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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沈汀洲

夜很深了,穿插在城市中的小巷里路灯昏暗,只有几只野猫敏捷得在黑暗中上下跳跃。

身后传来“咔擦”一声树叶粉碎的声音,沈汀洲停下脚步。

夜晚的空巷让他感到舒适,除了那天为了何清同一段路,他每天晚上都是独自走路回家。

他往后看去,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拿着一把菜刀怪叫着朝他砍来。

“去死吧!都去死!”

沈汀洲往旁边一闪,但还是避让不及,菜刀斜着砍在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抬脚往那人裆部踢去,那人顿时脸部都痉挛了,拿着刀往后踉跄了几步。

肩膀上血流如注,沈汀洲像不知道疼似的,他把书包取下,往那人脸上一砸,他瞥见路边有个没收进去的椅子,当机立断举起狠狠得对着那人砸过去。

椅子腿正中那人头顶,那人一下瘫倒在地。

沈汀洲狠得像饿了半月的野狼,肩膀上的血一路流淌到地上他根本不管,镜片滑落在地,他一脚没注意踩了个稀碎。

视线里只剩一片分布不均的黑色,他动作却没有一丝停滞。

刚开始那人还抵抗了几下,很快就被砸得哭爹喊娘,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椅子腿都被溅上了血,砸得只剩三条。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不敢了!”那人喊得撕心裂肺,沈汀洲对那人的惨叫充耳不闻,直把椅子砸成一堆鲁班都难修复的烂木材,才将其往旁边一丢。

他抬起腿往那人脑袋上狠狠踢了几脚,才将地上已被踩碎的镜片戴上,捡起菜刀斜靠在墙上。

肩膀流的血沾到镜片上了,看什么都是血茫茫一片。透过支离破碎的镜片,沈汀洲才看到那人身上裸露的地方淤青一片,脸上更是肿胀一片,活像个碳烤失败的猪头。

这条街只是夜晚人少,不是人死绝了,刚刚那男的杀猪似的叫了那半天,一定早就有人听到报了警,只是都窝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毕竟如今这情形,很难说他和这男的谁更像坏人。

那男的在地上抽抽答答得竟然啜泣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混着血液看上去要多恶心就多恶心。

沈汀洲没有对砍他的人嘘寒问暖的兴趣,他从书包最底部摸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他深吸一口,烟雾轻柔得渡过他的肺在从嘴里呼出,烟放在书包底部有些久了,有些潮,烟味都带着点霉味。

他看着那坨消散的烟雾,想起第一次抽烟六岁还是七岁来着,一个画得像个鬼的女人露着胸前白花花的一片,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裙子整个人窝在他爸怀里,他拘谨得站在一旁,他爸从嘴里取出烟,硬塞进他嘴里看着他咳得眼泪出来了,和那女人笑得抱成一团。

挺长时间没抽了,何清有时候鬼精鬼精的,他怕她闻到烟味不太好糊弄。

开学典礼看到何清他还挺意外的,头发剪得那么短,要去参军似的。

她们当时一声不吭得就搬家了,他还以为为了躲何致远和何致远那些债主搬到其他城市去了。

“你学生娃娃,怎么还抽烟?”地上躺着那人诧异得盯着沈汀洲食指和中指间那点火光。

“给我一根吧?”

沈汀洲还是第一次见刚拿刀砍了别人就像别人伸手要烟的自来熟,理也不理。

可能是那根烟拉近了沈汀洲在那人心中的剧里,面对一个深夜苦闷抽烟的男人,这个中年男人忽然间就有了述说的欲望,边哭边讲诉他这些年的种种。

他在大饭馆当了几年学徒,认为厨师没前途想自己上社会闯荡,刚出来就被人骗去在缅甸□□工,被人当作牲口使唤,睡得是猪窝吃得比野狗都不如,几个一起被骗过来的趁着一晚上夜黑风高逃了出来,辗转多个地方,颠沛流离了一路才逃回国。

回国后什么想法都没了,老老实实在一个修车厂当工人,瞎了眼找了个嘴笨手笨的婆娘,一连生了三个才生了儿子,实在养不起前三个女儿都送人了。他平时又没别的爱好,就爱打点牌一次输了多点这丧良心的婆娘竟然就说过不下去了,没几天就跟着别人跑了。

他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得把儿子养大,没想到儿子和人打架斗殴被打死了。

沈汀洲没说话,心里却想着,这不活该吗。

沈汀洲遇到许多人都爱互相推脱责任,说话避重就轻为自己粉饰太平,这男的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净话语里还是露出点端倪。

能把三个女儿都送人的男的能是什么好货?

