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伽蓝红生+番外16/60 章 · 2616 字

第17章

“我叫绰之。”胖小子吮着手指道。

“哪个绰?”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陶绰之转转眼珠子,从刚学的《毛诗》中捡出这句答他。

红生盯着陶绰之,忍不住一笑:“真机灵。”

谁料小家伙不买红生的账,正看见父亲送客人出来,立即像青虫一样扭得红生放下他,蹦蹦跳跳扑进陶弘怀中:“爹爹爹爹!”

“怎么不跟你娘待在一起?出来乱跑。”陶弘抱起粉雕玉琢的儿子,目光仍一如既往的温柔,并没多上一份宠溺。

“娘忙着数瓷人瓷马,不让我碰,赶我出来的。”陶绰之答道。他说得是陪葬用的黄釉陶器,避陶字讳改称瓷而已。

“既是这样,那你便乖乖的,你堂兄弟都在堂中呢,你去与他们作伴罢。”陶弘放下儿子,一直看着他跑入堂中,这才回身找红生。

原来葬礼用的旌幡备得太早,昨夜才发现被老鼠咬坏一幅,如今匠人赶制不及,便想请红生帮忙。红生答应下来,说这几天晚间守灵时正好可以画它,陶弘慌忙道谢:“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祖母的诔文我还没拟好,守灵时我们正好把这些忙完。”

葬礼用的旌幡要在殡殓中悬挂,下葬时还要覆在内棺上一并入土,所以十分重要。赶工的画匠已在旌幡上勾好墨线,红生只需要上色即可,并不十分麻烦。守夜时他靠着陶弘指点,又有现成的旌幡参考,因此画得十分顺利。

“楚地的旌幡颜色真鲜艳,”守夜时红生一边填色,一边对身旁陶弘道,“我画画很少石绿和朱砂一起用的。”

“大概与我们这里的民风有关,自古楚人崇尚浓墨重彩,”陶弘低头点着旌幡帛画,手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玉色,“楚地的神话也多——这最上面绘着日月星辰的,代表天,所以有金乌、玉蟾、托起日月的飞龙,还有人首蛇身的大神烛龙;烛龙下有骑兽妖怪拎着悬铎,铎下是天门,有两位仙人看守。这天门之下就是人间了,那正被飞龙托着升仙的就是……”

“就是外祖母。”红生抬起头来,回答陶弘。

“我好像太啰嗦了,”陶弘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得对红生笑笑,“祖母一生很不容易,我父亲那一辈,成年后有谁不跟着祖父上战场的?一家老小常年征战在外,家中全靠祖母与姑母们操持。记得祖母曾说,小姑母聪慧爽直,祖父叔伯在前线所需经费打点,经常靠她拿主意;彼此依靠扶持,所以祖母才会最心疼小姑母。”

“我母亲一向很有主见,”红生知道陶弘在说自己母亲,不由得怅惘追思,“去年我父亲去世,她也追着去了——而我和哥哥都没服丧守孝,也是她的意思。”

不服丧是大不孝,陶弘不解的追问道:“姑母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红生不回答他,只回忆起那日,一身素白的母亲坐在数丈连番的白幡之间,扬眉凝视他,目光冰冷:“回去吧——你们不要服丧,有我陪你们父亲去了,还不够尽礼么?也不要为我守孝、不要为我哭奠——不要让那些人看笑话!我赢了她二十多年,够本了,现在收手不玩正是时候。”

而自己带着恨意,也的确不想服丧给人看。那时节,哪怕露出一丝哀戚都是难堪,他与哥哥喝酒吃肉、声色犬马夜夜笙歌,放旷大笑着承接不孝的罪名,也许最终会被家族除名……可那又怎么样呢?想想接下来的遭遇,真觉得母亲是睿智的!

做人最傻的就是明明已成刀俎鱼肉,还在仁义孝悌,白白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幸亏没有服孝!

