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完餐后周令愈发显得不对劲。
零食不吃了,小说也不看了,觉也睡得少了,倒是经常发呆。
何清转头,视线正好和周令撞上,周令往后一缩,眼神不由得避开何清。
何清狐疑得看着周令,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你是不是…”
周令心跳如鼓。
“有什么事想让我帮你做的?”
何清原本想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周令最近的表现实在是太像做了亏心事了。
“我……”周令的嘴几张几合,眼睛像对不准焦一样一直错开何清双目“我想问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带门口的肉夹馍。”
住宿的学生经常找走读的学生帮忙带早餐。
“不行。”
周令虽然只是随口一提,但没想到何清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微瞪着眼睛“为什么?你不也给那姜什么琳的带吗?”
姜婉琳也住校,何清经常给她带早餐周令早上过来看到好几回,理科楼和文科楼来回都要十分钟了,能给她带不能给他带?
“姜婉琳又不是我们班的。”
带早餐这件事吧,带一个人好带,但关键是你带了一个人的你就不好拒绝其他人的,何清早上经常看到有些人山地车上挂一排豆浆,旁边还吊着两大袋装的满满的油条。
何清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姜婉琳不是他们班的给她带了别人也不可能让她带。
但她几句后缩成这么几个字,谁能听得懂,周令还是错开她的眼神道“所以?她不是我们班的和你不给我带有什么关系吗?”
何清张开嘴正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反正…就是不行。”
说完何清盯着周令眼睛看了一会儿,周令虽错开了她的眼神,但能用余光感受到她在看他,紧张得双手冒汗。
“周令你最近是不是眼睛有点问题,”何清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眼眶上打圈“你眼神很飘,好像有点斜眼,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周令“……”
太谢谢了,平时话都懒得说,描述他斜眼的时候却这么详尽,还伸出手指给他划定区域,生怕他不知道自己哪块不对劲。
周令的不对劲,刘乐源也感觉出来了,大课间跑操时跟在他后面边跑边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周令愣了一下“…这么明显?”
刘乐源内心无语,瞎了都能看出来,动不动就在寝室里傻笑,昨天晚上刷牙,刷着刷着突然笑了一下,把旁边也在洗漱的王谭勇吓得更呛,王谭勇这人又成天看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非要过来挤着和他睡。
“所以就真的有事呗?”
周令看了眼前面几排的何清,她头发长长了不少,跑动时上下跳动的头发就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你觉得我是不是……喜欢何清?”
刘乐源也皱着眉反问道“这不废话吗?你才知道?”
周令惊地一回头,步子一乱,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什么叫废话?我写脸上了?”
“和写脸上也没什么区别吧。”刘乐源几步跑上去和周令并排“全班除了你和何清,应该没人不知道吧,我还以为你要高三毕业才能发现这个不争的事实。”
“你编,你继续编。”周令不信。
“之前赵婉悦骂你舔狗没给你点提示吗?”刘乐源对周令的迟钝程度也挺无语的“你对何清就很不一样啊,一开始就对她很不一样。”
“什么时候?”周令想了一下以为他说的军训那件事“我再给你说一遍,军训那个事谁在那儿都一样。”
“我没有说军训那件事,我说的你和何清认识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她打招呼?”
“我给她打什么招呼她又不记得我。”
“以你的性格你要想打招呼不就直接上去了,为什么到何清你这么别扭,就非得等着她认出你,你难道潜意识里不就不希望她忘记你吗?”
刘乐源认识周令三年对,周令对待女生非常绅士,也很坦然大方,但是从他一遇到何清开始,就表现得非常别扭。
“这些都不说,你自己想想哪次你见了何清你不凑上去,你知道你在寝室里提了多少次何清吗?”
说起这件事刘乐源就无语,周令之前天天拉着他跟他讲何清,开头都是“你知不知道何清……”“何清今天又在搞笑……”
他知道个屁,他又没坐她旁边,在说何清那张万年扑克脸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别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周令是情人眼里出谐星。
周令嘴巴里的何清和何清本人完全是两个人,听了周令的讲诉你会以为何清是什么性格极其外向,话很多的人,但其实何清一天就说那么几句话周令全部记下来并且多次向刘乐源转述,刘乐源耳朵都要听起茧了。
周令没说话,刘乐源叹了口气道“我就问你,你为什么要拍那个什么微电影?你很热爱表演吗?”
