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他轻声吟哦,体会诗中那深沉无比的悲意,白冰岚也悲从中来,泪痕如线,流落不住。
听到她的哭声,张狂云恍然猛然惊醒。
他看了看天月,又看了看少女,便走到她身边,迟疑了一下,张臂拢住她的肩头,不停地低低安慰她。
不知怎么,听到张狂云温柔用心的安慰声音,白冰岚的心中,便越发觉得委屈。
她不仅没有止住哭声,反而泪落如雨,痛痛快快地好好哭了一场!
当然,让她没想到的是,之前认真安慰的话语,没能把少年真正地从悲痛中解脱出来,但这一场暴雨倾盆般的哭泣,却彻底把少年心底那缕悲意给冲淡,只顾手忙脚乱地安慰,并帮她擦泪。
等悲伤的心情和横飞的眼泪,全都消逝,他们两人,便坐在这明月之下,星河之前,心平气和地聊了聊最近发生的事。
絮语之时,两人的心情终于逐渐平复。
坐在石坪边,看着深夜九嶷山浩大的山场,白冰岚想起刚才少年吟诵的那首诗,心中也有些戚戚然。
“不管怎样,这白鹿崖上,还有我陪着你。”她温柔地说道。
“嗯。”张狂云点了点头。
他坐在少女身边,也看着眼前的夜晚云山,悠悠地说道:“你知道,这时候了,我们要干什么?”
“嗯?”少女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
此时夜深人静,高山之上的白鹿崖,只有他们两人。
“是不是身边的少年,改变
了之前白泽村中的想法?”
“毕竟那时候他说,不敢谈情说爱,是因为大仇未报、国恨犹在。”
“现在那濒死的孟惊鸿,承认张狂云师父是他杀,算不算大仇已报?便改变了之前那个执拗的想法?”
“而我们两个,这次事情中,配合得如此之好,他会不会也想对我,用‘以身相许’的报恩方法?”
“再看现在,夜色深沉,四野无人,云雾如旖旎之纱,星月似暧昧之眼,氛围正好,一切都正好,他会不会想跟我求欢?”
“啊!真的那样,我该怎么办?本来肯定要拒绝,但看现在这样子,我怎么忍心呢……”
“要不就心软一下?反正我孤身潜伏人国,就算这一夜荒唐,国中也无人知道吧……”
“哎呀白冰岚,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这种事情怎么能心软呢?”
道家少年只是一句话,便让天狐公主的新潮此起彼伏,各种心思纷至沓来,那脸儿也红得粉霞扑面,并且烫得吓人。
“不行!”她脱口叫道。
“什么不行?”张狂云愕然道。
“不行就是不行!”天狐公主使劲摇着脑袋。
“怎么不行?”张狂云坚持道,“现在夜深人静,正合练功啊!”
“啊?练功?”少女目瞪口呆。
“当然!你以为是什么?”少年奇怪地看着她。
“我……以为是生火做夜宵呢。练功的话,会很累吧?”白冰瑶了面带尴尬地说道。
“当然累!但怎么能怕累
呢?”张狂云霍然起身,面对满山夜云,豪情满怀地说道,“冰岚,你今天也听到了,掌门真人说,现今是入世之时,没有高强功法,又怎生斩妖除魔?所以咱们要勤修苦练,发奋练功啊!”
“哦。有道理啊。练功吧。”白冰岚道。
“咦?你怎么有气无力、好像还有点失望的样子?”张狂云奇怪道。
“我……不是。只是今天经历这么多事,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白冰岚喃喃道。
“噢,是我考虑不周了!”张狂云一拍脑门,自责道,“你赶紧回去歇息吧,今天对付孟惊鸿,你出力许多,此时应该很累了吧,早点回去睡觉吧。”
“嗯。”少女站起身,往北边屋舍走出两三步,便回过头来轻声问,“师兄,那你呢?”
