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李先生。”纪岚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为什么你会忽然去找那个男孩的母亲?你不是说要去阻止叶先生吗?”
李芾闻言竟怔了一下,仿佛回到案发当时的情境里,整个人陷入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去找她……?是啊,为什么我会去找她呢……?”
李芾凝起眉头,纪岚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主动抬起头。
“我、我遇到了小陆。”他怔怔地说。
“小陆,是指你的同事陆行吗?”
“嗯,是、是他没错。我在爬楼梯到西栋二楼时,看见小陆刚好从楼上走下来,他一见到我,我看他脚步有点急,就特别注意了一下……”
李芾吞了口口水,“然后……然后小陆就跟我说,有个妈妈的小孩好像在活动中心走失了,托他帮忙找,但他到处都找不到他在哪里,还问我有没有看到。”
聿律看纪岚顿了一下,法庭也仿佛静止下来。
“后来怎么样?”纪岚问得格外谨慎,嗓音里竟有几分颤抖。
“我当时吓得六神无主,好不容易遇到人,我其实和小陆不熟,我们年纪相差很多,我一听到他这样说,马上就想到那个男孩子……我就跟他说,二楼厕所里有个男孩子,浑身都是血。他听了吓了一大跳,就拉住我的手……”
“你的原话是这样吗?”
纪岚忽然打断他的话头,“‘二楼厕所里有个男孩子,浑身都是血!’是这样吗?”
李芾再次陷入回想中。
“嗯,是……不、有点不太一样。”李芾眯起眼睛,“我说……‘我看到有个男孩子,到处都是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然后小陆问我:‘在哪里?’,我才说:‘好像在西栋二楼的厕所……’”
聿律在一旁听得专心,席上的三名法官也是。聿律知道,眼前李芾的证言正为整个案情揭开全新的一幕,就算不到逆转的地步,至少也能打开一扇比较大的门。
“然后呢?”纪岚代整个法庭问道。
李芾用手扶住左臂,像是在回忆当初的情境。
“我记得他用很惊讶的语气对我说……这样不是很糟吗?要是真出事我们就完了,还是快点去通知家长吧!因为我们毕竟是警卫,要、要是小孩子真在我们执勤中发生什么事,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负责,我也能理解小陆的反应。”
李芾说著。
“我本来想去救叶弟的,但我那时候整个人慌了,小陆的力气又是我们之中最大的……他拉著我,我就被他拉到了三楼,冲进了妈妈教室里。小陆一进去,就冲著里头一个坐轮椅的妈妈说:不好了,你儿子好像晕倒在二楼厕所里,浑身都是血!”
李芾捏紧了手心,聿律看他的掌心全是汗水。
“我想阻止……但什么也做不了。那个妈妈一听到这个讯息就慌了,领著一大群人就往楼下的厕所冲……我只能跟在后面,等我到厕所时,叶弟已经不在了,里头只剩下那个男孩。他们叫我报警,我就……”
李芾用手掩住了面颊。
“后来警察来了,把叶弟给抓走了……我才知道……我才知道叶弟原来做的……叶弟对那个小男孩做的,是那种事……我实在想不透……”
“陆行呢?”纪岚打断他的描述,“你和吴女士到二楼厕所时,那个叫陆行的年轻人并不在你身边,对吗?”
纪岚对辩护席的聿律比了个手势。聿律现在已经被训练到十分乖觉,主动拿起摇控器,在纪岚指示下转到了监视录影器截图的页数。
“这是六点多,你和吴女士赶到厕所门口的画面。”
纪岚用红外线笔迅速地划过,聿律看他苍白的颊侧闪著汗水的光泽。
“这位是你,这几位是吴女士的朋友,而这是吴女士本人,当中并没有陆行。你口中的小陆,是你们在厕所门口待了十几二十分钟后,他才赶过来的。但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带著你去找男
童母亲的正是陆行,这代表你们在途中什么地方分开了,对吗?”
李芾眯起了眼睛,“是的……应该是。”
他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眼后头的旁观席,浑身哆嗦地转回来面对著纪岚。
“我……我们和那个妈妈一起去坐电梯,因为她们都坐著轮椅,没办法走楼梯,等电梯时……等电梯时……对了,我记得他好像说,要去叫救护车什么的,就从旁边的楼梯下去了。”
“陆行离开这件事,吴女士并没有察觉吗?”
“没有,那个妈妈非常惊慌,只是一直和她的朋友哭诉,没注意到我们。”
“你遇到陆行时,他身上穿著制服吗?”
纪岚问,李芾张开了口正要答话,纪岚却把手压在证人台上,镜片下的双目异常深邃明亮,“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证人。我希望你仔细回忆清楚再答。”
李芾的喉咙鲠了下,仿佛受到纪岚的语气感染。
“我记得……小陆当时全身是湿的,头发是湿的,裤子……好像也有点湿,但他是穿著制服没错。上衣……上衣……他上半身并不是光的,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记得,但好像又不是制服,唔,到底穿著什么呢?小陆……”
纪岚比了个手势,聿律马上摇动摇控器转到下一张。
那是陆行在厕所门口出现的画面,纪岚走过去,把掌心按上了画面中的陆行。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
“陆行像这个样子,只穿著一件男用内衣吗?”
李芾的眼睛亮起来,“是……是的,嗯,我记得事后我还在想,这孩子恐怕是淋了大雨吧!才会湿到连制服都脱下来了。”
聿律看纪岚思索良久,这才缓缓地又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纪岚注视著李芾,“警察赶到现场时,是谁带警察去看监视录影画面?又是谁跟警察说,刚刚看见叶常离开活动中心的?”
“都是小陆。”这回李芾倒是答得很快,“我那时候完全吓傻了,后来就一直坐在警卫室里发呆……都是小陆在处理那些事情。”
聿律看纪岚长长吐了口气,仰头微微闭了下眼睛。
“谢谢你。”
纪岚意味深长地说,他走回辩护席,收起了手上的红外线指挥棒。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法庭再一次喧闹起来,聿律看旁观席上的妇女脸色各异,有的困惑,显然是听不懂刚才那一连串快节奏的问答,也有的神色惊讶,窃窃私语。聿律看前排几个记者不停地在交头接耳,交换著手上的笔记,聿律听到他们说:难道说是搞错了……
聿律看了一眼叶常,他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只是怔怔地对著手腕上的戒具发呆。
这让聿律不禁有些迷惘,按理说审判走到这里,好不容易破天荒出现一丝曙光,以叶常的立场应该要欣喜若狂才对。好不容易已经套上脖子的绳圈松绑了,虽然还不到断裂的程度,但至少他跟纪岚都可以透口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