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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着来着这里?”徐再虞双手插在裤兜里,程素三步并两步地跟着。\n
“整日在学校里待着,怪闷的。”\n
“你都出汗了,擦擦。”程素拿出白色的蚕丝手帕递给徐再虞。\n
“手帕不错。”徐再虞接过手帕,丝质细腻的手感在指尖流淌,不知手帕主人的肌肤是否也一样顺滑。\n
“爸爸上次去苏州,特意给我带的。”\n
徐再虞擦着汗,然后把手帕叠起放进口袋,“脏了,回家洗洗再还给你。”\n
程素轻声应着,跟着徐再虞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不知不觉之中,两个人到了万寿山上,绕着大殿往后走,来到一片静谧的小树林。\n
“素素…”徐再虞舔了舔嘴角,“你有喜欢的人吗?”\n
程素皱了眉,“喜欢?”\n
“对,喜欢,共度余生的那种。”\n
“再虞,你说什么呢!难……难不成你有喜欢的人了?”\n
程素的反问让徐再虞红了脸,手攥着衣角,半天才说“有。”\n
“是谁呀?”\n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斑驳地打在地上,映的程素的麻花辫黝黑浓密。天真又无辜的眼神带着笑意和好奇,怎么能让人不喜欢。\n
“是你。”徐再虞急得汗珠顺着脸颊躺下,大着胆子接着说“素素,我喜欢的人是你,是爸爸对妈妈的那种喜欢。”\n
“再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爸爸对妈妈的那种喜欢,是要结婚的。对于两个女孩子或者两个男孩子的爱情,程素早有耳闻。可是,可是在新中国,可能吗?程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处理着这尴尬的局面,转身跑开,一路跑下山,跑出颐和园,上了停在路边的公jiāo车,回了家。\n
当天傍晚,徐再虞借口给程千秋送文件,谁知往日紧闭的木门今天却开了一个小缝,正遇上要出门的程千秋和杨芷。\n
“再虞啊,有事情?”程千秋抬了抬眼睛,“我们正要去吴耕斯家,今天他们家举行小型的茶话会,邀请我们过去坐坐。”\n
“老师,这个文件要您看一下。”\n
“嗯,放在书房的桌子上吧,素素在房里闷着,你可以去找她聊聊。”\n
程千秋说着就和杨芷出了门,徐再虞看着他们过了桥,才转身跑到程素的门口,轻轻敲了敲。\n
“素素……今天……是我莽撞了。”\n
许久,徐再虞听见屋内的啜泣声。\n
“素素,你别哭啊,素素……”\n
“再虞,你容我想想,好吗?”\n
心已许(二)\n
答案是肯定的。\n
第二天上课,程素塞给助教徐再虞一张揉皱了的小纸团,两个人紧张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小纸团上cháocháo的,它的主人的手心里一定全是汗。\n
趁着程千秋上课,徐再虞悄悄躲了出去,到了她们经常见面的那棵大柳树下,双手颤抖着打开那个小纸团。皱皱巴巴的纸上面,清秀的字迹依稀可见:\n
“再虞,我也喜欢你。不过,我们要小心。”\n
徐再虞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平了平心绪,小心翼翼地将小纸条收好,再偷偷跑回教室门口。隔着窗子看了程素一眼,她专心作画的样子,好看的紧。\n
可是,局势愈发肃杀。\n
音乐系的几位先生先后被打成nu gui she shen,作品藏书也毁灭殆尽,甚至半夜三更迎来xxx的抄家,差点闹出人命来。\n
程千秋杨芷惶惶不安,挨打不要紧,画怎么办?敦煌带回来的几箱手稿全是对艺术珍品的临摹,剩下的画作则是两个人奋斗半生的心血。可是,如果把画都藏起来,又是一件没法jiāo代的事情。\n
就当一家人焦头烂额之时,一个明媚的清晨,收音机里传来”xxx徐先明携家人潜逃“的消息。\n
听到消息的程素放下手里的碗筷,就往徐再虞家跑。即使是摔了跟头,也不顾腿上的伤,继续往前跑。远远就看到徐再虞家门前进进出出的好多人。程素大着胆子走上前,问了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男孩子,“小同志,这家人呢?”\n
“xxx徐先明畏罪潜逃,这没你什么事快走开!”对方不耐烦的说,话语与稚气未脱的脸截然相反。\n
“一家人都走了?”程素着急的跺脚,她不信,她的再虞就这样抛下她走了,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n