那男的还坐在地上哭个不停,浑浊的鼻涕都快掉到胸口了,他拍着胸口大吼道“我什么都没了啊!我什么都没了啊!我的儿子啊!”

他哭得累了,又艳羡得看着沈汀洲一眼“还是不会投胎哦,不像你们这种会投胎的一出生什么都有。”

他特意选中沈汀洲,就是因为沈汀洲看着家里像是有两个的。

什么都有?

沈汀洲冷笑一声,手上的烟灰掉落在指间,烫得他一哆嗦,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娴熟得用脚碾灭。

巷口亮起几道斑斓的光,警车已经停在了巷口。

沈汀洲被紧急送到附近的医院包扎伤口,血流的有些多,老早他就没知觉了。

警察问他家里人联系方式,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奶奶的号码报给他,警察播过去电话那头果然暴跳如雷,说什么没死别联系她,死了在过来收尸。

电话一挂,急症室里很安静,沈汀洲能感受到众人或是同情或是怜悯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他倒没什么感觉。

习惯了,麻木了。

医生小心剪开沈汀洲里面的衣服发现他背上横亘着一道大疤,疤痕看样子已经有些年生了。

肩膀上血都干涸了,看上去有些可怖,但幸好没有伤到神经。

医生小心包扎后又提醒了一些忌口的和平时注意事项,警察问了他两句想着他还是个学生就将他送回去了。

家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留。

“天天要死嗖!深更半夜的打电话,你不是那么厉害的连你爸都不认,还要报警抓他吗,现在被打了晓得给老子打电话了?!”

黑暗深处传出老人怒吼,老人身体也不太好,暴跳如雷得吼了几句后又剧烈得咳嗽起来,像是要把整个肺部给咳出来。

沈汀洲对那些谩骂、咳嗽声充耳不闻,他换了拖鞋径直走上阳台。

那只鹌鹑双目圆瞪,羽毛杂乱不堪,沈汀洲一提它脚上的红绳,整个躯体被提了起来,它倒地的半边身子像被熨斗烫过似的,连脑袋也是平的,凹陷在那半边的一只眼死不瞑目得瞪着它,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死亡是一位无与伦比的魔术师,它将灵魂从躯干抽出,将一团鲜活的□□顷刻之间变成一坨令人厌恶的腐肉。

沈汀洲端详着这快腐肉,推测着应该是早上就死了,最近温差大,忘了晚上往它窝里放点棉花布之类的避寒。

这只鹌鹑倒是娇气,活的最长的还是飞飞。

准确的来说是“飞飞1号”。

飞飞最先不是何清捡到的,是他在花坛边捡到的,他拿着剪刀剪下它的翅膀,听着它尖厉的叫声,随意得往楼下下水沟里一扔。

没想到他和这只鸟有些孽缘,没过几天何清哭着跑来手里捧着这只傻鸟,问他能不能养这只没翅膀的鹌鹑。

禽类也有记忆,那只鹌鹑好像认出了他这个侩子手,扑腾着断翅,拼命得用喙啄他,他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安慰何清让她别哭他来养。

他用红线将鹌鹑拴在阳台上,以为没几天它就会在惊恐交加中崩溃死掉。

但这鹌鹑真像臭水沟的老鼠,生命力顽强得可怕,活了四五年,能算的上是寿终正寝了。

他此后又去买了几只鹌鹑剪掉翅膀养着,但大多活得不长,最短的没活过两天,他都不记得这只是几号来着。

沈汀洲用他没被包扎的胳膊,单手对着客厅做了个投篮的动作,腐肉高高的从空中坠落,坠入垃圾桶心。

三分。

闹铃还没有响何清就醒了,膝盖上裹着纱布,不方便穿校裤,何清找出个和校裤颜色差不多宽松点的裤子去上学,膝盖一弯,伤口就裂得疼,何清只好要么单腿跳着要么跛着一只脚走路。

周令一来就发现何清走路姿势奇怪,他想问,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早自习的时候,邓腾龙却急匆匆得进来,走到何清的位置“没什么事吧?”