想到此红生眼中便难掩戾气,陶弘静静看着他,能明白他的心思却无法坦言宽we_i,只转而道:“我父亲去得早,二十一年前苏峻之乱他战死在建康,灵柩花了两个多月才运回荆州——那时我才七岁。祖父在我十三岁时去世,之后家里乱得很,几个叔叔明争暗斗,谁料到最后竟是我继承了爵位。”

红生听陶弘提起往事,又见他脸上神情沉肃,便能猜到他当年的艰难:“

哥哥你幼年失怙,在旁人的虎视眈眈下承袭爵位,实在不易。”

“是啊,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陶弘苦笑一声,攘袖在牙雕笔tian上tiantian笔,“可是那时,那时真是怕啊,怕无法承担家族重负;怕朝中不恩恤、士族不待见;怕连亲戚都对我冷眼指戳,而我最怕的,是我暴躁的七叔——他喝得醉醺醺时,没少揍我,不过在我十八岁时,他被庾亮斩首弃市了。”

红生愣住,没想到母家也有这些变故,只能讪讪嗫嚅:“那,没人欺压你了……也好……”

“不,不好,”陶弘温婉笑笑,低头继续撰文,“我七叔一死,陶家便再无人能领军,这对一个将门来说是无法想象的灾难——所以之前我虽怕他,却也依赖他得很。”

陶弘一点点将真实的陶氏一家展现在红生面前,使他渐渐明白:原来身在北国的母亲花了这么多年为他们悉心描绘的陶家,一直都浸在浮光梦影之中——而被她美化的陶家,只不过是在寂寞时用来安we_i他们的美丽寄托。

“我没想到,陶家有这些难处,”红生怔怔望着陶弘道,“这与母亲告诉我们的不一样,在她口中,祖父受封长沙郡王是何等荣耀,陶氏一门之显赫,冠绝荆楚、无人争锋。”

“呵呵呵,陶氏当年的确显赫,却又何曾冠绝荆楚,”陶弘笑罢却神色一凝,望着红生的眼睛越发黯淡,“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不是世族,甚至不是汉人?陶氏祖上是鄱阳溪族人,就是祖父在时,也被世族们骂作溪狗,而今就骂得更狠了。”

红生一愣,再没想到会如此:“这,这些母亲从没对我说过……”

“当年陶家生活起居,但凡带点溪族习惯,都要被人侧目。我们也是努力了多少年,才学出这点装模作样的派头来,”陶弘苦笑道,“别的不说,就是当年小姑母嫁到鲜卑慕容部,我们自是为了北疆稳固,以图收复中原;可在世族看来,不过是南蛮配北狄,让他们逃过血统被玷辱的厄运而已。”

红生听了这话脸色发白,闷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陶弘见手中墨笔已凝住,索xi_ng搁笔起身走到堂外,斜倚着楹柱对月发怔。他一身缟素,月光仿佛能照透他似的,使他周身泛着蒙蒙月白,整个人像玉碾得一样,轻盈纤瘦,举手投足俱是风流。

红生在堂内望着他的背影,怔怔道:“哥哥,按时下人物品藻的标准,你这般雅人深致,再傲慢的世族都要欣赏的。”

“可祖父不会喜欢。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被祖父骂没出息,”陶弘回过头,在月下冲他无奈地一笑,背着光的蒙昧眉目间透尽苍凉,“祖父最喜欢的,是我十四叔——果烈善战的武威将军,陶舆。三十五年前,杜弢乱军攻袭祖父在林障的部曲,情势险恶中祖父几次战败后撤,都是靠十四叔力挽狂澜。之后十四叔被乱军重创身亡,祖父恸哭道:‘丧吾家宝。’——我向往的,是那样的英姿……”

而他,一个将门虎子,在过去十几年中被生生剔去爪牙,变成了……溪狗。这样的不堪,想都不能想!这样的伤,碰都不能碰!——每一想一碰,都叫他心惊胆战狼狈不堪,人竟是不可自拔得堕落下去,如同经沸水滚过几遭再被架上磨盘,瘫软滚烫得承受接下来的折磨欺压,弄得他骨肉皆酥,心神俱迷……

想到此陶弘双颊便浮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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