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清的寸头9/126 章 · 4079 字

第9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何清“…”

周令“…”

何清从上俯视着周令的脸,周令人高马大的,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更显得他肩宽,是个挑扁担的好苗子。

但不知道为何,这个视角看下去周令这张脸格外的眼熟,她在大脑里翻箱倒柜得搜寻着,半响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脑海内成型。

何清犹疑得开口道“周…元元?”

说起来女生本来就比男生发育的早,周令又属于发育特别晚的,小学毕业的时候还不到一米五五,全靠初中他妈食补加逼迫他打篮球才长高,是以,何清小时候还真没怎么正眼看过他,全是俯视。

而此刻的周令,脑海里正回闪着数个土味视频什么“公主殿下,臣救驾来迟”,心中暗想着,回去就把这木屐当柴给烧了。冷不丁听到何清喊他,心中一紧。

他是期望着何清能认出他,可不是期望在眼下这场景认出他啊?!

周令一回想自己的幼年时光,总是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羞耻感。

一方面怕何清怕得要死,一方面又不怕死得老是跟在她身后,任她搓圆捏扁。所以他对于在何清面前华丽转身这事儿有股莫名的执念。

周令初中身高开始飙升的时候,还正儿八经设想了一下如果和何清重逢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最理想的场景是,几个彪形大汉将何清团团围住要抢劫,而他骑着一辆酷炫的哈雷在尘土飞扬中闪亮登场,尾气甩了那几人一脸,他使了一套咏春,那几个彪形大汉都被自己打的鼻青脸肿、落荒而逃,而这时他傲慢得取下脸上的墨镜说道“我周元元。”

其实军训打架的时候,他还在猜想何清会不会把自己认出来,要是能认出来也算是圆了他初中的中二梦了,但没想到他在洗澡堂前大展身手的时候没认出他来,现在跪在地上像是跟长辈拜年的时候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以前有那么矮,非要跪着才能认出我?

周令心里都拧成麻花了,他忽视膝盖传来的疼痛感,装得若无其事,他淡然起身,连裤子上水都没擦干,也不知道说什么,想半天从嗓子眼儿冒出一句“你还记得我啊?”

这句话甫一出口,周令都想扇自己两个嘴巴子,他本意是想尽可能平淡自然得表现何清能记得他他很意外的情绪,但这话一出口,莫名一股酸味,让本来就很窒息的相认场面雪上加霜。

好在何清根本没注意到这句话的酸味,她正被这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头脑发懵。

什么?周令就是周元元?!

虽然她方才隐约看出点影子,但是周令真承认的时候,何清内心有种十分魔幻的感觉,硬要打比方就好像她栽了个草莓苗几周没照看它,结出了个大榴莲。

短短几年就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吗?

她印象中的周元元,说话软软糯糯,个子小小的,动不动就脸红,是个能激发她保护欲的娇妹妹。

说实话,她有设想过将来和周元元再次相遇的情景,但是在何清设想中的周元元依旧是个个子小小,讲话轻声细语,将来会Gay的可能性偏高的小男生,反正和目前这个站在她面前高她一个头,狂放不羁得双手插兜,裤子还淌着水的男生没什么干系。

何清再一次感叹人的基因的神奇,但感叹过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别重逢这事放在青春期男女身上总是尴尬大于喜悦。

她看着周令从地上爬起,从嗓子眼儿逼出一句话“你变化挺大的。”

她听到头顶上方嗤笑一声,声音低沉,半点听不出以前的甜美嗓音“你也不小。”

何清看了眼,周令淌着水的裤腿上流出点红色的液体“你好像流血了。”

好什么像,不是流血还能是…

周令心里已经由羞耻转为无能狂怒了,他语气淡然“小事。”

何清:???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只剩水流的“哗哗”声。

苍了个天,借用丁当的歌。

猜不到,相认会比不认还尴尬。

更尴尬的是,两人上去还得坐一块儿。

幸好上午大扫除后就没剩多少时间了,何清是走读,提着包包正准备走,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笑得很和煦“何清。”

