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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请君入瓮还是掉下馅饼

商机评审会九点整开始。

按照公司的要求,商机评审要由负责的销售本人出席,外地的或者出差的,就电话远程接入。这些情况我跟黄扬事先都做了沟通,黄扬也不是第一次参会,什么流程,该说什么,从哪个角度讲,黄扬也是轻车熟路,这种事不用我操心,我出席,一方面是赵吉要求的,项目也跟我有关。另一方面,我在现场就是为解答孙辰提出的问题,孙辰不对我的项目提问,我就什么都不用说。

我看到秦瑶坐在孙辰旁边,几乎正对着我,她用手不停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也不知道她在敲什么。但我发现,秦瑶比以前更高冷了,除了孙辰、赵吉以及其他同级别领导,她几乎不跟别人说话,也不苟言笑。秦瑶的V字脸似乎更圆润了些,配着不浓不淡的粉底和腮红,显得脸色很好看。整张脸棱角分明,也更加有立体感。或许是化妆的作用,秦瑶的脸真实了,不像以前,跟带着面具似的。我很少有机会面对面观察秦瑶,她可能注意到我在观察她,偶尔也抬眼看我。有一刻,秦瑶的眼光正好跟我对视上了,她马上移开,仍面无表情。

一定是赵吉与孙辰做过沟通,黄扬在电话中介绍完项目,孙辰就重点向我询问得而项目的有关问题。而关于酒店的事,他却只字未提。我当然对答如流,得而项目的情况,没人比我清楚,我还说服孙辰,让他相信,以得而为代表的实体商业智慧化转型市场,一定会成为未来业务的新重点和新方向。我的理由是,这块市场太大;被电商影响太大;现有的智能化建设太粗糙,不实用,为建而建,太过流于形式,没有跟业务结合上,反而给电商钻了空子。孙辰很感兴趣,让我展开讲,我自然有备而来。

到有关我的部分都结束,我回答完所有问题,我注意到秦瑶也在朝我这边看。不是因为发言看我,秦瑶的V字脸这次带上了笑容,是带着认可看我,也许她在替孙辰褒奖我。

会议还在进行,我跟赵吉耳语几句。我就坐在赵吉旁边,很方便。然后,我轻手轻脚来到孙辰和秦瑶中间,低声向孙辰请假,我说我有个招聘的事儿,比较着急,特向领导请个假,就不继续参会了。孙辰点头同意。

我离开会场。

看到了郑愉,我便问起简历的事。郑愉的回答,不免让我生出几分惊诧。

“简历我都退给人事了。”

郑愉说。

“为什么?”

“我全部沟通了一遍,都不合格,达不到您的要求。”

“所有的?都不合格?”

我特意加重了语气。

“嗯!是啊。我让他们今天另外推一批。我再看看。”

“收到以后,跟我说一声,我也看看,质量这么差吗?”

不会吧,没有合格的?是你郑愉的眼光太高,还是人事门槛太低?我不明白郑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是真打电话了?还就是个托词。我真有点儿纳闷儿,一个上海,一个BJ,一个沈珥,一个郑愉,一个说质量高,不舍得淘汰,一个全看不上,统统退回人事。差距怎么会这么大?两个人经手的同一件事,满拧!这不正常,所以我说要看看。沈珥筛出来的简历,我基本上仔细看过,我倒要找找这里面的异同,探寻隐藏的奥妙。我顿时来了兴趣。

“郑愉,你确定每份简历你都亲自打过电话?”

我接着问。我还是得确认一下。

“大部分吧,昨天下午吉姐找我有点儿事,我让韩锵帮我打了一部分电话。”

原来是这样,我就觉得有问题。

“吉姐找你什么事?”

“有个人力资源的流程,吉姐不确定在系统里哪个模块下面,找我帮忙弄了一下。”

“咱们部门的流程?”

“不是。别的部门的。我是不是不该管呀?老大。”

“不是,吉姐找你帮忙,你还是得管,不仅管,还要尽力做好。”

“那不行,我得以我的工作为主。”

“韩锵打电话的,你怎么知道不合格?”

“韩锵说的呀。”

“还有,那些简历不合格的原因,你写了吗?”

