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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第三十七场雨

推开那扇门,迎面竟有陈旧的气息。桌椅吧台,一样未变,只因太久没见,让人以为上一次来到这里,是有年头的事。

耿舟站在“骤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不过一月之余,物是人非。

她回到办公室,装物纸箱打开,却没放进任何一件物品。心愿菜单上,增加至八十四道菜品,两道橙标主菜品,三十一道已实现心愿的蓝标菜品,五十一道未实现心愿的红标菜品。

如今,这51个来不及实现的心愿,只能寄托在过去的“骤雨”。

不知一个人发呆坐到何时,叩门声响,耿舟看到手搭在门把手上,静静望向她的郑正佳。

“想不想吃点什么?”他轻松地问。

“你决定吧,主厨。”耿舟笑。

没多会,郑正佳端着两份拿破仑千层酥坐下,揶揄道:“最后的甜品。”

酥皮松脆,芝士轻盈,在唇齿之间交缠萦绕。

她夸赞:“好吃,不愧是你。”

他臭屁:“当然,小爷最牛。”

两人之间互动的国际惯例。

耿舟喝了一口茶:“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回老家。”郑正佳说,“我姥身体不好,可能挨不过冬天。”

“抱歉。”

“这有啥,我姥九十多了,大家心里多少都清楚。”他平静收拾餐盘,再躺靠沙发,“她以前老说自己快不行了,想见我,让我回家,一拖就拖到现在。”

“那这次回去,好好陪陪她。”耿舟轻声道。

郑正佳“嗯”了声,又一阵各怀心事的寂静,他犹豫着问:“你这边……都还好吧?”

“正常。”

“工作呢?”

耿舟淡淡道:“C大附医慈善社工部的主任想让我重新回去,现在医院启动乡村振兴公益健康帮扶行动,会派驻到东部、西部、北部各个点,搭双向联动平台,有相关经验的人手不够。”

“他找你谈过了?”郑正佳皱眉问。

“嗯。”

“你想回去?”

“他说我可以选择派驻回家里那边的服务点。”

“那你也考虑回家了?”郑正佳叹气,“我对你们原来的业务也不了解,但听上去倒也是个挺有诱惑的选择。不过——”

他静了一瞬,才说:“我其实是想问,邱医生的事,你放下了吗?”

长久的寂静。

直到郑正佳头皮发凉,渐生懊恼。

“放下了又怎样,放不下又怎样。”两人对坐,耿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户外的枯枝上,“生活不也照常过,命运的事情,半点由不得自己。”

“这么丧气不像你。”

“原来的我很有正能量吗?”

郑正佳心事重重:“先是老大倒下,现在又到你,你们一个个的这样,我怎么放心走啊。”

耿舟瞥他:“老父亲,净操心。自己家里都还有一堆事呢,不用担心我们。”

他仰躺在沙发上,目视天花板,沉默几秒:“虽然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但我真的很庆幸。”脸上的神色有些黯淡,“庆幸那一个人不是他们。”

她甚至在返程的路上,不敢再看一条信息。

无数次往最坏的情况设想,考验自己是否能承受。

悲伤到极致,一下车就呕吐不止,狼狈不堪。

耿舟缓缓道:“生命都可贵,但正常行驶的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天降横祸罢了。

肇事车辆上有两个人,都是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生。酒精上头,嗨歌飞驰,现场勘查时未发现有任何刹车减速的迹象。副驾驶的人颅骨多处骨折,右侧的肋骨几乎全部折断、气管和脾脏多处破裂,几乎是当场死亡。而驾驶座的人因脊髓损伤严重,高位截瘫。

对于那两个家庭来说,何尝不是重创。

“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但总归是保住了命。”郑正佳叹了口气,“我去医院看老大,他清醒后知道邱医生的事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自责得要死。”

“别老把死不死挂嘴边的。”耿舟睨他一眼。

郑正佳连呸三声,人蔫了下去。

他顿了顿,又神情怅然:“那几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好几晚我被噩梦吓醒,不是梦到邱医生没了,就是老大没了,更加可怕。可能也是因为梦比现实残酷,我反而慢慢接受了。”

见耿舟良久不语,郑正佳安慰她:“邱医生现在各方面体征都还算正常,昏迷的人很有可能几周,几个月就能醒来,况且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我有预感,他一定会醒来的。”

