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燕蹙着眉想了片刻,但脑袋里空白一片,李郁兰看到苏安燕在打量她,面色闪过一丝窘迫。
她穿的很朴素,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配一件军绿色的羽绒服,背着一网上399包邮的杂牌包,其他饰品一件都没有。
因为何致远那些层出不穷的债务,很长的时间她一直习惯苛待自己,舍不得穿舍不得吃,成日素面朝天的,即便和何致远离婚了,经济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她还是惯性得维持着以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胡志雄买给她贵点的保养品,她用着心里都揪得慌,她怕又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又看到那些要债的试图通过猫眼看里面有没有人。
没有好好保养的脸自然逃不了岁月的蹉跎,鼻子旁边两道法令纹尤为显眼,在苏安燕那张光彩照人的面容对比下更是相形见绌。
是不是给清妹儿丢脸了。李郁兰不由得这样想到,一边后悔着出门没擦个口红,一边又因着苏安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长恼恨。
她起身让苏安燕进去。
苏安燕一坐下,就往窗外看去,周令的位置能不能楼下的羽毛球场一览无余“儿子,你这位置不错啊。”
快到两点半时,邓腾龙拿着一塌资料从外面走进来。
“王柯,”邓腾龙叫住班长,“把这些都发下去。”
王柯把资料分给几个同学,没一会儿就发完了。
发的那资料是期末的成绩单,上面还有每科年纪排名,还对比半期,又是柱形图,又是扇形图,底下还写着每科成绩的分析,整得像企业年度财报,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郁兰看得很认真,何清班级排名还是第四,年纪排名却下滑了三名。
何清本来手心都攥成了一团,她知道这个成绩远远没达到她妈的预期。
李郁兰并没有训她,反而转头对一旁的苏安燕说道“哎呦周令妈妈,你儿子这成绩有点低啊,孩子现阶段的学习一定得好好给他抓起来。”
周令就一科英语好点,其他全是年纪倒数。
周令在一旁听着,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其他家长说他还能冷笑得说一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何清她妈…
“妈,你干嘛?!”何清低着头小声得对着李郁兰说道。
李郁兰以前虽然也爱炫耀何清成绩,但都是别人夸赞何清,她假惺惺得说几句“比她上次考得差多了,还是不够努力松懈了”类似的话,还从未以挑衅别人家长的方式作为切入点来炫耀。
两点半一到,邓腾龙清了清嗓子对着底下的家长还有站着乌压压一片的同学说道“两点半了…这个那个……我们家长会正式开始了,我们同学…这个那个…第一次家长会你们也听听…这样吧…这个你们就蹲下或者坐着吧,拿出本子和笔记一记,不要听了就听了。”
“啊?这怎么坐。”同学们一边抱怨一边还是坐下,过道很挤,站着的时候还好,一蹲下,人与人之间相隔的空间陡然被压缩,大家错开着坐依旧很急,何清右腿大半都和周令上半身紧贴着。
周令那么大一个子四肢都被束缚在窝在这一块地,他浑身都不舒服,左胳膊往后一伸把何清膝盖当扶手靠着,何清右腿一重猛地将右腿往旁边一撇,膝盖撞上周令肋骨和胳肢窝。
两人动静不小,李郁兰从上方轻飘飘得看过来,底下两人立刻正襟危坐,平视前方,像刚刚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肢体冲突。
各科老师轮换着上台讲了许多,让家长们在假期监督同学们学习,又让家长们别把同学们逼迫太紧,要劳逸结合,还要监督他们坚持身体锻炼,关注他们心理问题,零零碎碎讲了一箩筐。
“当家长也挺不容易的。”周令转过头来对着何清有感而发。
各科老师讲完后,邓腾龙又出来打总结。
“这三年,这个那个…家长也幸苦,同学们也幸苦……只要熬过这三年,以后都是光明的未来啊。但是这三年大家千万不能松懈,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千万不能荒废过去,这三年荒废过去,你以后要努力很多年都不见得能弥补。”
“是啊,周令妈妈,”李郁兰在底下又小声得跟苏安燕讲“你不能让孩子这么玩下去,他大了以后铁定会后悔的,会埋怨你当时没管他。”
何清就坐在李郁兰底下,听到了一字半句,她拽着李郁兰衣服下摆“妈,你说什么呢…”
李郁兰一把挥开何清的手。
从家长会开始,李郁兰要么暗戳戳得炫耀她女儿成绩好,说自己教育有方,要么就在讽刺她儿子成绩差,苏安燕也来了火气,把周令成绩分析报告往旁边一拽,看了眼何清的成绩单说道“十九?高一好像就一千多人吧,我儿子全国的钢琴比赛连第二都很少拿,都是第一。”
苏安燕声音有些大,坐在外头的周令也听到了,他支着脑袋往里看去,眼里都是疑惑,小声喊道“妈?”
