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头衝进地下大厅之前,麦明河剎住了脚。
她从墙后慢慢探出头,一眼就抓住了那个快要顶上天花板的黑色庞然巨影。
手机呆呆躺在大厅地板上,黑猫却已对它失去了兴趣——麦明河最担心的事,此刻显然正在她眼前逐渐成形:黑猫朝府太蓝陈尸之处一转头,喉咙里「咕嚕」响了一声,忽然竖起了尾巴,「砰」一下打上了天花板。
两米高的巨猫,一抬尾巴之后,就好像在天花板下掛起了一盏皱巴巴的皮子灯。
……这是来了兴趣、想吃的意思?还是什么?
总不能是认识府太蓝吧?
麦明河年轻时收养过一只短命的流浪猫。
那时候不管是孩子还是动物,都养得很粗糙;白天里常常窗户一开,那只橘黄小猫就一跃而出,自己在外头逛上一天,直到晚上饿了才回家。
它回家以后首先就会跳上自己大腿,嗓音细细地叫著要吃饭;麦明河至今还记得,她伸手摸它软热脚爪时,一摸一手灰的触感。
后来有一天,它没回家。那之后又有一天,麦明河终於找到了它。
从此以后,她再没有养过猫。
……再大的猫,应该也是也猫吧?巢穴的猫,也是猫吧?
麦明河咽了一下嗓子,看著眼前的巨型黑猫轻轻巧巧地朝府太蓝转过了身子;它的尾巴高高贴在天花板上,隨著它的步子,摩擦出了轻轻沙响。
它好像一点也不在意麦明河轻手轻脚地跟了上来。
黑猫在府太蓝身边不远坐下了,低下头,看著地上静滯凝固的尸体。
它轻轻地冲再也听不见的府太蓝叫了一声。
一声之后,黑猫停下来几秒,似乎等他回应一样;见他一动不动,黑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明显有点著急了,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个……你认识他?」麦明河往前走了一步,试探著问道。
万一呢?万一巢穴的猫会说话呢?反正问问不吃亏。
黑猫转头看了她一眼。
即使是巢穴的猫,好像也依然不会说话——它很快再次转过头去,继续对血肉模糊的府太蓝叫了起来。
猫能明白他死了吗?麦明河不知道。
它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绕著府太蓝走几步,一会儿离开又回来,一声接一声几乎不停顿;那一根毛茸茸的黑粗尾巴,在焦躁不安里,来回扫打著天花板,击得墙灰纷纷簇簇地落下来,没一会儿就將它尾巴后背染出了点点花白。
……摸上去的话,一定也是一摸一手灰的触感吧。
「你认识他,」麦明河低声说。「你……你很伤心吗?」
猫会伤心吗,她不知道。
但此刻这一只巨型黑猫,就像是多年前坐在马路旁边的自己一样。那时她垂著头,一声声叫那只小橘猫的名字;此时的黑猫也垂著头,一声声冲府太蓝叫,等著哪一声喵会让他睁开眼睛。
时隔太久,相处太短,她连那只小橘猫的名字也模糊了。
「我是来帮他的,」
麦明河小心地走到一人一猫身旁,不知道黑猫是否能听懂。「你別担心……我对他没有恶意,让我试试,行吗?」
黑猫停了下来,那一双莹绿幽亮的眼睛,停在麦明河身上,看著她轻轻抓起了府太蓝的一只手,並无表示。
少年青白惨凉的手,被按在了奶白色蜡烛上。
打开火槽后,烛泪很快就再次融化了;府太蓝死亡没多久,烛泪里一切歷史都还清清楚楚——好像触摸烛泪的人还活著一样。
他与线圈居民一起躺在巢穴里,看夜空里的黑摩尔市;他等来了计程车,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前下了车。
府太蓝转过头,沿著从他体內倾泻下来的內臟、门、父亲,一路走回去;凯罗南正在路的尽头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