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走的时候下了。”好些人抱怨着。“萧敬腾怎么回事,一点都不知道看时机。”
这雨来得迟,却来势汹汹。
不一会儿,砸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学生们避无可避,只有顶着备用的迷彩服在脑袋上,好在大巴车队已经驶入了军训训练基地。
女生们个个提着行李箱,准备一到她们就冲上车去,没想到是男生先走。
后排一个女生当时就骂起来了“艹,为什么男的先上啊,我还来着大姨妈呢!”
又过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女生上车。
回程的大巴车上,刚从基地里解放出来的女生分外兴奋,吃零食的吃零食,三五个聚在一起K歌的K歌。
历时七天的风干暴晒,女生们个个都黑瘦了不少,脖颈下被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额头上粘个月牙就能cosplay包公。
成功防晒的人四处开讲坛讲诉自己的防晒心得、安利自己的防晒品,成功变身包公的个个哭丧着脸骂着自己用的防晒霜虚假营销,讨论着用什么面膜才能亡羊补牢。
“今晚唐卓让我们出来耍,你去不去?”前排的女生转头问道身旁的女生。
“耍什么?”
“不知道,估计就是去清吧,或者随便找个地方打扑克吧。”
“我不去,累的要死,而且我妈说了今晚要给我接风,我不好出来。”
“行吧,我妈也问我要不要在家吃饭,既然你不去,那我就给我妈说我在家里吃了。”
何清一直盯着窗外的眼珠子动了动,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十分有怀旧风的老年机来,按了下按键,老年机亮起黄色屏幕,屏幕下的小信封图案上方悬着一个“1”的符好,她点进去一看,是。
蓉城没有下雨,依旧是要把人蒸熟的热意,身上湿着的衣服走几步就干了。
何清驮着一大堆零碎走到自家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刚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钢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
里面露出个中年男人的身影,肚子微微隆起,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但每根都被主人梳得平平整整,试图最大化覆盖头皮。
中年男人鼻头圆、嘴唇也厚,一副憨厚老实的神情。
“叔叔。”
“…小清回来了啊,”男人把门推开,将何清大包小包都接过“快进来快进来,你妈也没给我说你今天回来啊,要提前说了也好来接你啊。”
何清换过拖鞋,房间里传来一高昂的女声“她都高中生了,回家都还要人接?自己的事自己做,别什么都想着靠我们。”
屋里飘着油烟味,从厨房里走出个穿着围腰的女人,女人端着菜,眉眼间和何清有两分相似,但因为实在有些过瘦,面颊凹陷,明明似水的五官都显得严厉起来。
李郁兰看到低头换拖鞋的何清道“刚好赶上了,我还说你要在不回来,只能晚上给你热热。”
客厅里挂着一全家福,全家福上李郁兰抱着一皱巴巴的婴儿,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身旁胡雄志紧紧挨着他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喜意。
唯独最后面那一头长发的小姑娘,她微微侧着身子,和那亲密无间的三人隔出一道间隙,她手无所适从得捏成一团,嘴角僵直着,摆出一个要笑不笑的神情。
何清每每看到照片都不由得想,影楼那师傅是怎么在数百张原片中挑选出这张最尴尬的,不过后来她也想明白了,除了她之外的三个人在照片里看起来都是那样的高兴。
尴尬的只有她罢了。
“姐姐!”一个圆滚滚的白胖子朝着她骨碌骨碌得跑来,小胖子脸圆的像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鼻子下还挂着两道可疑的痕迹,何清条件反射得往旁边一躲,白胖子没刹住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浑身的肉还弹了两下。
胡洋在地上呆愣两秒,脸委屈得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吼“哇!”
李郁兰眉毛一皱,本就不怎么和善的面容显得更加严厉“何清!”
胡雄志一看她要发火,慌忙打着圆场道“洋洋跑太快了,小清一下没接着,没事啊,小孩子摔一下没什么的。”
说着他将还赖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胡洋扶起,“没事啊洋洋,下次小心点不许在家里跑了,妈妈给你做了肉丸子,你要在哭肉丸子就冷了不好吃了。”
看胡洋那一身肉也不难推断,这小胖子天生就是个吃货,一说有肉丸子,哭声戛然而止,用手背囫囵得擦了一下都快掉到地上的鼻涕,欢欢喜喜坐在板凳上准备吃饭。
“都坐下吃吧,等下菜都凉了。”胡雄志见母女两人还站着原地忙招呼她们,李郁兰见状横了何清一眼也坐了下来。
桌上简单得摆着三菜一汤,一道红烧鱼,一道土豆烩牛腩,一道白菜肉丸子汤,还有一道拌黄瓜,都是些家常菜,何清家里一年四季就那几个菜来回出场。
“小清比以前黑了点,也瘦了,多吃点啊。”胡雄志夹了一大筷子鱼肚上的肉放入何清碗中“你妈嘴上不说,肯定是知道你今天回来才特意买了鱼。”
那白生生的鱼肚肉被轻柔得放在米饭的尖端,和着鲜红的佐料看上去很是诱人,何清筷子一顿,小声道“谢谢叔叔。”
她将鱼肉夹起放在口中,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味从口腔中蔓延开来。
何清从来不爱吃鱼,可以说十分厌恶,不管鱼怎么料理她始终觉得有股腥味,但从小李郁兰便笃信吃鱼的孩子更聪明,每次都硬逼着她吃下去,久而久之,在给她夹鱼她也不反抗了,在别人看来都以为是何清爱吃鱼。
“军训怎么样,累不累啊?”
