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血液凝结在战场上的每个角落,厮杀后的存活者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无声的哀鸣,堆积成山的尸体,被鸟兽尽情啄食,树林里,枝丫上,陈列着各式人骸,兵器乱掷,残阳混沌地笼罩一切。
一将成名......万骨荒......
成片的鸦群铺盖在最后的战场上,掩盖一切可悲的发生。
“咣”
“咣”
“咣”
鸣金了,该收兵了。
————
这雨下了有一天了。
一个个水珠掉下来,像是在空中就排好了队,再一个个由天空砸入尘埃。
武汉这几天倒春寒南下,连着空气里的温度也一同带走了。
我对着窗外发呆,只看着天空都染成灰色,像是盖上了一层破棉,空旷的街道冷冷清清。
“你说江南烟胧雨......”
西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铃震动起来,轻薄的料子将震动传到胸口,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放下手中转动的笔和文史资料,接通了电话。
“你...好...”
那边的声音很慢,是一个有磁性的男音,这让我疑惑,不过对工作室来说,顾客至上,我继续听着。
“我...投...稿...”
我的工作室接文史野稿,无论多偏多野,转化为大量文章,再转发出去,赚些稿费,当然,是有筛选的。
大学生活稳定,迫于某种需要学了工科,不满于理工知识海洋的我,选择一边读书一边和几个哥们开了这个名为“三天”的工作室。
家里有补助,不过是赚些零用,重点是满足我对古史的一片赤诚探索之心。
怪异的声调和语速让我有些迟疑,但我还是打开睡眠已久的电脑。
“好,您请说。”
“褐色的...褐色的...血液凝结...在...在战场上的每个角落...存活者用尽...”
“嗡!”
果断挂断电话。
之后的话我没有再听,我受惊地将手机摔到桌子上!
这个人...在...陈述我刚才发呆想的场景??
我万分惊异地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片刻不敢动弹。
什么鬼?
“你说江南...”
手机铃再一次在突兀中响起,瞟了眼电话号码,安下心来,是我最熟悉的号码。
此时我觉得,智能手机不用经历紧张的其他过程去看手机号码,真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喂...”
“喂个鬼喂!电话打半天不接!”
“娘诶。”
我不耐烦地叫了声:“小声点,听得我鼓膜疼。”
雷厉风行的老妈和刚才那人的声音形成太强烈的对比,头有点难受。
“这都多少天了,还窝在工作室里不回家,你要当神仙啊!”
老妈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
“那叫修仙......武汉复工了,我这几天都在工作室里整理几个月落下的进度...我回不去。”
我心里开始产生一种熟悉的抵触感,是对家族的抵制。
“你快给我滚回来!刚才家里打电话说致远搞了一身的伤回来了!你再怎么不想管家业,也得回来看看你师父吧!”
当我听到“致远”这个名字时心里就突了一下,紧随着频率骤快的心跳。
我一下从办公椅上坐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他几个月前不是就回祖地了吗?”
“这事你自己问他吧。我和你爸还有会要开,你快回去a。”
最后一个音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挂断了。
师父出事了?
我迅速把手机放进公文包里,瞟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文章的标题——《三国末年人物关系》。
这几天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还没走出门,就感觉凛瑟的寒风往身上乱吹,我随手拿起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冲锋衣外套,下了电梯就往地下停车场走去,将刚才那通无厘头的电话抛诸脑后。
武汉的主干道不似北京、西安那般规划方正。由于地处长江旁,房屋街道都得依江而建,正所谓因地制宜。
我沿着其中一条主干道驱车回家。
我踩了一把油门,将车迅速开离主干道,拐进了洪山区一条灰泥砖瓦的巷子里。
在武汉的老城区,这样的两层房巷有很多,一楼经营,二楼民居。
灰墙上常立着许多碎玻璃,这是老旧城区用来防小偷的。民居的窗户大都装着类似教堂里的彩色玻璃花窗。部分还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痕迹。
我将车停在了其中唯一一幢木制的门店面前,木制的门框上留有许多年代划过的斑驳。
我抬起头,盯着挂在门上方那块我从一岁看到二十岁的牌匾。
牌匾正中央飘逸而沉稳地书着三个大字:
三天阁。
我父母,就是这三天阁的主人。
将车停好,我大踏步走了进去。
两层楼中间打通全部做成堂厅,一个颇有年代感的木梯连着上下两楼,儿时在上面走,最喜欢它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
大股熟悉而又浓厚的中药味穿过口罩钻入我的鼻腔。
踩上实木地板,直线看到的就是放满称药器具的柜台,和后面写满名字的中药柜,巨大的中药柜两旁的门连着后院的走廊。
正值疫情末期,许多人正戴着口罩与站在柜台里的医师低声交谈着,其中几人手上还抓着大把的药材。
家里传统,医师们都身着唐装。
你很难想象现代社会还有如此传统,甚至说是古旧的医堂存在,一般来说,在江南小镇会见得更多些,很少有在现代城市中心驻扎的,三天阁就是这样少数的存在。
不少医师匆匆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气氛压抑而又诡异,但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三天阁的堂厅一直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少爷。”
“你可终于愿意回来了!”
