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清的寸头23/126 章 · 4047 字

第23章 小星星

大课间跑完操回来,德育楼一层柱子周围密密麻麻围了几排人,何清走过去,有人瞅见她来,立马悄悄得提醒同伴,一时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何清心里奇怪往里看去,楼梯口贴着硕大的一张海报。

做后期的几个同学动作够快的,用的图就是那场教室羽毛戏那截,步飞坐地上,池邦蹲着,身后不远处是对着两人怒目而视的池临,三人关系错综复杂。

背景图上还有一只庞大的若隐若现的雄鹰,旁边是大写加粗的黑体《插上梦想的翅膀,自由翱翔》。

光看海报而言,完全不知道这位导演的意图。

乍一看是狗血校园三角恋,在乍一看是动物世界,最后看名字居然好像是个励志电影。

下个课间,姜婉琳也狂笑着过来找她,说文科楼那边也贴满了。

不过短短的一上午校园内随处可三人的海报,刘乐源他们一有空就过来嘲笑周令,可何清也在那海报上,这和嘲笑她有什么区别。

更加社死的还在后面,桐梓实验中学一进去就是宽得和天府大道似的林荫道路,道路中间耸立着一个大约有三层楼高的电子屏幕,平时都是红字滚动播放着学校的丰功伟绩,何清第二天一刷卡进去,就听见从远处传来硬邦邦的女声。

“我,池邦,就读于蓉城市桐梓实验中学,国家级示范普通高中样板学校之一、全国科技教育创新十佳学校、首批全国文明校园、绿色学校、全国射箭重点学校、全国群众体育先进单位、全国培养..”

何清手一抖,抬头看去,LED屏幕上播放着自己毫无灵魂得游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毫无灵魂得念着词,眼神空洞得像个盲人。

何清这段主要为了宣传学校的非诚忽扰式VCR自我介绍原本是在两人相撞后,被朱老师提到了片头,彻底奠定这个微电影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基调。

“我的一世英名可被这个片子毁干净了,你要赔偿我。”周令每天在何清旁边说他的一世英名被何清毁干净了,以此奴役何清帮他带早餐“明天帮我带肉夹馍。”

何清悔不当初,就不该给他带那个肉夹馍。

头也不抬得对他说道“你转校去西安吧。”

何清万万没想到,这都还不是这件事的终点。

“热搜!你们上热搜了!”任时雨转过头来兴奋得把手机拿过来给两人。

热搜27的位置赫然写着周令微电影。

周令之前被某热门综艺邀请去弹过琴,吸引了一批粉丝,甚至还有后援会,之前还时不时得有人想溜进他们学校看他,都被学校拦下了。

这个微电影一被投放在网上立马就有人转到了超话里,因为实在太魔性了很快就不只是在粉丝内部传播,很多非粉也在互相转发,不得不说朱老师找周令来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弹幕里全部都在哈哈哈,有人问为什么镜头视角这么奇怪,像是非法偷拍的,有人说这台词没研究过十年郭学写不出来,三人之中最为人诟病的演技居然何清,都说池邦盲人演技,棒读式念台词,Siri都比她有感情。

底下评论更是热闹非凡。

热评第一:不飞,翅膀,王建国这盛世如你所愿

热评第二:从未觉得半个小时如此漫长

热评第三:该说不说我已经想好来这学校复读了

底下回复:毕业五年的也想可以吗

贞洁烈夫王如花:所以有池临大舅哥的微博吗,蹲一个

Feibuh:有没有池邦小姐姐的微博呀

小破站甚至已经二创的了,步飞×池邦,步飞×大舅哥,大舅哥×池邦真骨科,台词一换,滤镜一加,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周令本来看得津津有味,忽然看到一条评论。

“周令,钢琴大师刘丛云关门弟子,十二岁获得十七届星海杯国际钢琴比赛专业少年A组第二名,十三岁获得第十届柴科夫斯基国际青少年音乐家比赛(蓉城)中获得第一名金奖,十七届德国埃特林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甲组冠军,十四岁获得第20届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第三名,十五岁破格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获得第六名。”

“著名钢琴演奏家理查德克麦巴克曾评价他的演奏风格有前苏联钢琴家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的遗风,技艺纯熟,富有鲜明的表现力,可以毫不夸张得说整个华国的钢琴届都在等着他成长成为领头人之一。

“他却不声不响拒绝了若干个国际知名音乐学院,转而去了一所普高,不知说什么好,他当然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只是可惜了刘丛云先生对他的苦心栽培,也可惜了这么一个天纵奇才。”

周令眼神神色莫名,手指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刚开始放弃钢琴的那一个月,并没有自己设想中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可能前几天的确感到过轻松,可后面的日子反而格外煎熬,练琴早就融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那一个月他心里全是硬生生将平日占到自己生活比重最大的习惯切割的不适。

夜晚他躺在床上,脑袋里却闹得不行,耳边回荡的全是平日练习的曲目,一首又一首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手指早就产生了肌肉记忆,不自觉地在床单上跳动着。

许多人对于他要放弃钢琴的选择万分不理解,问他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个一两周。

累是肯定的,虽然总有人艳羡得说他天赋异禀,但在高的天赋都需要血汗铸成的地基打底才能显现。

他当然也会疲惫,也会厌倦,每次都想着明天就不谈了,可真到了明天练琴的时候,还是乖乖得坐在凳子上。

让他真的决定放弃的那一天是在一个慈善晚宴上,他跟着家里人一块去,竞拍结束后一群人移步大厅。

大厅安放着一架97键的贝森朵夫三角钢琴,奥地利国王曾授予创始者“皇家钢琴制造师”的头衔,也是第一位获此头衔的钢琴制造师。

据说每架贝森朵夫的钢琴原木就要经过十年的风干,切成材料后还有风干三年,每架钢琴还要经过2~3小时的击弦,以观察琴槌的硬度合适与否。

大厅吊着水晶灯,璀璨的光芒流淌在黑色的琴身上,宛如一条星河。钢琴架上不知被谁放了一束鲜艳的玫瑰,表演者双手灵活得在琴键上飞舞,让人惊讶的是他弹的居然是小星星变奏曲。

