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屿的苦肉计
出了展厅顾时屿的车已经在了。三月晚上的风还硬,她小跑过去拽开副驾门,一屁股坐进去就把手杵到他面前:“冻僵了。”
他握住,裹在掌心里慢慢搓。他手热,她冰凉的指头一点一点缓过来。
“看得怎么样?”
“挺好,碰上个有意思的画家。”她翻出相册递过去,“喏,这三张他画的,是不是还行?”
他侧头扫了一眼,车速不快,路灯的光一道道从他脸上划过去。他说:“嗯,不错。”
她一边翻照片一边自顾自地往下说:“他特有意思,台风天跑山上画竹子,差点被吹走。还说跟我聊得来,下回有展叫我。”
“好。”他踩油门的脚多用了点力,发动机声音提了半拍,又被他压回去。
后视镜里798的灯越来越远,他把方向盘上的手换了个位置,食指在皮套上敲了一下。
有意思,多有意思?值得她连说两次“有意思”。
等红灯的时候他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翻那三张画的照片,屏幕上那幅竹林被放大了,她指尖在竹叶的笔触上慢慢划过去,嘴角挂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弯度。
他把目光收回来,绿灯亮了,车稳稳开出去。他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到家之后梁应收到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查下徐远
梁应办事利索,隔天就把数据发过来了。徐远,四川人,比温以宁大三岁,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毕业之后来了京城,没找正经工作,在798附近租了一间小画室,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满了颜料管。
没什么名气,也没签画廊,作品偶尔出现在青年画家的群展上,位置都不算好。除了穷,没有其他负面记录。
顾时屿看完数据,靠在办公椅靠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倒宁愿徐远有负面记录,一个有前科的人,处理起来最容易。但他没有。
一个干净的、有才华的、和她聊得来的穷画家。他以前觉得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傅宴回那次他来不及做什么,也自认没有立场做什么。
从前他觉得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可德国那三个月把一切都改了。
刹车没了,玻璃炸了,她满头血,左耳听不见,他坐在病房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那个念头至今想起来还能让他后背发凉。从那以后他就下定了决心:任何可能让她受伤的人,他都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靠近。他会用最干净的手段,让那些人自己离开。
不强迫,不威胁,不露出任何破绽。只是让他们做选择,然后他们都会选错。只有他不会。
他按下内线:“梁应,进来。”
梁应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个文档夹。文档夹里是徐远更详细的数据,以及一份国际上正在接受申请的艺术家驻留项目名单。
顾时屿翻了一遍,目光在瑞士驻留项目那一栏停了很久。五年,全额资助,每年全球只招不到十个人。
对于徐远这个级别的青年画家来说,是一个跳板,跳上去了,就是国际舞台。
“去联系一下这个瑞士项目的中国区负责人。让徐远的作品进入推荐名单。”
梁应记下来,犹豫了一瞬:“要确保他通过吗?”
“不用确保,让他自己选。”顾时屿顿了顿,“让他在自己的梦想和她之间,自己选。”
梁应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顾时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他知道徐远会怎么选。
一个为了画画能在台风天跑上山待四个小时的人,一个毕业好几年还死守在画室里不肯走的人,这种人,在梦想和爱情之间,大概率不会选爱情。
接下来一个月,徐远的邀约来得比她预想的要频繁。
第三次是去看他的画室。他发消息说画了新作品想请她看看,温以宁去了。
那间画室在798附近的旧楼里,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但画室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墙上钉满了未完成的画作,窗台上养了一盆薄荷。
她在画室里待了一下午,帮他用丙烯重新调了一幅画的天空颜色,两人一起把一张大画布翻面,她不小心踩到一管挤瘪的颜料,白色颜料从管口迸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他低头看了看,说“你看看你”,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傍晚她靠在他画室窗边看日落的时候,他亲了她,很轻,落在嘴角,带着颜料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