对方看着程素好看的脸,眼泪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动人,语气也软了下来。\n
“姑娘,这家人昨晚就都跑了。你快走,可别在这掺和了。”\n
程素下意识地点点头,眼角瞥见院子里那辆徐再虞的自行车,已经被人砸的不成样子。\n
程素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到父母正忙着藏画稿。\n
“素素,你去哪了?”杨芷站在凳子上一脸焦急。\n
“妈……”程素还没等说出什么话,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n
“好了,别说了,快来帮忙。”杨芷急的跺了一下脚。\n
程素恍然大悟,徐再虞走了,肯定会有人查程千秋,苦笑了一下,似乎看见明朗的天空正在被无尽的黑暗吞噬。\n
一个礼拜之内,程千秋和杨芷先后以通di罪名被带走,而程素也被下放到东北某农场。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待就是十年。\n
七十年代中期,程素回到阔别已久的家。荒草凄凄的院子,破败的门窗,残旧的屋顶。程素放下手里的包裹,那是她唯一的家当。\n
“程老师在家吗?”\n
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在门外响起。\n
程素回头,“请问你是……”\n
“我是予知,吴予知。程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吴予知伸着长腿迈进院子,笑着对程素说。\n
“这都有十年不见,小男孩都长成大人了。”\n
吴予知笑笑,“爸妈听说您今天回来,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不请您现在我家落脚,明天我和我爸一起过来帮您修房子。“\n
程素随着吴予知走过那座石桥,眼前的一切破败都有了新生的景象,可是有的人不见了,有的人离开了。\n
李健和把程素迎进院子,叮嘱吴予知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相顾无言。许久,李健和才开口道”程素,你先在我家落脚。“\n
”怕是会连累你们。“程素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来回搓弄。原本沾满油彩的手上,结了厚厚的茧。\n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都已经ping fan了。“李健和急人快语,随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n
程千秋和杨芷没熬过黑夜,一个死在农场的牛棚之中,一个不小心跌落山崖,一家三口只有程素活了下来。\n
”健和,我只有一事相求。”程素真诚地看着李健和,人各有命,可是画流传下去。\n
“你尽管说。”\n
“出事之前,我们把一些画稿藏在了墙里和屋顶,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想找予知帮忙。“\n
“这个没问题,我让他去。”\n
程素点点头,猛然想到,吴予知正是上学的年纪,怎么还在家里晃dàng,便问:\n
“予知没上学吗?”\n
李健和看看正坐在院门口看书的吴予知,叹了口气,\n
“别提了,我们给他起名字叫‘予知’,希望可以给予他知识,可是这些年,这孩子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耕斯只能在夜里悄悄地教他,这回来有一个月了,学校的事情都没办好。”\n
程素无奈地笑笑,在那场大cháo里,能活命就不错了,那还顾得上教育。\n
当天晚上,李健和带着吴予知随着程素回到破败的四合院。院子正中的槐树挺拔不少,像把大伞笼罩住整个院子,夜风一chuī,花香阵阵。\n
程素不禁悲从中来,瘫倒在地上压抑着哭。\n
一切都不在了,至亲yīn阳两隔,爱人不知所终。这荒凉的世界里,哪一处是栖身之地?\n
大悲之中的程素哭晕过去,恍惚间,她好像看到那个傍晚,徐再虞立在门口的样子。\n
“再虞,你在哪?是否,还在这世上?”\n
心已许(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