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上,我每时每刻都可以保持十足的清醒。
我刚来阿法科技的时候,并不是做现在的业务,也不在如今的部门。我在几个部门辗转不定,我首先当起了销售,后来又做了项目经理,最后留在了当时的项目部。我完全放弃了我的工科背景,我投身我更喜欢的“管理”事业。这是个无奈但开心的选择。
起初我其实是朝着我的专业方向找工作的,但我成绩平平,也没有突出表现,没有研究所愿意要我,我也不想去工厂当技术员,我才想起了我的第二专业,我突然自我敬佩起我的远见,我竟如预料般真的搞上了管理,我这个“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我在项目部的领导是孙竽。孙竽比我大了五六岁,身材壮硕,秃顶,戴副赭黑色宽边眼镜,塌鼻子,右鼻孔下方偏右一点儿的位置有颗黑痣,黑痣上有时有立起的须毛,有时没有,可能是孙竽剪掉了。孙竽的眼镜度数很深,镜片边缘晃着白圈,孙竽是小眼睛,还经常眯缝着。有人说,这幅模样的人都阴狠毒辣,我不觉得,我感觉孙竽还行。尤其是对我。
孙竽干销售出身,是项目部的领导之一,负责一个业务分部,他带着几个销售,签回项目,再交给手下的项目经理执行、交付。
那时的阿法科技在项目执行上还是采用销售负责制,类似事业部制,一个业务分部就是个小事业部,下面有销售、项目经理,甚至技术人员,项目经理对分部领导负责,做项目的时候,再去协调本部门资源或者公司其他可用资源,共同完成整个项目周期的各项任务。
关于“坠落台阶”的一番话,最早就是孙竽对我说的。
这些所谓的道理,是孙竽听别人说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我那时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这个人也很让我敬仰。
孙竽的道理,我在别人和自己身上都反复印证过,也成为后来我经常当“毒鸡汤”灌输给别人的。为什么说是“毒鸡汤”呢?因为这些话,貌似有道理,只要稍加推敲,其实全是废话。说到根儿上,不就是个选择的问题吗?!不这么选就得那么选,非此即彼。而且下落了,也绝不意味着坠入深渊,你只会落到又一个台阶上,然后接着做选择题。爬上去的呢,也同样来到下一个台阶,依旧需要面对林林总总的选择。
还有另外一句话呢,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就看你自己怎么理解了。
我后来离开项目部去了产品方案部,还是孙竽帮我推荐的。并且我离开的原因也跟孙竽密不可分。这是后话。
我刚干上项目经理时,曾接手过一个项目。这个项目之所以来到我手上,不是因为我多优秀,能力多强,反而我可能并不被别人看好,可有可无。因为这个项目很糟糕,没人愿意接手,而且我也算是部门的新人,好的、有油水的项目自然轮不到我,没人抢的烂项目,自然而然出现在我面前。
但你要相信有这么句话:没有哪个项目一定就是烂的,这要看你怎么做。所以,我把这个项目当成一次机会,而这个“烂项目”也最终成就了我,我因此真正进入孙竽的法眼。
“林东,有个项目要拜托你。”
这是孙竽特有的开场白,我怀疑他以前在日资企业干过。
“孙总,没问题,您安排。”
“这个项目是目前部门少有的重要项目,方方面面都进展顺利。只是原项目经理有个紧急安排,我们在充分征得客户同意的基础上,才不得不更换项目经理。我把项目交给你做,你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锻炼自己,建设核心能力,再去面对和解决复杂局面。”
教科书般的说辞。有些话,经过多年,直到现在,我才能平心静气地说出来,脸不红不白的。
“孙总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完成。”
之后,我信心满满,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参加我的第一次项目会议。
这时我才知道,对于我而言,客户的确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因为我根本见不到客户。
我唯一能面对的,或者说能去对话的,只有项目总包方的项目经理,而我们阿法科技是一个分包方,尽管与我们签合同的主体是客户单位。我没有那么容易放弃,见不到客户,但我有联系方式,我就打电话,客户不接电话。