“没有,我都退给人事了。”

“下次记得把原因标注一下。”

“好的,老大。”

郑愉自己的活儿,没干完,却未经我同意,私自转给韩锵做。韩锵也真听话,这到底是谁带谁?不行,韩锵对付不了郑愉。我还想让他牵制郑愉呢,我得找韩锵谈谈。

我看到韩锵在座位上,就想叫着韩锵一起下楼喝杯咖啡,主要是去聊聊。但话未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现在我和韩锵之间还夹着郑愉,我们下楼喝咖啡,不能不叫着郑愉吧,可叫上了郑愉,还怎么聊我想说的话呀。我有些左右为难了。

这时,我已经站起身。我不得不改口说了别的。

“韩锵,你昨天打电话的简历也没有一个合格的?”

我故意大声说,我要让郑愉也听到,我要检验郑愉是否所言非虚。

“老大,有几个我觉得还行,郑愉说“还行”不行,不能勉强。”

你看,有收获吧。

“你们两个到底谁听谁的?”

我表现得有些不乐意,但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老大,培训的事,我听锵哥的。招聘的事,他听我的。这您安排的呀,我牵头啊。”

我真是哑口无言。郑愉又一次让我接不上话。

“招聘的事,郑愉你还得抓点紧,没时间拖了。”

我想了想,只能这么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要求。

我回避不掉,也无法摊牌,郑愉胆子大,还有后台。我感觉郑愉成了我的一个难题,难度仍在不断加大,已经不是基础题了,是提高题。可是解法在哪里?

正在这时,黄扬的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样?”

“刚跟酒店开完对接会,还不错,领导。”

“你说,我听着呢。”

“您这个时机掐得还真准,酒店旧系统的迭代服务周期到明年一季度末就结束了,他们正考虑升级系统,是旧系统优化,还是整体替换,目前还没有最后确定。当然,对方会优先考虑原服务商,但也欢迎我们的参与。对方讲,关键还在于方案,如果我们的方案确实优于别家,且价格合理。我们也有很大的机会拿单。”

“原来是哪家服务商?”

“是染体科技有限公司,是家成长型公司,业内蛮有名气的。”

“染体?怎么是他们?”

“您很熟吗?”

“不是。不是熟不熟。我回头跟你说。”

“另外,我还问了您说的智能入住功能,对方说他们原来的系统有,但功能不完备,他们还想把这个功能好好做一下……”

黄扬后来说的话我完全没有听进去。我的注意力都被“染体”两个字吸引了。我要确认一下,黄扬提到的与吸引我的,是不是同一个名称,更重要的,是不是同一个公司。

染体科技,这不就是钱日离职后去的那家公司嘛?!关于钱日的去向,我还是清楚的,这方面的消息来源,我有很多,尽管我对此并不感兴趣。但,怎么会这么巧?染体科技在做酒店业务,这我是知道的,至少应该知道。对染体,我可不仅是听说过,我对他们的很多业务耳熟能详,我相信自己对竞争对手足够了解。即使这样,我也不可能把所有酒店都跟某一家公司联系起来。其实,染体在酒店行业并不是那么出名,市场占有率也微不足道。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上海分公司跟前,在我频繁出现的一亩三分地,竟然会冒出来染体科技,竟然还会有钱日的影子。太不可思议了。钱日以前到上海出差也是住那个酒店,他跟我一样熟悉那里。人和事都如此巧合,绕来绕去,又绕到了一起,圈子太小了。

不过,据说钱日去染体是做教育行业,而且钱日的业务还在BJ,所以尽管巧,但应该不会跟他本人有交集。

琢磨着酒店项目的种种意想不到,我忽然蹦出个念头。

何不借着近期上海周边项目多的现状,调整工作侧重,把我的主要工作地点暂时转移到上海。首先,贝迪置业园区签约,需要跟进,想按着自己的节奏签,少不了沟通说服工作,必要时还要我亲自出马。其次,得而的咨询协议到底怎么签,恐怕不能都让黄扬一个人努力,我要再去见一见许芳,逼她拿出些态度来。再次,酒店项目做方案,谈合作,就是上海本地的事务。因此,我安排自己出个长差,完全说得过去。除了工作上的客观需要,转移工作地点,还有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可以让我暂避BJ的锋芒。赵吉和郑愉,这两个女人最近给我的压力有点儿大。回避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解法。就这么干。