小星星变奏曲不算很难,但平心而论要弹好不容易,13个小节12个变奏。只不过这种场合所有的表演者的侧重都以炫技为主,一般选择的曲目都是外行听了都会连连“哇塞”的那种,所以比起舒缓的小星星,一般李斯特风格的曲目在这种场合便备受欢迎。

弹《钟》的不少,《匈牙利第六狂想曲》的也挺多,《野蜂飞舞》更是常住客。

周令见过最离谱的是在婚礼现场弹连弹《魔王》、《死之舞》和《鬼火》的。

弹得稀碎,特别是到最后一曲《鬼火》,拍子后面全乱了,听得让人鬼火冒,就算李斯特借尸还魂都听不出来这是《鬼火》。

这三首曲目对技巧要求的实在太高了,手指全程都得向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往琴犍上砸,还要时不时来个“大跳跃”双手从琴键的这一端瞬间闪现另一端,单弹一首都是对精力和体力的极大消耗,他还要托大连口气都不喘三首一起。

三首弹完那人面色苍白嘴唇直哆嗦,手指颤得像得了帕金森,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神情,底下观众掌声如雷,徒留周令一人在猜想表演者和新娘新郎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他还从来没见过在这种场合弹《小星星变奏曲》,那人弹得挺好,但果然没多少人关注,但那人却没有在意,他弹得很专注,脸上全是沉浸的神情。

一曲结束后掌声都是稀稀拉拉的,那人站起身,优雅地背起一只手,头颅低到膝盖下。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令隔着层层传杯弄盏忙于社交的人群目睹这一幕,奇怪得感觉有些悲伤。

没过一会儿那人居然找到了周令,他眼眶红红的,说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周令,说自己看了周令在利兹国际钢琴比赛上演奏的《唐璜的回忆》的视频,很喜欢,问能不能合影。

那人还很腼腆,似是不好意思找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孩子合影。

两人合了影,周令还特意询问了他为什么选《小星星变奏曲》。

“我小时候学钢琴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小星星,当然那个时候只能弹前面简单的几个音,我就想它作为我钢琴生涯的开始,那也用它为我的生涯画上句号好了。”

那人看到周令疑惑的眼神,苦笑着抬抬手“得了腱鞘炎,挺严重的明天就要做手术,今天都是吃了止痛药过来的,以后只能做为一个业余爱好者了。”

周令那时不过十四岁,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遭遇如此大变故的人,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句“太可惜了。”

“有没有什么可惜的,本来弹钢琴这么久也没什么建树,家里也不富裕,这么大把年纪一直想着要不要转行,现在只不过逼着我提前做了决断而已。”

但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呢?

学钢琴费钱,想靠钢琴成名更费钱,你得辗转各国参加各大赛事,报名费用还好,贵的是辗转各国的机票和住宿费,一开始他什么人都不认识连去应聘西餐厅钢琴师都被刷下来,只能靠着家里接济。

他愧疚加重家里的负担却又死死抱着自己的梦想不肯撒手,他拼命的节省开支,比赛的前一夜吞咽着抹着老干妈的压缩饼干在别人家里当“沙发客”,唯一一套拿的出手的西装永远珍重得被封存在袋子里,只有比赛当天拿出来,袜子的大拇指上永远有个破洞。

人人都劝他放弃,说这行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他年少轻狂总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普通人,总以为自己是那沧海遗珠迟早会在这行大放异彩,可现在病痛不留情面得将他的幻想戳破,南柯一梦后竟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那人说完摸着后脑勺一笑,不知道跟个十四岁的少年说这些干嘛。

他笑着同周令说“原本报的不是这首,报的是土耳其进行曲,临时决定改想着也没多少人听,果然没多少人听。”

大厅里觥筹交错,四处是欢声笑语,谁又会注意到台上有人在同自己几十年的孤注一掷诀别。

飞蛾被烧掉了翅膀,依依不舍得望着火光走得很狼狈。

他挥手和周令告白,离开时祝愿他前程似锦。

周令像脑袋里被灌了一道强劲的冷风,那天晚上他坐在钢琴前,小心得弹了一首《小星星变奏曲》。

跳跃舒缓的琴声在静谧的夜里踮着脚尖跳舞。

莫扎特的作品总是明快跳跃的,感情真挚的,宛若滚落在草丛里的晶莹剔透的宝石。可莫扎特的一生实在很难用美满幸福去形容。

他出生在一个音乐世家,五岁就展现了展现了惊人的创作天赋,在他三十五岁离世之前,创作了五百多首曲目,六岁开始在欧洲巡回演出,16岁才颠簸十年的旅程,这才十年中他不管旅途有多么的精疲力竭,都要做到随时可以当众演出,甚至还要满足观众们心血来潮的刁难提议。

他回到萨尔兹堡担任宫廷乐师,却因无法忍受大主教的侮辱谩骂辞职,定居维也纳。他一生才华都如明月般耀目,但当神童长大时,人们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聚焦,他不得不为生计奔波和贫困搏斗,他原本六个孩子却只有两个孩子最后活了下来,与贫困相伴的还有病痛,在他生命后期他身体每况愈下,在《安魂曲》还未创作完成时,他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莫扎特曾经说过“生活的苦难压不垮我。我心中的欢乐不是我自己的,我把欢乐注进音乐,为的是让全世界感到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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