周令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反驳他但也不接话“可以啊,都成专家了。”
“明明自己也没谈过。”
刘乐源难以置信得瞪大了眼“我没谈过?”
周令更加难以置信“你谈过?!”
刘乐源嘴巴几张几合说道“我初中毕业那天晚上吃饭我不是带了一个女生吗?”
“啊,我记得。”周令满脸的“又怎么了吗”的表情。
“你觉得我是以什么身份带那女生来的?”
周令和刘乐源面面相觑了半天“哦,这样啊。”
周令沉默了半天不知道在消化自己喜欢何清这个事实,还是在消化兄弟先自己一步。
“那以你这个专家的看法,你觉得何清对我……”
“没戏,你别想了。”
周令“……”
“我也没见她怎么理你,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看她对谁也没有兴趣,她就对学习有兴趣,这三年之内,你应该没有对手。熬着吧,你还有地理优势呢,说不定熬着熬着就熬出感情了。”
周令听着,心里却突然闪现过何清早上去给姜婉琳送早餐的身影。
晚上,周令躺在那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机里一直循环播放周杰伦那首《简单爱》。
“说不上为什么我变得很主动
若爱上一个人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我想大声对你宣布对你依依不舍
连隔壁邻居都猜到我现在感受……”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可不可以简简单单没有伤害…”
他心跳很快,总是不由得想到之前和何清相处的时间。
又开始畅想未来的时光。
边想边傻笑。
心里是满的,大脑是欢愉的。
总想着夜晚快点过去,明天快点到来。
他辗转半天,突然坐起,翻出一支笔,打开手电筒的光。
仰着脑袋,在布满字迹的床板找到空隙,写下一行字:等你喜欢我,何清。
写完后,他躺在床上满意得欣赏了一下自己飘逸的字迹。
他还有两年多呢,等着何清喜欢自己。
来日方长。
快到十一点时,何清房间门被推开,李郁兰端进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和一小碟核桃。
核桃是白生生的,有点涩嘴的褐色外衣都被细致剥下。
“吃完快去睡了。”
不知是因为李郁兰总是逼迫她吃这些导致何清很讨厌这些健康食物还是,她本来就很讨厌这些健康食物,李郁兰还总得逼迫她吃。
就这么个死循环下,何清对牛奶和核桃这两个东西深恶痛绝。
“好,我等下吃。”何清准备等着李郁兰一走就端去厨房里倒了,这种事她也没少干,没想到,这次,李郁兰不走了,对她说道。
“现在趁热喝了我好洗。每次洗个杯子都洗不干净,你洗完我还得洗二道。”
何清洗杯子是绝对不可能不干净的,但李郁兰总能鸡蛋里挑骨头。
要不是杯子里的水滴没擦干净,要么就是杯子放偏了。
何清无法,只得在李郁兰的监视下小口小口吞咽。
“喝个东西都磨磨蹭蹭的。”李郁兰不满道。
何清不搞疲劳战术,好不容易吃完夜间补脑食品后洗漱完,在床上躺着,脑后里又过了一道今天学的东西后就准备睡了。
睡前习惯性得看了下老年机有没有新的信息,虽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
可今天打开老年机一看,竟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来电名称写着:爸。
何清盯着未接来电,大拇指悬在拨打按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突然,黄色的屏幕又亮了起来,机身颤动着。
“爸”又一次打过来了。
何清还是没接,铃声响了一会儿,何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边,自己倒头换了个姿势准备睡觉。
机身颤动着,在木质的床头柜上持续得发着“吱呀吱呀”得扰人声响。
“吱呀吱呀”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就要停止了,何清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她犹疑得放在耳边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了男人的声音“爸爸给你打了个好多个电话,你是不是故意不接,你晓得我给你打了好多个不。”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
何清眉头皱了一下,半晌才说道“爸,我也要上课。”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道,“对,你要上课,你今年初三了哇。”
“高一。”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接着声音更加高亢“对的对的,高一了,爸爸咋可能不晓得你读几年级嘛,高一,桐梓中学对不对?”