我把韩锵也调过去,让他陪我一起出差。韩锵既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待在哪里都一样。BJ这边暂时不需要韩锵,一来年底前仍在实施中的项目,用不上韩锵。另外,等着投标或者还未签约的,都已敲定最终方案,没韩锵什么事。再说,BJ的技术团队还有其他人,支撑起来,完全没问题。年底前正好是韩锵的一段空档期,而且,韩锵留在BJ也起不到监督郑愉的作用,韩锵对付不了郑愉。

招聘的事继续让郑愉牵头,反正招的都是销售,最终还得褚长把关。我暂时放手,把郑愉初筛后的面试,全部交给褚长。我不能跟她们耗着,我要走,走为上计。你们谁都见不到我,能奈我何?当然,我还要跟赵吉保持密切沟通,保证勤于汇报。通过电话,完全说得清楚,彼此不见面,也都相对轻松。而后,我再依据形势变化,决定过后的对策。

有关BJ培训的事,可以先放放。上海的招聘工作走在前面,人选也基本敲定,那就先在上海试点。我和韩锵,两个主要培训讲师,全去上海,沈珥也在,能助我一臂之力。这样实践下来,可以整理出一套培训样板,再推广到BJ,顺理成章。

在电话里,黄扬还告诉我,酒店项目会谈后,他马上动身返回南京。是赵节约黄扬过去。无疑,南京的事才是近期的重头戏。在停滞一段时间后,项目终于有了进展。

“赵节有没有说约你过去的目的?”

“赵节的意思,明天要开始第一次价格谈判。要三方比价。”

“什么都没定下来,没有需求,没有方案,没有标的,比哪门子价?”

“不知道。我问了赵节,赵节让我先过去,过去说。”

“好吧。过去再说。”

转天下午,将近三点钟,黄扬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领导,谈判拿下了,不用招标。价格我们最优。”

“什么价格最优?”

“高级人工服务报价。公司基准价下浮5%。”

这个公司基准价下浮比例,是允许销售人员自行掌握的,不必经我同意。但如果还需要更大的报价折扣,就需要申请。

“不明白。这只是个单价。”

“您听我解释。我们今天就这个报价的事情,做了详细沟通。按照许总的意思,这次的咨询协议要签成一种特殊形式的合同。叫做限定总价的单价合同。”

“这种合同我知道,一般在建筑工程上用得多,我们的项目不用。因为这种合同按实际发生工作量结算,有利于乙方,甲方往往不会接受。得而方面这是出于何种考虑?”

“可能跟得而的业务模式有关。结算的确是按照实际工作量乘以合同单价计算。但有总价限制,结算不能超过总价。”

说实话,我一时判断不出,这种特殊合同到底有利于我们,还是有利于对方。既然是由得而方面提出,我感觉还是对他们有利。

“还是要看工作内容,项目范围。如果工作量明显超过总限价,那我们这合同不能签。”

“没错,领导。目前项目范围没定,这是我们要谈的。但有个情况,我得告诉您。这个所谓的限价,其实就是得而的预算余额,就这么多钱,不能花超了。好消息就是,得而的预算余额资金比我们想像的多。而且咨询项目不是实际建设,只是需求调研,加上出方案。也就是说,不怕没钱给,就怕挣不全。”

“预算余额有多少?”

“能占到咱们全年KPI的大概五个点。”

“这么多。做方案是足够了。全部拿下?不好办啊。你等我信儿,我联系下许芳。”

我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联系许芳,是因为在我跟黄扬通话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条发到我手机上的信息。是许芳发的,告知我们胜出的消息。

我致电许芳,首先表示了诚挚的谢意,然后许芳把黄扬带给我的消息复述一遍,而且,许芳花了很大口舌,向我解释了如此签约对我们的好处,对他们自己的便利之处。我基本听明白了。

许芳向我传达了明确的意图,许芳告诉我,是她本人在亲自负责这个智慧商业转型项目,作为标杆,项目上的资金投入不是问题。他们以前就曾投资做过类似的智能化项目,钱投了不少,效果并不理想。许芳吸取教训,准备在方案策划和业务结合上大做文章。跟我的那次会谈,许芳认为我们很专业,切入角度不同以往,更符合实际,同时还觉得跟我个人投缘,谈得来,感觉我值得信任。