“医生也说,可能几年,十几年也醒不过来。”再开口时,她的嗓音微哑,“一旦植物人的状态持续超过6个月,很少能苏醒过来。”

郑正佳陷入沉默。

直到车祸那晚他才深有体会,为什么人们常说,医院和外界,是两个世界。而医院中,急救和其余科室,同样也是两个世界。

生死存亡,就在片刻之间。

“你最近,有去医院看他吗?”郑正佳抬眸问。

耿舟点头。

他微微呼气:“那我剩下这几天,也去看看他。老大近期在做复建,他的手……以后也没办法掌勺了。”

张晓暨的右手腋神经及肌皮神经损伤,手臂不能抬起。因为神经损伤没有特效药,加之车祸伤得严重,只能通过理疗、针灸、按摩等复健方法让情况得到好转,无法恢复原状。

耿舟说:“我跟你一起去吧,看看老板。”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感受冬季寂寥的气息,慢慢道:“不用去看邱郁野了。”

“为什么?”郑正佳瞬间反问。

“他的父亲接走了,把他带回德国治疗。”

***

探望张晓暨那天,耿舟特意买了一束花。

他坐在病床上看书,见二人进来,没多惊讶,倒是盯着耿舟手里的花看了一阵,瞧着她插瓶摆弄,放置窗台,给清冷的病房添了几分温柔色调。

“好看吧,紫罗兰。”耿舟凝视半晌,回头看张晓暨,“我们家都很喜欢它。”

张晓暨的目光落在她面容上,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母亲还种了一院子。”

“你咋知道的?你还去看过?”郑正佳诧异问。

耿舟拉过板凳坐下:“我以前提过,你不记得而已。”

郑正佳糊涂地“哦”了声,三人闲聊,没过多久,张晓暨又打发他去买饭。

耿舟瞟到搁在床头柜上的那本《昨夜的第1001只羊》,忽然失神。

“还好吗?”张晓暨的声音传来,正看向她。

“我无病无痛,还能多坏。”耿舟打起精神,调侃他,“倒是你,最近复健还顺利吗?”

张晓暨微侧头去看右手臂,耸肩道:“没感觉,还是抬不起来。”

“慢慢来,复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呢?”他对自己的手好似并不在意,打量她,“从那晚聊天之后,都还没见过你。今天应该是第一次。”

“你还知道,哪里是我们不想见,是你不来见。”耿舟想轻松笑笑,却发现太艰难,做不到。

“还好吗?”他重复一遍。

耿舟说:“你刚才问过了。”

张晓暨叹气:“你这丫头,脾气犟得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果真是兄妹。”

她岔开话题:“你在看什么书?”

“这本?”张晓暨伸手拿过,漫不经心地翻上几页,“讲失眠的,随便看看。”

“你现在失眠吗?”

“有点吧。”

“严不严重?”

“间歇性的,还好。”

留意到这本书,是因为她也有,一本献给失眠人的小书。

起初买来,是为了邱郁野。她想看看失眠人的世界,听听他们的心声,或许能和他更加感同身受一些。

但她后来发现,文字能描绘出的,只是他们千万分之一的心绪。

耿舟眼眸垂下,轻轻点头,不再说话。

张晓暨注视着她,从再见面开始,她的身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如云烟的伤感,即便不哭、不笑、不闹,也不皱眉,但那股气息,根本隐藏不了。

他终于开口:“邱郁野的家人把他带走,不是坏事。”

“……我知道的。”

“你要去德国吗?”

耿舟一怔,苦笑摇头:“我去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又要以何种身份立场过去。

就算出事前他们没分手,亦或是已经求婚,别说是她的父母,双方家庭都不会轻易答应她牺牲一段没有期限的时光,去陪伴一个不知道是否会醒来的人。

他们的爱,只在彼此的影子里,谁也不懂。

“耿舟,对不起。”张晓暨突然低声,“这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

阳光从肩头滑落,耿舟看着那本书,轻摇头:“老板,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哪有什么对不起。这世界上很多事,不一定圆满。”

这是她来到“骤雨”的第一天,张晓暨对她说过的话。

“还记得我问过你吗?”耿舟说,“为什么要开‘骤雨’?”

“给自己一个等待的理由。”

“这是你的初心。”

“嗯。”

“那关掉它,是因为初心变了吗?”

