缓,爱怜地望了眼女儿,说:“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眼睛和嘴巴很像。”

茶已温热,入口清香润意。浮躁渐平后,耿舟慢慢说:“第一次见记衫,就知道是小妹。不是因为像我,而是像大哥。”

少年老成,聪明冷静,比起自己,程记衫更像程岸的亲妹妹,尤其专注沉思时,神形俱在。

“程岸,是个好孩子。”庄霏情绪更低,将茶饮尽,扔握着那茶杯,指尖泛白,“他的事,也是老程的心病,要不是因为……终归是病,治不好,大家都心痛。”

“是病,白血病。”耿舟刻意重复,听见叩门声,再道,“阿姨,我爱大哥,庄青衡也尊敬他。我不喜欢庄青衡,他也有自己喜欢……”

“闭嘴!”

尖锐的声音穿透耳膜,屋内的人,包括叩门而入的郑正佳,仿佛都被这一声点中穴道,短时间连呼吸都静止。

果然如她预料,庄霏此行目的,不是一个爱护儿子想要成全有情人的母亲,而是知道儿子性取向后几近奔溃,认为这是恶魔源头,急需一搜接驳船载着儿子离开,不惜看水涨船倾,一个疯狂的“施暴者”。

庄霏倏地起身,指着耿舟恶言相向:“你们程家,一个程岸,一个你,害得青衡还不够惨吗?一个让他变得畸形,一个转过头就去喜欢别人,永远这么轻浮廉价!我把程岸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照顾,可我的儿子呢?受到他的影响,也变成现在这样,去喜欢一个男人?他的一生都毁了!你哥走了,还要拉上我的儿子一起吗!”

耿舟怒不可遏,抓起茶杯泼向她。庄霏早已神志不清,抡包抬手就朝耿舟砸去。郑正佳冲进屋,手脚并用厉声拦下。眼角到颧骨火辣,是被指甲撕扯到的痛感。郑正佳能阻止一个,却阻止不了第二个。

耿舟捂住伤口,一字一句,犹如酷刑:“庄青衡有什么错?我哥又有什么错?性取向是天生定好,他们没办法选择,喜欢同性会毁灭世界吗?你知不知道同妻有多可怕,会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你还想诓我上钩?”

“谁的孩子不是家长的宝贝,你看看程记衫,她也是女孩。如果有一天她成为同妻,你会是什么心情?我母亲失去了一个孩子,你还想让她失去第二个,你是真不怕报应吗?”

撕裂的叫声响彻办公室,庄霏抓着发、捂着头,发狂挣扎。

程记衫拉扯庄霏,又冲出办公室。

“程岸有错吗?庄青衡有错吗?他们是生错了性别,还是爱错了人!是你们,你们才是刽子手,把他们逼上绝路!”

郑正佳将满嘴胡话,撕心裂肺的庄霏按在沙发上,怒声喝道:“耿舟!先报警,别他妈再激她了!”

耿舟只觉头晕目眩,强撑到门口,手机跌落在地,就见张晓暨已不知何时归来,目光空洞地扶着倒下的她,在一片叫嚣、嘈杂、凌乱中,舌尖泣血,肝肠寸断,宛如死过一遭。

谁能来告诉他,这只是华胥梦境。

程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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