许芳说,之所以签这种合同,就是想借项目,把今年的可用预算都抓在手里,同时还能保证调研和方案的质量。她说她不怕花钱,但花钱的名目必须讲清楚;她也允许我们挣钱,但我们的方案到底值多少钱,要看我们的能力。最终的工作量,她会给予充分尊重,但也要接受审计,凡事,都需要言之有据。

许芳的话其实说得很客观。挣不挣钱,要拿实力说话。但我总是有种特殊的感觉,我感觉到许芳的谋划背后有不同寻常之处。像许芳这样的领导,这样的客户,这样的对手,非常少见。许芳的话像在暗示什么,它甚至还有几分挑逗的意味。言下之意,告诉我,她许芳有这么多钱,她倒要看看我林东有多大本事,能拿走多少?

不管怎样,我都要向赵吉汇报了。这些情况,事关重大。

“吉姐,重大进展。我们在得而的价格谈判中胜出了。”

“太好了。签约金额是多少?”

“有些特殊。您听我解释……”

我把前因后果,沟通细节,详述一番。赵吉沉默不语,在思考问题。我趁着这个机会,找来郑愉,让郑愉帮我们买咖啡,还是用我的卡。

我在叙述经过和结果的过程中,不仅说了事实,也加入了不少我的个人理解。我尝试着引导赵吉的思路,我往有利于项目和拉着赵吉支持合同的方向说。

“吉姐,我觉得评审会咱们上早了,拿着现在的成果,向孙总汇报,效果岂不是更好。”

“不,以目前的情况看,我们暂时先不用急着向孙总汇报。”

“可这项目我们算是拿下了,随时可以跟对方签合同。”

“林东,我觉得你的理解有问题。这个事情并非想象地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

“我没见过面,我就是听你说,我总感觉得而这个许副总不寻常,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林东,你看。得而这种商业运营公司其实多数很传统,他们的信息化部门也不是主流部门,尽管现在创新需求、智能化需求喊得越来越凶,但毕竟是花钱的事,也是花钱的部门,不但不挣钱,花出去的还不一定有回报,对吧?这个许芳是什么来头?怎么就有权利把年终预算控制在自己手里?花钱的事情,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想过没有,这些预算都是香饽饽,能随便挪用吗?是谁想花就花得了的?没人管吗?没人查吗?你说的价格谈判结束了,但合同没签,细节也没有谈,这就必然存在很大变数。另外,让我们签这种不常见的合同形式,也不合规矩,尽管表面上看,单价合同对我方有利,但里面也有不少地方,可以做文章。这种合同我知道只有软件开发项目签过,我也见过签了单价合同,最后做赔了的。我们方案类的整体打包项目不适合签这种合同,工作范围的变化,漫延,工作量的认定,计算很容易有冲突,再说,咱们法务也不一定审得过。恐怕,你说许芳对你的暗示,要么是你想多了,要么就是有什么阴谋。”

“嗯,吉姐,我明白。我得再去现场,亲自谈一下,摸摸他们的底细。”

我不得不说,这女人揣度女人,真是火眼金睛,一针见血的。

“你再找人打听打听许芳是什么背景。”

“好的,我已经安排黄扬去做了。”

这时,郑愉敲门,送来了咖啡。我向郑愉道谢。

之后,我借着得而的话题,向赵吉表达了准备暂时到上海工作一段时间的想法,还把我招聘和培训进度,以及后续规划一并汇报。赵吉表示同意,然后说。

“你去上海出长差,你夫人没意见吧?”

赵吉的话提醒了我。半年多来一系列变化,调整和纷繁芜杂的各种琐事,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精力。家庭和孩子已被我忽略了太多,这事不能细想,细想容易伤感。我打算忙过这阵子,正好在年底前,带着一家人出门度个假,也让自己放松一下。但眼前,还需要坚持一段时间。

“嗨,都是工作嘛,您得同意我有空能常回家看看。”

我也只能这么回复赵吉。

“行。再说时间也不算长,别超过一个月。”

最后我告诉赵吉,我今天就把业绩预测发给她,也别让她老催着我。但我仍需要征求赵吉的意见。

“吉姐,得而项目的业绩算不算在内,怎么算?”

我说的得而项目的业绩指的就是那个总限价,那数字太诱人了。我打算这次去,拼着命也要把这个数坐实了。赵吉微微一笑,说道:

“林东,不急着发。你先把疑问落实清楚。明天就去现场,找许芳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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