张晓暨没有回应。

耿舟看向他:“主菜一,粿肉黄金卷,愿望是和爱的人手牵手,放肆穿行在世界每个角落。主菜二,白玉牛腩汤,愿望是永远陪着他,不回头。我之前也问过你这两个主菜的来历,你总不说。”

张晓暨默然。

“这两道主菜,一个是程岸的,一个是你的,对吧。”

两道菜品完美搭配,就连心愿都是前后呼应,只愿朝夕相守。耿舟隐忍道:“你一个开始就把它们放在主菜的位置,其实心里早就有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念头了吧。”

“所以才会希望,人生的遗憾少一点,渴望美好的希望多一点,所以才会有‘骤雨’,有心愿咨询。其实不是你给了他们一个实现心愿、有所寄托的机会,而是他们——”

“他们给了你希望。”

张晓暨阖上眼眸。

耿舟低声道:“这才是你一直等待下去的原因。”

“你说得对。”张晓暨喃喃,“其实我心里,一直想程岸回来。好像他永远不回来,我就可以永远留着一丝希望,等下去。”

与山河同流,与日月同荒。

耿舟:“我哥不会希望你这么早就去见他的。”

张晓暨:“……你可以换个方式来说。”

耿舟:“你想他,就时常回去看看他,别让他无论在哪都要操心你。”

张晓暨:“你是他安插在我这儿的间谍吧。”

耿舟:“我不是省油的灯。”

张晓暨怔然反笑:“突然自我反省,我不太适应。”

耿舟心平气和:“当初是你给了我希望,你给了很多人希望。”

张晓暨默默看她。

“和程岸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她突然问。

“?”

“他很优秀吧。”

“嗯。”

耿舟没继续问,张晓暨故意逗她:“邱郁野不好吗?”

“好。”

他也笑,两人安静一阵,耿舟轻声开口:“别丢掉它,把‘骤雨’给我吧。”

紫罗兰在她身后盛开,她静坐在透进日光的窗台旁,平和又淡远,垂眸不语的模样,恍惚有那个人十几岁时的影子。

“也算是给我一个寄托。这次,换我来等他。”

……

很多人的信息、电话,都在找她,却都不想回复。

耿舟离开医院后,又路过方才买花的花店。

老板娘见到她,还冲她笑了笑。

“这是什么花?”耿舟好奇地指着几盆,复色花,花形似蝴蝶,独特又小巧。

老板娘回身,挑眉看来:“是角堇,适合冬天养。”

“一盆可以种不同颜色?”

“对,颜色嘛主要就是你看到的这几种,白的、粉的、蓝的或者紫的,一盆可以栽到3-4颗,很能长。”

耿舟弯起唇角,轻声道:“颜色多,看着也喜庆。”

老板娘走近:“要不要带两盆回去?又好养,又漂亮,现在回去种,春天就开花了。”

“春天能开吗?”

“对啊,两三个月,很快。”老板娘说,“去年疫情,我老公在医院上班,过年都不能回家,我放了几盆在家里,他回来时正好开花,我觉得这寓意好,今年也打算养。”

她想了想,冬天种下希望,春天静待花开,倒真不错。

手机震动,耿舟翻包,朝老板娘交代:“那帮我拿两盆吧。”

“好,喜欢什么颜色?”

她看了眼未知号码,接起,随口道:“紫色,粉色和蓝色吧。”

“没问题。”

那头静了几秒,忽然笑道:“什么蓝色?”

耿舟呼吸一顿,没应声。

“小舟舟,是我,你还好吗?”

是孙暮霭的声音。

“嗯。”耿舟轻声回,攥着手机的掌心有汗。

“最近的事,我都知道了。”孙暮霭长叹一声,“现在肚子大了,也不好回去,这个电话你可以经常打给我,或者发信息,不开心就跟我聊聊天,好吗?”

“我没事,你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

孙暮霭也应她:“打电话给你,是有一件事。不过你别担心,不是阿郁的情况不好,是我舅妈,她回国了,最近都住在碧悦公馆,想见见你。”

碧悦公馆,这个曾经出现在孙暮霭口中,很神秘的地方。

和邱郁野交往这段时间,他从没带她去过。

“我把地址发给你,她这几天应该会给你打电话。”孙暮霭说完,又为她宽心,“放心,我舅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她和我一样,早就见过你、知道你,只不过没见过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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