是沈汀洲。

何清以前住的小区名叫华容小区,说是小区,更像是一个开放式建筑群,小区修得很早,九几年就建好了,那个年代是不讲究什么外观、绿化的,清一色的水泥色,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建得很密。

对称排成两排,几栋楼围城一个封闭的小小区,数十个小小区连城一排,中间留了一条道。

熟悉这一带的出租车司机都会走这儿过,节约时间,也有挺多小贩在两边做生意,卖菜的、冷锅串串、肥肠粉、卤肉…应有尽有,这个小区常年都充斥着各种香味和喧杂的人声。

何清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胖乎乎的阿姨每天天不亮就支着大伞在底下炸油条。何清在门口等妈妈骑电瓶车出来的时候,会扒在一旁看。

阿姨肥胖的手像是会魔法一样,粗短的五指灵巧地上下翻飞,先将面团揉好,在把面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长方形的剂子,两块剂子叠在一起用筷子往中间一压,面团在滚油中翻滚膨胀,直至面皮被撑成金黄色,捞出放在竹篓子里。

有人点了就用镊子夹出放在案板上,菜刀“咔嚓咔嚓”得将其切成小段呈放在不锈钢盘上,配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奶白豆浆,每次馋得何清不停得咽口水。

可她直到胖阿姨搬走,一次都没吃过,李郁兰管教孩子的方式从来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一向是走的简单粗暴的路线。她告诉何清油条不卫生,小孩子吃了会死。

何清和沈汀洲轻车驾熟的从嘈杂的人群中穿过走向其中一个小小区,刚进去后面便跑来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眼睛大大的,脑后面的马尾甩来甩去,喊着“汀州哥哥”。

声音很甜。

何清有一瞬间的怔仲,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喊着沈汀洲,“汀州哥哥”长“汀州哥哥”短的,就是沈汀洲的一个小跟屁虫,沈汀洲也不过比她大一岁,却很有大哥哥的风范,喊她“清清妹妹”走哪儿都牵着她。

后来年龄大了谁也叫不出口了,便连名带姓得称呼对方。

两人走到单元门底下时,沈汀洲还转过头说道“以前不是经常和葛业他们在楼下跳五步猫儿吗,阿姨不让你出来,你就趴在窗户上让我帮你代跳,你还记得吗?”

何清当然记得。

她的房间窗户就靠着小区内部,何清不能出门和他们一块儿玩,她就趴在窗户上一边注意身后的动态一边和人划拳,跳的时候沈汀洲替她跳完又回到自己位置,一个人记两个人位置,从小就展现了非凡的记忆力。

“怎么不记得,输得永远是葛业。”

这算是两人久别重逢后何清说的唯一熟稔的话了,沈汀洲一愣,随即缓缓绽开一笑。

沈汀洲家布置得很有年代感,墙面刷的大白,早年工人装修时还不太用心,一处厚一处薄的,经过岁月的洗涤墙面有些斑驳了,地板也是十几年前时兴的褐红的地砖,客厅就孤零零得摆着几件木质家具,看上去有些冷清。

沈汀洲家里常年只有他奶奶邱雪华,这会儿估计还在哪个茶馆和人打牌还没回来,何清看他奶奶没在还松了口气,有段时间李郁兰实在是工作太忙,又找不到人照顾何清,就花钱让何清带过一阵,邱雪华的泼辣给何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位身体好肺活量更是惊人,经常动不动得就吼人,她每次一吼何清耳膜都要被震破。

窗台边传来几声“啾啾”叫声,一个黑花的胖脑袋从门框中歪出来看向来人。

是一只胖鹌鹑。

何清来沈汀洲家就是为了看这只胖鹌鹑,这鹌鹑是她在下水沟下捡的。

一些年代久远的老小区总是有一些让人疑惑的建筑,他们小区是一条意义不明的下水沟,下水沟没有加盖,敞开的环绕小区一圈,里面却没有水,反而堆积着很多垃圾,每次从单元

楼下来都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那只鹌鹑就躺在那堆腐朽的垃圾堆里,黑花的羽毛几乎与鹌鹑融为一体,要不是当时它发出几声微弱得“啾啾”声,何清根本没法看到它。