“嗯。”
“桐梓好,桐梓好,爸爸还专门去看过,爸爸今天跟宁叔叔喝了点酒,还给他说我女儿成绩好的很,读桐梓中学,宁叔叔羡慕得很哦,爸爸一高兴就多喝了点,想给你打个电话。”
“嗯。”
“爸爸今天刚搬家,搬到这个黄柳镇这边,”话说到一边,那边突然没声了。
“爸?”何清刚一开口,那面又断断续续传来啜泣声。
“幺女儿你不晓得这儿环境有好差,地上还堆的化肥,一个屋子头都是臭的,我看到这个房子都觉得好笑,我以前也是银行头当主任的人,怎么就混到这一步了。”男人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爸,你…情绪不要太激动了。”何清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干瘪瘪的安慰了几句。
“我不激动,我咋个不激动?!我都不晓得我怎么想了好多人想进银行进不去,我还非要跳起跳起出来,太轻信别人了,几百万都打了水漂,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何清听着听筒里男人的哭声,手不由得揪着被子“爸,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男人收拾下情绪又说道“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看到以前我们家的全家福,以前多么好的一家人,是爸爸不懂得珍惜,我明天就当面亲自给你妈道歉,跪在地上求她原谅我,我们复婚了,我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在也不吵不闹了,爸爸每天就在屋里给你和你妈煮饭。”
何清听着他这番话,半晌都没有动作,整个人像是黑夜屹立的一座石膏。
“喂,清清?”男人听到对面半天没声,开口询问道。
何清一下把电话挂了,把老年机关机。
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人?
他把他当成什么了,把她妈当成什么了?
胡洋那小胖墩都上幼儿园了,他一句后悔了李郁兰就得巴巴的放弃现在的家庭和现在租房子的钱都是姑姑给的他复婚?
他怎么开得了这口?
何清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心里默默想着:下次,下次一定不接他电话了。
早晨七点,桐梓实验中学门口人声嘈杂。
人行道上一排卖早餐的餐车,手抓饼、肉夹馍、包子馒头、还有卖肠粉的。
何清往卖肉夹馍的摊位看了一眼,人不是很多,只有两三个人在排队。
何清看了下手表,刚刚七点。
七点二十开始早自习,时间还很充裕。
何清脚尖一撇,朝卖肉夹馍的摊位走去。
“阿姨,一个肉夹馍。”
周令早上是能多赖一分钟绝不在五十九秒的时候,六点五十闹钟响过一次,被他按掉了。
七点闹钟又响过一次。
他把闹钟按掉,刘乐源三个都洗漱好了准备出门去食堂吃饭。
看他还睡着,刘乐源过来一敲他屁股“七点了大哥。”
周令眼睛还糊在一起,奋力得撑开一条缝,下一秒上下眼皮像是有磁力一样,又贴合在一起,他转了个向,含糊不清得说道“知道知道,马上起。”
马上?刘乐源知道他这个马上起码要马到十分钟后去了。
“给你带个包子馒头?”