“我还不累,就在这里练一练《伏羲经》吧!”张狂云道。
“噢,那我先去睡了。”白霜瑶点点头,“你也别练太晚了,毕竟今天你也累了,小心伤了身体。”
“明白明白,去吧去吧。”张狂云朝她挥了挥手。
目送白冰岚袅袅婷婷回屋的身影,张狂云心里有些奇怪地想道:“咦?今晚这丫头,怎么分外温柔,处处替我着想?”
“嗯,想必是这些天并肩作战,对我又加深了同门情谊吧。”
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便摒弃了一切杂念,开始在白鹿崖上正襟危坐,运气凝神,演练《伏羲经》中的功法。
一时间,清
辉满崖,流光飞洒。
不知是否搬去了压在心间的一块大石头,久未突破的伏羲经修为,竟在这一晚得到了突破!
原本绕身飞舞的光影花纹,在某一刻,忽然敛入了少年的身体。
闭目凝神的张狂云,好似忽然之间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
他先融入了身外的宇宙大观,然后又返照回自己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的神魂中自有天地,自己虽然闭着眼睛,却对这方天地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心念动处,苍穹中开始日月升沉,大地上江河奔流;神魂闪念,便仿佛无形的巨人走过大地,培土堆石便为高山,脚踩指按便成幽谷。
待仰脸上观,火精剑和冰魂珠的灵影,也高悬于自身宇宙。
冰魂珠沉浮于气海流溢的星河之中,火精剑纵横于丹田隆起的群山之上,姿态极度肆意,极度潇洒。
冰与火的灵影,驰骋奔腾之时,又激发出风雨雷电,一时间天地变色,风急雨骤,电走雷奔。
面对天地之威,少年自己的心魂,却化成一条金光四射的巨龙,身长千尺,电目血舌,玉角金鳞,飞腾于九霄之上,徜徉于日月之间,神目如电地俯视着风云变幻的乾坤。
可怕的风雨雷电,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兴奋。
他激动地俯身扑下,金色的身躯矫夭腾挪于风雨雷电之中,成为所有电光中最耀眼辉煌的那一道——
于是整个宇宙,都在追随他雄健闪耀的身姿
,一起沸腾,一起燃烧!
千雷万霆,绕身激荡!
仙风剑雨,纷扬万里!
“我就是四海之主、万境之王!”
一道横亘天地的七彩灵光过后,他忽然脱去了伏羲祖灵最宏大、最阳刚的姿态,又回到了玄灵道子的面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忽然认知到自己的渺小。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理解《道德经》推崇的“柔弱处下”的巨大力量。
他开始随风飘荡,随波逐流。
飘忽悠荡,浮举升降。
就在这样的任意自然中,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发现山川草木,都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感情,有着丰富充沛的喜怒哀乐。
那高山威严,河川灵动,草木柔韧而多情。
“多情?”
一念生时,天地都温柔。
那日光隐去,月色柔美,星河婉转,花香清凉。
一切宛如梦境般悠远。
当一抹流星,划空坠下,他便带着那个熟悉的少女,驾着轻云,飞向九霄之上。
他俩穿越了夜云,飞上了月亮。
明眸善睐的佳人,坐在弯弯的月牙上。
月牙灵澈澄莹。
少女依偎着一段白莹莹的月光,衣带飘风,清灵幽婉。
而他立在星河的浅水之湄,峨冠博带,温文儒雅,仰面和月牙上的佳人,说一些知心的话。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一切都是如此的出尘与不凡。
他又上前,拉起少女的手儿,一起乘风而去,穿越了无限的星云,飞向那无尽的远方
……
幻境如梦。
渐渐模糊。
穿越无数星空。
星在旋转,光在旋转,心在旋转……
偶然转脸看,却惊见身边的少女,生出了狐耳狐尾;虽然依旧对自己笑靥如花,但却是另一种妖媚陌生的模样。
他立时吓得一身冷汗,猛然惊醒——
一瞬间所有的宇宙幻象都消失,返照内心的灵境也不见,低头看时,自己还端坐在白鹿崖上,面前的月光幽冷,山雾清凉。
“你……做梦了?”清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时张狂云还未完全清醒,便迷迷糊糊,顺口回答:“是。我梦见了你。”
白冰岚闻言,轻笑一声,却觉得有些羞赧。
正想娇嗔几句,她却见少年忽然拍怕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感叹道:“哎,飞那么高,样子那么怪,真是个噩梦啊!”