何清将它从下水道捡起来时,它双翅不知道被谁残忍的剪断,血迹都已经干涸,羽毛上全是结块的血迹。

没死也是个奇迹。

何清将它揣到裤兜里小心得带回家,那是她第一次对李郁兰有所隐瞒,她紧张的浑身都在发抖,一副随时要休克过去的模样,幸好李郁兰被未发现她的异样,她将鹌鹑放在床底下,以自己仅知的医护知识,给它消毒,包扎伤口,偷偷去厨房找剩饭剩菜喂养它。

兴许是这只鹌鹑命不该绝,何清过家家一样的包扎手法竟真让它焕发了新的生机,这只胖鹌鹑一点不懂自己身在敌营的处境,一恢复力气就可劲儿的啾啾叫。

这么一叫,就被李郁兰听到。

那天家里刚找上门一泼要债的人,何清不知道她爸在外面做什么,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的总是有人上家里敲门。

李郁兰拿着晾衣杆高抬着头,像个斗士一样气势汹汹得将人轰走,一回来就发现这只啾啾叫的鹌鹑,她连手里的晾衣杆都没有放,抓着鹌鹑的几撮门,就要把它从窗户扔下去。

鹌鹑也知道自己命悬一线,“啾啾”得叫得很惨厉。

何清做出了个惊人的举动,她冲上去咬住了李郁兰的手。

她咬得很狠,狼崽子似的,李郁兰手上都渗出了血印子。

李郁兰哭了。

先是红了眼眶,紧接着眼泪满溢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了下来。

那眼泪像是飞溅出的火星子,砸在何清手背上,烫得她心神一抖。

那是她有记忆里第一次看见李郁兰的眼泪,她惴惴不安得等着李郁兰的惩罚。没想到李郁兰不向往常一样歇斯底里的朝着她咆哮,她一向笔直的脊梁塌了下来,蹲在地上眼泪无声得流,在脸上蜿蜒撑一条小河。

何清低着头抱着鹌鹑一言不发,那只鹌鹑毛茸茸得直往她手心里拱。

她无人可托付,只有抱着鹌鹑去找沈汀洲,她费尽脑汁为这只小鹌鹑取了一个名字——

“飞飞。”沈汀洲喊道。

胖鹌鹑也知道自己他在叫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一颠一颠滚来。

它一面用小花脑袋磨蹭着沈汀洲的手掌啊,一面对着何清“啾啾”叫个不停,气势嚣张地要把何清驱逐出去。

白眼狼,哦不,白眼鹌鹑。何清心想道。

何清看向它背上被剪短的翅膀,重新生长的羽毛覆盖住了它的伤口,但是它一翻身还是能清晰得看到背上两道突兀的肉疤。

胖鹌鹑脚上还拴着红线,另一端连着阳台,胖鹌鹑的活动范围被固定在阳台上。

“我奶奶怕它到处跑。”沈汀洲将它脚提起来,红线勒的有些紧,已经嵌入肉中,融为一体。

何清点点头,两人就默默无言看着鹌鹑在地上扑腾,半晌何清才说道“鹌鹑也能活这么久啊。”

何清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这只胖鹌鹑少说都有八岁了吧,这要成妖了吧。

“我上网查过了,鹌鹑一般活三至五年,但说不定飞飞混了点其他的血统,老鹰什么的…”

沈汀洲说完,发现何清目不转睛得看着他,满脸写着:你认真的吗?

沈汀洲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它为什么活这么久?”

何清盯着它绿豆大的眼睛想了一会儿到“因为它不能飞。”

“不能飞就活得久?”

“鹌鹑飞也不飞了多高,也没什么攻击性,外面环境艰苦天敌又太多,自然活不长。而它呢整天在屋里也不用风吹雨淋的,自然活得就长了。”

何清伸出手给了飞飞一脑蹦儿,飞飞被弹得“鸟”仰马翻。

沈汀洲看着何清一本正经的样子默默点了点头“那它还挺幸运的,多赚了几年。”

何清看着飞飞,它正和它脚上的红绳斗得不可开交。

傻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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