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记得先穿好
刚到慕尼黑那几天,她情绪很差。
各项检查排得很密,她白天在医院里被各种仪器折腾了一整天:听力测试、神经反应评估、血液检查,还有一项她叫不出名字的检查,医生拿一个冰凉的金属探头贴在她左耳后面,让她听不同频率的声音,她大部分都听不到,只能凭右耳捕捉一些模糊的震动,那种感觉比纯粹的听不见更可怕。
晚上回到公寓,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顾时屿做了简单的晚餐番茄意面和蔬菜汤,她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汤也只喝了几口就推开碗。他没有逼她,收拾好桌子帮她放了洗澡水。
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是软的,累到了骨头里,但眼睛就是闭不上。
左耳听不见让整个世界都失了衡。她习惯了用两只耳朵去感知空间,右边有窗外的风声,左边应该也有,但现在左边是一个完全沉寂的黑洞。
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体就会猛地抽动一下,把她从睡眠的边缘拽回来。
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xue上突突地跳。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垫是新的,弹簧有点硬,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又踹开。
她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数到后面羊都变成了各种检查报告上的波形图。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从床上起来。
“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走进来,没有开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下颌线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角,她的身体随着倾斜的角度往他那边滑了一点。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混着睡衣上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在。”
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在泛白,像是怕他走,怕他也像左耳的声音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就让她这么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喊疼,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的呼吸很稳,和她乱七八糟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像暴风雨里的一座灯塔。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自己那狂乱的心跳渐渐被带慢,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平缓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闭眼之前他的手还在她掌心里,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洞里传出尖锐的嗡鸣声。
她往后退,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把她拉回来,捂住她的耳朵,嗡鸣声消失了。
睁眼的时候,清晨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他坐在床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后背靠着床头板,头微微低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碎发染成浅棕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着了也在担心什么。
他的手还握着她,力道已经松了,只是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他立刻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她,整个人从睡眠到警觉切换了不到一秒。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慢慢聚焦到她脸上,“醒了?”
“你坐了一夜?”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她这才看到他那几根手指关节处还留着泛白的痕迹,血液流通不畅导致的。
他活动了两下,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然后把手垂在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