何清想了一下,字斟句酌道“还好。”
胡雄志有问了几个问题,何清全部保持在五个字以内回复,不是何清不想回答,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她整天在训练基地过得像个僧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打坐。
可李郁兰最烦的就是她这张“死人”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活像是谁欠她的,当下便带着火气说道“谁虐待你吗,天天好吃好喝给你供着,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啊?”
何清顺从得低垂着眼幕,没吱声。
餐桌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沉滞,只有胡洋这小胖子,浑然看不懂眼色,摇晃着两小短腿,“吧唧吧唧”的吃得满脸是油,何清听着烦,忽然想恶作剧的把碗给他抽掉,看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邋遢样。
“你干什么?看把孩子吓着,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啊,”胡雄志转过头来,看到何清手抱着碗,低着头,活像整个人蜷缩在一个逼仄的小盒子里,那么高的个子只能看到头顶上的发茬,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吃饭吃饭。”
吃过饭后,何清站在水池边洗碗,她听到几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何清,你怎么回事?刚刚你胡叔叔跟你讲话,你又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你胡叔叔怎么想?”李郁兰说着说着许是想到这几年何清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声音越发高亢“何清,我欠你的吗,你爸那种德行,我辛辛苦苦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我容易吗?我是不是跟你爸离婚后就得守寡你才满意,我们娘俩是不是就应该站在天桥底下喝西北风?!”
胡志雄比李郁兰大了不少,离过一次婚但好在因为前妻身体原因并没有要孩子,国企上班铁饭碗,性子比较温吞家里大小事基本都是李郁兰做主,李郁兰对自己的第二次婚姻非常满意,若非要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何清的态度。
对继父和同母异父的弟弟都太过于冰冷。
洗手池正对着窗户外,从虚掩着的窗缝里穿来一丝风,那风都是热的。何清抬头往窗外看去,这片小区楼栋修得过于密集了,视野被前面的高楼挡住了大半,看上去很是逼仄。
她听着耳边快要歇斯底里的控诉,还能心猿意马得想:守寡不是这么用的吧?我爸又没死,再说两个人都离婚了。
“我没这么想。”何清轻声回复道,但是她也知道,说了也白说。
李郁兰总是乐此不疲得把自己带入“受害人”的角色,她总是觉得何清心里一直痴心妄想着让她和她爸复婚,又总是认为何清这几年的寡言少语是对她二婚无声的反抗,甚至于认为何清这种“复仇心理”已经蔓延到胡洋那小胖子身上。
何清顶多有点不耐烦胡洋,被她成日这么耳提面命着不要“报复”他,看那小胖子真有几分讨厌了。
果不其然,李郁兰又上前一步道“你能不能懂点事,你多大的人还和洋洋一般计较,他是你弟弟,亲弟弟!他之前又不是故意把他那个什么史莱姆倒你头上的,这都多久了,你还不原谅他,在说了你本来现在也升高中了,你那头长发平时上学也不方便……”
何清拿着碗的手微不可察得瑟缩了一下,原以为早就波澜不惊的心里忽地涌上一点怒气。
这头发也不是她要留的,她以前好动,一头及腰长发着实是个不小的累赘,走哪儿一不小心头发就勾在上面了,她说了不知几百次要剪,李郁兰都不准,现在被剃了个精光,却只是轻飘飘得说一句“不是故意的”。
何清觉得自己就好像胡洋那支每天都抱着睡觉的芭比娃娃,让她长发她就得长发,心血来潮了剪个狗啃她也得受着。
李郁兰嘴巴一张一合,还在不知疲倦得数落她,黄历都翻到何清小学,何清心里越来越烦,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不停用指甲划着玻璃,让人抓心挠肺般难受。
她思绪又开始飘飞。
她忽然想到今天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澡。这么一想浑身都痒意都被唤醒了,何清甚至觉得那些个真菌都在自己身上繁殖开来,心里愈发烦躁。
水流哗哗得流动着,白净的瓷碗上挂着一层黄色的油污,抹布顺着一擦又恢复最初的光洁。
何清那心底快要溢出的烦闷好像也随着卷着油污的水流被带走了。
何清洗过澡,拿着毛巾回卧室时发现门大开着。
打开门一看,胡洋踩在她板凳上撅着个小肥屁股头埋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干嘛,地上都是他翻出来的杂物。
“滚。”何清连人称都懒得带,冷冷得说道。
胡洋这个小朋友,鬼精鬼精的,这会儿和何清单独在一块儿了显得乖巧懂事极了,听到何清这态度不太好的命令,毫不犹豫得高声回答“好嘞!”
说完把手里的笔一放,屁颠屁颠就跑出去了还不忘把门给何清关上。
桌子上留了一副胡洋极具毕加索晚期风格的画,从一堆杂乱的线中勉强可以辨别出一个长发及腰的火柴人牵着一长着脸的圆球。
很有几分自知之明。
何清将画丢到垃圾桶,将地上胡洋丢下的东西一一摆回原位。
她看到地上那本五线谱时也是一愣。
何清小时候学过很多东西,那时候的李郁兰女士致力于将她培养成全才,什么钢琴画画民族舞珠心算,李郁兰一心血来潮就给她报班,几乎没有她没上过的早教项目。但钢琴是坚持最久的,学了五年。本来李郁兰是听说小学学乐器可以加分才让何清去学,后来听说不加了,又不让何清学了。
何清记得那时她和一叫周元元的男孩玩得特别好,当时年龄小也没留个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这男孩现在在哪儿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