不接我就再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的领导告诉我,我的项目进展顺利,电话都打不通,这能叫顺利吗?!电话终于通了,客户在搞清楚我是谁后,很快挂断了电话。电话挂断前还是甩下了一句话:“你去找总包说。”
我的新项目到目前为止还是进展顺利的,至少我知道,我必须要面对和回避不掉的人是谁。但是,我不知道的是,这位总包项目经理在跟我见面前,就已经把我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他要把我和我所代表的公司置于最险恶的境地,他不仅已经正式投诉了我们阿法科技公司,还准备,不是准备,而是已经在着手,协同客户一起,向我方动用违约条款。
在我还不知道这些的时候,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但我发现没人理我,确切地说,不是没人理我,是没人愿意理我。这跟没人理我是不同的,没人理,可能是因为不认识我,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存在根本就是多余的。但我做了自我介绍,还是没人理我,那就说明他们一定是不愿意理我。
我不知道确切的理由,但肯定不是因为我的相貌,我的衣着,以及我背了一只黑色的双肩包。但我知道,我必须解决眼前的问题,因为显然这个项目,至少是在我接手后,我能看到、感受到的情形,明白地告诉我,项目的进展并不顺利。
孙竽欺骗了我,我毫无准备,我把事情想象地太过美好。我自己不能再欺骗自己,在我确信没有人愿意理我后,我选择了离开。
我并非真的一走了之,我想起了上楼前曾看到的一家咖啡馆。我注意到会议现场也不过六、七个人,于是我来到楼下,走进门,买好了足够的咖啡,再提着上了电梯。
要知道,买这些咖啡的钱,对于当时的我,也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销了。但我能看到我的投资回报,而且这份回报属于我自己,跟阿法科技无关。
如我所料,没有人拒绝口干舌燥后的一杯热咖啡。
“我们不是针对你。”
有人开口说话了,有人愿意理我了。而且现场进行的讨论也暂停下来。
“我知道。”
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回应。
“你们以前过来的人太不懂事了,情商太低。”
“我知道。”
依然如此。
“我们下一步安排你知道吗?”
“我知道。”
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那你们这次还去不去?”
这是总包项目经理在发问。他姓马,叫马瑟。很怪的名字,反倒让人容易记住。
“马总,当然去,听您的。”
暂停键释放了,刚才的讨论恢复了。我喝了口咖啡。然后,我拉着离我最近的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利用剩下的开会时间,从我刚才回答“我知道”的三个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答案的话题开始,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后,马瑟又转向我。
“以为你刚才要解释什么,但你什么都不说,就是知道知道的。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我们试点现场见,我保证我们的工作到时会全部准备就绪。”
之后,总包方计划要对我们采取的进一步措施,也暂时搁置了。
我本来打算说点什么的,但当我知道了曾经所发生过的一切,我决定闭嘴。
因为我今天开口说的所有跟项目有关的话,都是在替别人说好话,在替别人打圆场,在替别人解释,在替别人受过。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解释,我更不会替别人擦屁股,我在做属于我自己的项目,以前的种种与我无关,以前的顺与不顺我也不再关心,从今天开始,我要让它顺利,我要用我的行动让它顺利,而不是解释,沉默就是最好的解释。
当天,那个我拉着聊了很久的不认识的人,后来也成了我的好朋友。