虽然何清昨天电话里跟邓腾龙说过,可邓腾龙还是心悸,翻来覆去地一晚上没睡好,去年高考前两个月,他带的那个班有一名男同学,晚上回去的时候骑车,一个岔路口从旁边忽然蹿出来一辆宝马,当场就把人撞死了。

后面抓到那肇事逃逸的司机,果然是醉驾。

那孩子成绩很好,冲刺一下,有望考上清华北大,但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惨剧一切都成了泡沫,那孩子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期许都被烧成一把骨灰埋葬下黄土之下纂刻在石碑之上。

邓腾龙两个月都没能睡好,辗转反侧间耳边全回荡着学生家属痛断肝肠的哭声。

看到何清真的没什么事,邓腾龙长舒一口气,让她以后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

旁边的周令装作在读课文的样子,实则尖着耳朵一字不露得听完了。

怪不得今天没带她那大水桶。

何清那1000ml水杯体积过于庞大,放桌上太明显了,何清放在桌下下,每次周令出去的时候都会不小心踢倒。

何清今天估计出于下楼上厕所不方便的考量,准备断水一天并没有带那大水桶。

上午最后二节课是生物课,第一节课小考,第二节课公布了答案后,就让小组讨论错题,确定不了的在上来问老师。

任时雨、黄琳和周令何清是一个小组的,以往小组讨论都在一个比较轻松愉快的氛围下进行。何清基础打的很牢,任何问题都能一针见血看出它要考的知识点,从基础出发,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讲,周令虽然给不了什么学业上的帮助,但是能活跃气氛,加上脸长得好,看着也比较赏心悦目。

但是今天的小组讨论,两人坐那儿就像两冰块坐那儿似的,不断散着冷气,周令双手环胸坐那儿一副来视察的模样,何清倒是在讨论错题,但讨论讨论着就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刚好后面有一道关于生殖隔离的题,任时雨看着两人桌子间隔着的东非大裂谷,忍不住说道,“你们两个这么坐个几百年,最后估计可以因为地理隔离导致生殖隔离。”

任时雨看着该讨论的题都差不多,又没什么学习气氛于是身体往前一趴,讲起了八卦“你们知道昨天省医院急诊来了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肩膀被人砍了,两个警察护送过来的,听说衣服上全是血。”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黄琳问道。

“五班那个谁她妈不就省医院的吗?好像昨天恰好值班看到了,回来给她说的。”

“那个谁她妈?”这话乍一听还以为任时雨在骂人,“你这消息倒了至少七八手了吧。”

“你不信算了。”任时雨一看自己的小道消息居然被人质疑其真实性,气得腮帮子一鼓,不在开口。

“谁被砍了?”周令忽然问道。

刚刚还准备住口的任时雨别人一问又来了劲,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眼珠子四处转动一下才神秘兮兮得说“不知道。”

周令、黄琳、何清“……”

任时雨看着三人略带失望的神情,说道“唐卓就这样给我说的。”

唐卓就隔了他们一条过道,一听到有人喊他名字立刻转过头来“谁,谁叫我?”

任时雨立刻往后瞟了眼老师,看到讲台围着一群人找她讲题后,立刻对唐卓招招手让他坐过来,唐卓拖着板凳坐了过来。

“你早上给我说的我们学校有人被砍了那件事,你知道谁被砍了吗?”

唐卓几乎每个班都有耍的好的女生,甚至高二高三也有认识的学姐,消息四通八达,说不定大课间跑个操的时间已经有了新的讯息。

“杨卓越她妈只给她说是穿着我们学校校服。”

“那就是不知道了?”黄琳有点失望。

“知道你们也不一定认识啊,”唐卓战术往前靠,“但是今天有人缠着绷带来的。”

“谁啊?”

“高二的那个…”唐卓正要说,桌子突然开始摇晃起来,他转过头去对任时雨说道“你别抖腿。”

“我没抖啊!”任时雨一说,几人都相视一眼,往旁边看去,果然不只有他们的桌子在晃动,班上讨论声一下就小了,立马有人喊道“地震!”

蓉城自从08年汶川大地震后,时不时就会震一下,蓉城人民心理素质都练出来了,震动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震动也不大,估摸着就是个小震。

生物老师还想让大家继续讨论,走出教室发现其他班都在慢慢撤离,于是也赶紧组织大家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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