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事毕,玄寂并未即刻回寺。
那噬心妖虽灭,妖气却未尽。玄寂循着残存的腥臭追踪,一路深入青州北面的苍梧山。楚离跟在身后,红衣扫过枯枝败叶,嘴里嘀嘀咕咕:「小师父,你们梵音寺的规矩是不是太多了?杀了一个还不够,非要斩草除根?」
玄寂不答,只望着林间愈发浓重的黑雾。
「是巢穴。」他低声道,「噬心妖群居,杀了一只,若不除根,三日后会再来十只。」
楚离撇嘴,尾巴在身后晃了晃:「麻烦。」
话音未落,天色骤变。方才还晴好的苍穹,顷刻间堆满铅灰色的云,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山间土路湿滑,玄寂催动佛骨之力护住周身,却见前方崖壁下有一处天然石洞。
「进去避雨。」
楚离没异议,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洞中。甫一入内,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崖上塌落的巨石将洞口堵了大半,仅剩一道窄缝透进天光。
「……」楚离拍了拍肩上雨水,「小师父,你这运气,真是绝了。」
洞内昏暗潮湿,岩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石缝里。玄寂在洞口处查看那堆巨石,眉头微蹙:「塌石封路,需等雨停后清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楚离往洞深处走了几步,寻了处稍干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本座可不想在这阴冷地方过夜。」
他说着,擡手欲施法生火,指尖刚凝起一点妖火,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嘶——」
玄寂回头,正见楚离皱眉盯着自己指尖。那簇妖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楚离别开脸,将手指藏进袖中,「佛骨之力残留,妖气运转不畅罢了。」
玄寂沉默。他体内佛骨对妖族的天然压制,在这密闭山洞里愈发明显。楚离嘴上不说,实则从进洞起就一直在忍。
「不必用妖力。」玄寂从洞角拾了些干燥的枯枝,又从僧袍内袋取出火折子——那是下山时白璃塞给楚离、又被楚离随手丢给他的小对象,「用这个。」
楚离挑眉,看着玄寂低头生火。素白僧袍被泥水溅污,那人却浑不在意,修长手指拢着枯枝,火折子一明一暗,映出他清冷的眉眼。
火终于燃起来了。
楚离凑过去,将外袍解下搭在石上烘烤,又顺手去解中衣系带。他动作随意,显然没把玄寂当外人——或者说,在他八千年的妖生里,从未学过「避讳」二字。
中衣滑落,露出半边肩背。
火光一跳。
玄寂的目光凝住了。
楚离的腰侧,靠近尾椎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的旧疤。那疤痕足有碗口大小,皮肉扭曲翻卷,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剜去一块,又像是……被人生生斩断过一截骨头。疤痕周围还蔓延着细密的纹路,像是陈年旧伤反复撕裂又愈合,在白皙肌肤上织成一张丑陋的网。
火光照着那处,楚离正低头拧衣摆上的水,浑然未觉。
「……」
玄寂握火折子的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日楚离掌心那颗佛珠,想起飞檐上醉倒的肩头,想起这人总是挂在嘴边的「本座才不在乎」——原来那不在乎底下,藏着这样的东西。
「看什么?」楚离察觉目光,侧首,顺着玄寂视线低头,脸色骤变。
他猛地扯过中衣往身上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火光被压得明明灭灭。可那疤痕太大,太丑,不是一件衣裳能遮得住的。
「转过去!」楚离声音陡然尖利,尾音却发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兽,「谁准你看的!」
玄寂没有转过去。
他放下火折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那是僧人随身带的干净布巾,又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刻着梵音寺的莲花纹,是金疮药。
「过来。」玄寂声音低沉,不是命令,却也不容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