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德国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明听兰早早办了手续,温弘深把她的东西收进包里,顾时屿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她被裹在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里,从病房走到电梯,从电梯走到大门,一路上她都很安静。
直到坐进车里,车窗外的医院大楼在视野里慢慢后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不想来这里了。”
顾时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再也不来了。”他说。
回到公寓,林姨已经提前来打扫过了,桌上摆着她爱吃的水果,冰箱里塞满了菜。
一切和出事前一模一样,客厅里站着她爸妈、顾时屿的爸妈、林栀她们三个。
大家小心翼翼地笑着,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不往她左边站。
林栀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大嗓门,但说到一半看到她的脸色又自动降低了音量;姜莱也在热场子,许念薇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她面前,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有需要随时打电话,任何时间。
她看着她们三个,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什么东西被越拧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
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人反驳。
明听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弘深拉住了。林栀的眼眶又红了,她没哭,只是把姜莱拉出了门。
许念薇走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尊重。
顾时屿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正中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她整个人笼住,看起来像是站在一片谁也进不去的雾里。
门关上了,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鞋踢掉,光着脚走到沙发前,把自己蜷成一团。
左耳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变得格外清晰,尖锐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她的耳道里放了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音量一格一格地往上推,推到右耳能清晰听见的程度,然后转头把左耳凑近屏幕。
嘈杂的、凌乱的,她关掉了电视,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压抑了整整一周的哭声。
——
顾时屿被锁在门外的第四天,他开门进去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林姨做的饭菜摆在餐桌上,只动了几口,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林姨没走,是爸爸强制让她留下来的,因为温以宁不会做饭)
沙发上的靠枕东倒西歪,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水杯和两片没吃完的吐司,吐司的边缘已经发干了。
地上扔着几团废纸,是她之前画的设计稿,被揉皱了又展开,展平了又揉皱。
他的大小姐蜷在沙发角落里,光着脚,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睡裙,头发随意地散着,发根那一截新长出来的黑色比一周前更长了。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台关着的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黑漆漆的,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瘦了很多,锁骨凹进去两个深深的窝,手腕上的骨节比之前更突出了,手背上的血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可见。
那双从小骄纵到大、永远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暗得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提不起一丝光亮。
有人走进来她没擡头,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也没反应。直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她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才慢慢聚焦到他脸上。
“宁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大声一点就会把她震碎。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发丝从脸上拨开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左耳上那块已经拆了纱布但还贴着创可贴的地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上凉,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看着他不说话,眼睛空空的,但至少聚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