脸上全是一副“你是不是哪儿不对劲”的表情。
“钢琴?那都是孩子小时候拿来丰富孩子业余,陶冶情操用的,周令妈妈你可别本末倒置啊,高考又不看你钢琴弹得好不好对吧。”
“我们家孩子不是那种普通的孩子,之前一直走专业的,国际比赛都拿了名次,是要往钢琴家发展的。”
“那怎么还来这种普通的高中,太浪费了,孩子读书好像也不太行,还是走艺术比较好。”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夹枪带棒,火药味越来越浓,前排任时雨的爸爸都转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
“那个…何清妈妈,周令妈妈。”邓腾龙在讲台上都注意到两人的动静,“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两人这会却都低着头专注得看着成绩单闷着不说话了。
“有问题我们等下讲完了在讨论哈。”
被邓腾龙这么一点名,两人这才消停下来。
“你妈和我妈什么情况?”周令转过头来问道。“以前有过节?”
“我怎么知道。”
“完了,你妈这下对我印象不知道有多差。”
何清看了周令一眼,没想到他是如此注意自己在长辈心中形象的人。
“何清。”李郁兰看着底下都快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皮笑肉不笑,“你别把你同学挤着了,往我这边坐。”
李郁兰把椅子往里一挪,里面位子也不大,她这么一挪,和苏安燕都快贴上了,苏安燕嘴都抿成了一条线,想快点结束这劳什子家长会,约几个小姐妹去喝一杯。
何清在李郁兰监视的目光下,无奈得和她屁股底下踮着的废纸一起移动到里面。
过了一会儿,脚下多了一个小纸团,周令侧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暗示性得在旁边敲打地面。
何清看了眼李郁兰,从地上捡起纸团。
纸团展开,里面写着:我说什么来着,你妈看我的眼神都在冒火
何清把纸团裹回一团,没打算回他。
过了一会儿又丢了个纸团:你寒假去哪里玩吗?
接着又是一张:你不可能二十五天都在补课机构吧。
桐梓实验中学高一寒假总共就放二十五天。
隔了几行又写着一行小字:你确实有可能。
何清把那些纸团都揉成一个团,准备等会扔掉,脚下又来一个,展开上面写着:你手机号多少。
周令丢过去那张纸条后,就莫名有点紧张,用余光注视着。
过了片刻,他手上一刺,往下一看,左手旁一个小纸团。
打开里面赫然写着十一位数字。
家长会结束,李郁兰在前面走着,一面数落着何清成绩没有起色,一面批判着刚刚她多次阻拦她说话的态度。
“你是觉得我很给你丢脸了吗,我说个话我还得看你脸色?”李郁兰一想到方才的情形,声音又高了两分“你要那么想让别人给你当妈,你赶紧去,省得我看着你也心烦。”
这句指责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清都不知道她从她哪个行为解读出这个结论。
“何清何清。”教学楼旁姜婉琳兴冲冲得跑过来,看到李郁兰脚步一顿。
“阿姨好。”
李郁兰看着姜婉琳嘴上的唇彩,眼睛上黑色的眼线,从鼻孔里发出一个音算是回应。
姜婉琳面露尴尬,匆匆说上几句后走了。
“姜婉琳也读你们学校,你怎么从来没给我说过?”李郁兰回头不满得看向何清。
何清低下头想,跟你说干嘛,你又不喜欢她。
“你同桌她妈妈一直阴阳怪气的,”苏安燕出来越想越气“让我回家了这样监督学习那样锻炼你注意力,什么意思阿,说你脑袋不行才考不好吗。”
“别人没这么说过,”周令见苏安燕一副要站在过道上把这件事掰扯清楚的架势,赶紧推着她往前走。“走了回家了。”
“她就跟哪里来的教育专家一样,她女儿那个成绩单一直往我这边放,就差按着我头逼我看了,别人孩子考的跟她有什么关系阿。下次开家长会,把你那些柜子的奖杯都给我拿出来,我全搬过来让她开开眼。”苏安燕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上一秒还说人孩子考的和大人什么关系,下一秒就预备着把周令得的奖搬出来炫耀了有什么不对。
“行了,妈,你格局大,不气了。”
“我还说她看着面熟,还想问我们是不是见过,我幸好没问。”
周令想了想说道“你应该真见过她,何清也在琴台路那家琴行学过钢琴。”
这么一说,苏安燕有印象了“哦—她就是那个头发多长的那个小妹妹对吧,变化太大了。”
提到琴行,苏安燕想起她在哪儿见过李郁兰了。
就在琴行,当时李郁兰鼻间的两道法令纹已初具雏形,她领着何清来琴行,女生发育得早,那会儿的何清差不多都有李郁兰肩膀那么高,高高瘦瘦,四肢修长,已经是个大孩子的样子了。
李郁兰过来是来让琴行退钱的,以后的课不准备上了,要专心学习。
苏安燕当时也在里面,等着接周令回家,心里对李郁兰的说辞不屑一顾。
小学五年级就要专攻学习了?