白掌柜将手上的客人交于旁人,小声地迎了上来。
白掌柜,年龄早就过了花甲之年,自我出生开始便一直做着三天阁武汉总舵的掌柜。
一身深红色的唐装,被白掌柜穿的容光焕发。
可是他一向沉稳的语气中显得颇有些慌张。
我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焦急地问道:“胡致远那家伙呢?”
他没说话,手往庭院的方向指了指。
我看了一眼堂里的客人,径直向后堂走去。
我大跨步走在庭廊上,急切地想知道师父的情况,地板被踩得“嘎吱嘎吱”的直响,弄得我心情更加烦躁。
庭院里挖了一渠小池塘,这时水面都腾起了雾气。
还未进门我就开始喊:
“胡致远!你怎么样了?我妈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我掀开清雅的串珠门帘。
“小声点!咳咳咳,要是进来的是一只麻雀,今晚我就可以加餐了。”
“麻雀可是野生......”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清朗,但当我寻声看去时,却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人,此时正满身伤痕的瘫在文思椅上,黑色的冲锋衣被刮成条状,破布一样搭在身上。
从他身上滴到地上的血聚集成了一小滩,正沿着地板的缝隙细细地蔓延着。他的双腿因为膝盖上刺眼的伤口而不能弯折,微微颤抖的两只手抓着文思椅的扶手,手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刀口,染血的肉向外翻着。
他的眼睛尝试着聚焦,仰头望着天花板。
“胡致远!”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周围的空气陡然从静谧变得萧杀。
胡致远算是这一代三天阁中身手最好的人,现在伤得动都不能动一下。
我疾走几步冲上去,颤抖地抓着他的手,不敢用力。血流到我的手上,心都感觉被揪住了。
“说了小点声,叽叽喳喳的,我......咳咳......没事!”
“你放屁!这都搞成什么样了!人呢?怎么没人过来照顾你!”
“药浴已经在后屋烧着了,是我让他们照平常般在堂前做生意的,嫂子那边我也只是说我受了点轻伤。”他强行扯出一丝痞笑。
胡致远的嫂子也就是我的母亲,辈分上我该管他叫叔。
但是我从十岁开始就跟着他学习三天阁的一切,爸妈这些年忙于三天阁高层管理时,只有他陪着我。
自打行过拜师礼,我是一声“叔”都没叫过。
我揉了揉眼凹,弯下腰边替他整理好衣服边道:“你可是我们三天阁的“老手”。这回趟祖地还差点把命搞丢了?哪个混蛋玩意儿干的?”
表面上的三天阁是一个全国连锁的医馆。
实际上,我们的医师一直致力于寻找各种常人不可得的稀世之物,代代相传,从未止步。
所谓人间哪得几回闻,寻找到的东西十分稀少。
即便少,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拿回来的任何东西。
多半是他们把东西都拿去藏起来了,不肯用于世人的寻常疾病。
爸妈又经常一去公司几天不回来,从小就把我扔到三天阁的总舵里一人自生自灭。
我心里对家里一直有着深深的抵触感。
胡致远喘了口气,终于回过神来道:“行了,你别管我了,你快收拾收拾东西,时间快来不及了,他们要来了!”
我疑惑地站起来:“哈?谁啊?来干嘛?吃饭吗?”
“屁!是我回来时没甩掉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