“噩梦?哼!”白冰岚听到了最后这一句,嘴一噘,哼地一声,便转身飞奔回北屋去。
听到飞奔的脚步,这时张狂云才彻底清醒。
“唉,我真是‘痴人说梦’啊。”少年苦笑自语。
不过,正是从这一刻起,在少年的内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
“最近种种,便发现这碰巧招来的少女,还真是个妙人。如果不是她心思灵动,随机应变,还会那些幻术,孟惊鸿这回应该没那么容易扳倒。”
“她现在对我仙路堂而言,越来越重要,那我要不要,弄清楚她从前的一切?弄清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除
了苦练功法,这些天里张狂云最关注的,就是孟惊鸿后续的消息。
“他是生是死?招供了没有?”
心急火燎、翘首以盼中,二师兄楚灵风上得白鹿崖来,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
掌门师尊朗苍子跟他说,孟惊鸿的伤势太重,洛琳琅那把剑,一下子刺破了他的心脏,还带着火毒,即使掌门尽力施为,但还是回天乏术。
而掌门知道这个消息,对张狂云也是个打击,便让与他交好的楚灵风来,亲自告诉他,顺便安慰他。
听得楚灵风这话,张狂云虽然心中失望,但还是笑着跟他说:“没关系,道家之人,看得开。”
送走了楚灵风,张狂云心中也放下了一个牵挂,那心中已经想了好几天的事,这一下也终于可以做出决定。
渡云亭边,他看着远处一片在山头飘浮的雨云,跟少女说道:“冰岚,我要下山去历练一些日子。最近苦修伏羲经,有一些突破。正是这突破了的伏羲之灵,指引着我,在冥冥中告诉我说,‘天人感应’,‘万物有灵’。所以我要去那大山大海之间,领悟天人合一的妙境。”
听得此言,白冰岚要有些吃惊。
她吃惊的不是别的,而是惊讶这少年,竟然将那个不明来历的古神经籍,修习到如此境地。
想了想,她便笑靥如花地说道:“好啊好啊,恭喜师兄神功大成之日将近。那我也跟你去!”
“不用了。”张狂云笑道,
“我是去苦修的,你随我去,不大方便。”
“现在那孟惊鸿已经身死,余党星散,玄灵宗现在已经清净许多,你便呆在白鹿崖上,打理好仙路堂诸事吧。”
“本堂主正好要看看,你这个师妹副手合不合格,将来有没有被提升为副堂主的资格。”
“当然有了!”白冰岚一挺胸脯,“我很厉害的,副堂主算什么,更大的位置给我坐,我也行!”
“你呀,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张狂云哑然失笑道,“哈,那好,既然如此自信,你便留在白鹿崖上,好好做吧。”
“我会特地跟楚灵风师兄说一声,有什么难处,比如那些道心不稳的师兄弟趁本堂主不在,老来白鹿崖上死盯你这皮囊色相,你就请二师兄赶走他们!”
“哎呀,什么皮囊色相,说得怎么难听?明明是如花美貌才对!”白冰岚噘着嘴娇嗔一句,想了想又傲然道,“不过你放心,这等事,我能处理,别忘了那贾少康和孟惊鸿,那两人是怎么被本姑娘消遣的!”
“哈哈!那倒也是。那我就放心了。”张狂云笑道。
“你一会儿就要走?”白冰岚抿着嘴唇看着他。
“嗯。”张狂云道。
“那好,我现在就帮你,去收拾收拾行囊。”白冰岚说着便迈步往北屋走。
“好的。记得多给我拿点盘缠,路上用。”张狂云看着她的背影叮嘱道。
“多拿点盘缠?”少女立即转过身,似笑非笑地
看着他道,“师兄,莫非你要经常去我堂姐做事的地方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