“我不吃。”周令说完这句后又陷入昏迷一样的睡眠中。
“别睡过了,赶紧起,我们走了。”王谭勇几人说完就离开了。
闹钟又响了好几次,周令睡着睡着忽然从床上惊坐而起,一看时间。
七点十三了。
还有七分钟就要算迟到了。
从宿舍楼跑到教室最少也得五分钟。
周令从床上弹跳起床,把睡衣一脱往床上一扔,又从床上扒拉出校服,手忙脚乱得穿上跑到阳台,往嘴巴里到了一大口涑口水,动作太急,薄荷味的漱口水有点还倒流进去,喉管都是辣的。
他又把脑袋放在水龙头下,对着脸部暴力搓打几下,三步并作两步,把校服外套缠在脖子上,重重一摔门,挂着满脑袋的水珠就开始跑。
一路狂奔到教学楼下,开始打铃了。
早自习的铃声很长,要打将近一分钟,打完铃后面进来的都算迟到。
周令用手一拉扶手,一步跨五级台阶,简直是在楼梯上横飞。
今天早上是语文早自习。
到教室门口果然看到胡桃背着手在教室外蹲迟到的,他们班会迟到的就他一个,所以其实胡桃就是在蹲他。
周令绕开她一进教室,铃声停了。
胡桃没逮着他,心情不虞,横了他一眼“踩点踩的好哦,还不快点进去。”
周令一进来,早自习读书声都停了一下,全班都看着他,周令还在大喘气,反应过来自己校服外套还套在脖子上当围脖,赶紧把外套拿下来。
何清起身让他进去。
周令全速奔跑了五分钟,浑身血液此刻都在急速奔流,坐下后胸口依然还在激烈起伏大喘气。
旁边递过来一张卫生纸,他一边大喘气一边转过头去。
他呼出的热气都喷到何清脸上了。
“你脑袋上的水。”
周令脑袋上不知是汗还是水从发梢一路滑至周令的领口里。
“哦,谢谢。”
“……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听着一旁何清的读书声,周令呼吸渐渐平稳。
忽然旁边又递过来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周令不解得转头去看何清。
何清双眼没离开课本“轻拢慢捻抹复挑…这你要的肉夹馍…初为霓裳后六幺。”
“不是不给我带吗?”周令这话刚一出口,肉夹馍立刻往回缩。
周令眼疾手快,立刻抓住肉夹馍的另一端,“错了错了,我吃,我饿的很,多谢何姐怜悯我这朵没吃早饭的祖国的娇花,何姐人美心善。”
周令狗腿子程度连刘乐源都望尘莫及。
何清这才松了手。
“多少钱。”
“七块。”
周令摸了下口袋,口袋了里一分钱没有,“我等下下课给你啊。”
周令打开包装,张着嘴正要吃。
“你别现在吃,胡桃盯着你呢。”何清说道。
周令往前一看,果然胡桃正在主席台上对他怒目而视。
早自习完,教室后排全聚集着吃早餐的。
包子馒头、油条稀饭面包、唐卓甚至从保温桶里倒出还冒着热气的花溪米粉嗦粉嗦得忘乎所以,刘乐源往后一伸懒腰,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垃圾桶旁边吃着什么。
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好兄弟周令吗?
“已经饿到这种程度了吗?开始捡垃圾吃了。”刘乐源转过身问道。
周令心情好,听到这种挑衅的话,也只是冷哼了一声。
刘乐源没讨到一顿打,还挺意外,他看了一眼周令手上的肉夹馍。
“谁给你带的肉夹馍?有人给你带肉夹馍你怎么不叫他给我们也带个,格局小了好。”
周令包了满嘴的肉夹馍也不回答刘乐源的话,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他,一边嚼嘴里的肉。
“你看的我毛骨悚然的,”刘乐源皱了皱眉,也没想起谁可以给他带肉夹馍,他们玩的好的要么和他们一样住校,要么也是每天踩点,自己都顾不上吃早饭的,“不会是那些追你的往你课桌里塞的吧?”
这种事也常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今天吃别人亲手带的肉夹馍,明天就得用□□偿还。”
平时刘乐源说这话,周令早一脚踹上来了,今天还一边慢条斯理得吃肉夹馍,一边神秘莫测的说了一句,“是吗?”
刘乐源看着他一直勾起的嘴角,忽然福如心至。
“何清给你带的吧。”
周令没绷住,一下笑出了声。
刘乐源嫌弃得看他那个样子,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一个肉夹馍。
区区一个肉夹馍,就让周令笑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出生到现在第一回吃肉。
周令笑完,想起自己还没有给何清钱,“对了,有没有现金,借我七块。”
“干嘛?”
“赎|身。”
“你也够便宜的,七块钱。”刘乐源反应过来是给何清肉夹馍的钱,一下来劲儿,贱笑着说“赎什么身啊,赶紧肉|偿了,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儿吧。”
周令这一脚终于扎实得踹在刘乐源尾椎骨上,“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