她往门外看去,何清一个人坐在外面,脊背打得很直,她低垂着头看着交叉在一起的手,旋即一两滴晶晶亮亮的东西从她脸庞落下。
苏安燕一开始真没反应过来何清在哭。
她哭得太安静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哭嚎,没有皱眉,无声无息,泪水像线一样从两边眼角滑下。
孩子的泪水通常带着一种强烈的宣泄欲,委屈、愤怒、不安、悲伤……可她好像都不是,好像只是忍不住了,泪水从里面溢出来了。
像棵立在街角的老树,风一吹独自安静得落叶,谁也不打扰。
这种苍老的平静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显得怪异又让人心疼。
“我叫你来的吗,你不想来就别来啊,我还不想你来了。”从教室出来,刘乐心看着刘乐源就一通指责,刘乐源忍不住奋起反抗了两下,刘乐源猛地回头,红唇艳的要吃人似的。
“你在给我凶试试。”
刘乐源在刘乐心的凶光下,轻微得蠕动唇部,嘴型不变腹部轻微起伏。
“试试就试试。”
声若蚊蝇。
刘乐心可不管他音量大小,敢开这个口就是在挑战她的权威。她指甲上碎钻一闪,抬手就对着刘乐源劈过去,刘乐源抬手慌忙就挡,他手上还提着他姐的喜马拉雅呢,那包盖又是虚掩着,根本没扣上,这么一甩,里面鸡零狗碎的东西乒乒乓乓的落了一地。
刘乐源僵在原地两秒,看着他姐即刻要炸开的脸,慌忙逃窜,隔着数米和他姐相望。
“你脑壳是不是有包?!你跑什么?”刘乐心没想到他还敢肇事逃逸,“回来给我捡了!”
“你先保证你不打我。”
刘乐心指甲长就算了,上面还缀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挖人一下好几道血口子。
“你还敢给我提条件…”刘乐心伸着一只胳膊,水晶钻直指刘乐源,正要破口大骂时,耳边传来一道清冽男生“这是你的口红吗?”
刘乐心转头一看,是一张十分清俊的面容,骨节分明的手上放着口红管。
这只口红一路滚到了主路上。
“是…谢谢你。”面对一个十岁年龄差的男生,刘乐心一下拘谨起来。
“不客气。”男生微微一笑,将口红放在她手心,看着满地的狼藉,蹲下身来“我帮你捡吧。”
那不是沈汀洲吗。
密切关注着那面动向的刘乐源一看有外人来了,赶紧提着包又回来了。
两人把捡的东西放回包中,刘乐心又跟别人道了一次谢,“同学谢谢你啊,加个联系方式,你有空请你吃个饭啊。”
“不用了,小事。”沈汀洲拒绝得很干脆,说完就离开了。
刘乐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不无遗憾得想道要是她晚生几年就好了。
回过头,发现刘乐源嫌弃的看着自己。
“干嘛,没打你你还过不得是吧。”刘乐心对着刘乐源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刘乐源可太了解他姐了,他姐是是那种知恩图报的人吗?帮她捡捡东西就巴巴得要请别人吃饭,他帮她捡那么多回,怎么没听她说什么请他吃饭,说白了不就看沈汀洲长得帅,见色起意嘛。
“你有点丧心病狂啊,高中生,姐,高中生,”刘乐源着重强调了两遍高中生,“你放过别人吧。”
一巴掌结结实实呼向刘乐源后脑勺,打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听他姐说话都有重音。
“你少在这儿给我放屁啊!”
刘乐源努努嘴,过了片刻又不怕死得问道“周令也长得帅,怎么就从来没见过你对他有歹意啊。”
“啪”得又是一巴掌。
“你是不是要继续放屁?”
周令的确长得帅,但是她这人也是有底线的。
而且接触过后发现这弟弟和刘乐源智障如出一辙,实在是太弱智了,顶着那张脸刘乐心都没法起什么歹意。
但是这次家长会她发现周令一进来眼睛全挂在他同桌的女生上。
真好啊,青春。刘乐心不禁感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