他告诉我,我的前任项目经理在领导孙竽的支持下,几次在会议现场跟马瑟吵翻,他完全不把马瑟当回事,他也成功地把我们以外的其他各方都推到了一边,而自己站在另一边。孙竽怂恿他做了这一切,在孙竽的支持下,他把本应该顺利的项目搅得一塌糊涂,而且这些,孙竽竟对我只字不提。
最后的结果,他们两个人双双被投诉,孙竽的领导责令他必须换人,否则就换他。所以孙竽找到了我,他找我,也有他自己的小九九,孙竽觉得我年轻,处理不了他留下的烂摊子,孙竽确信,这个项目在我的管理下,还会越来越坏。
孙竽为何会这样?这么意气用事,这么不职业?我听说是面子问题。孙竽爱面子。这个项目我们虽然是分包,但我们的签约标的最大,本应做项目总包,但客户给了别人。并且最早的试点方案是孙竽牵头组织人员编制的,却被后来的总包方全盘否决,并且在会上当着众人,把孙竽驳斥一番,令孙竽丢了面子。
但我觉得的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我觉的还是利益问题,这个项目不是孙竽自己签下来的,也不算孙竽的业绩,是别人忙不过来,甩给孙竽干的。孙竽不想接,领导逼他接。孙竽除了爱面子,更重利益。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必要跟项目过不去呀。我预感这背后一定还有隐情。
试点现场不在BJ,我要和所有分包公司一起出差,奔赴现场。我在出发前联系了马瑟,我帮他提早预定了酒店。抵达现场后,我们才发现实际的工作地点远离市区,由于各个分包的工作人员都要协同配合,同来同往,所以每天的往返交通成了个大问题。
按理说这个问题应该由总包来解决,但马瑟不想管这种细枝末节的琐事,于是要求所有人自行解决交通问题。马瑟嘴上说是小事,不想管,但这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再说,如果小事情真的影响到试点进度,就不是小事了。我看出马瑟不想管的真正原因可能还是钱的问题。
虽然马瑟对每天上午的工作开始时间做出了明确要求,但由于工作地点实在是过于偏僻,不好找,因此,各分包工作人员纷纷迟到,更有甚者,上午之事,下午才到。
迟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说辞,他们提出了不一而足的各种交通问题,反馈了杂七杂八的突发状况。结果就是大家的步调难以统一,甚至相去甚远。这种局面下,正常的试点工作根本无从开展,几天下来,整体工作拖泥带水,关键事务停步不前,试点进度严重落后。
我对马瑟说。
“马总,交通问题不解决可不行,有人来得早,有人来得晚,各自都有充分理由,不仅拖延自己的进度,还连累别人的工作。”
“是啊,这件事还真不好办。”
“您忙项目,这个问题交给我来解决吧。”
马瑟表示同意。我在经过反复沟通,充分寻求孙竽对我的支持后,租了一辆巴士,并向所有人公布了我的方案。我每天会安排巴士在指定时间停靠市内交通最为便利的固定地点,搭载所有去现场的工作人员往返。每个人不能再把交通问题当做借口。发车时间一到,车就准时出发,不等人。
没赶上车的,也就意味着接受一天的旷工惩罚,即便自己之后又想其他办法赶过去的也包含在内。巴士一共开行一周时间,一周内完成所有工作。费用由我来解决,这次是用阿法科技的投资来寻求项目的回报。
回报很快兑现,一周后,所有工作如期顺利完成,马瑟非常满意。以前的波折和问题从此烟消云散,项目真正走上正轨。
我成了马瑟最信任的人。后来,我还帮着马瑟一起挑其他几个分包公司的毛病、问题,我们两个联起手来,把项目引向有利于我们两方的走向。此外,跟客户方的对接和各种重要会议,马瑟都愿意叫上我,我跟客户方曾经不接我电话的人也混熟了。
我找了个做东吃饭的机会,要求客户给我写一封表扬信,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不仅写了,规格还很高,直接发给了公司CEO,当时的CEO另有其人,不是孙辰。CEO也将我表扬一番,顺带着还大大肯定了孙竽的能力。孙竽从此对我另眼相看,也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再接再厉,不仅及时完成项目收尾,还让阿法科技公司成为最早完成所有项目款回收的公司。这里边当然少不了马瑟的旁敲侧击,马瑟可以说帮我出了很大力气。这是额外的回报。
后来,我经常拿这个事情跟我爱人吹嘘。
“看你老公多厉害。这就是化敌为友,转危为安的经典战例。”
我爱人不以为然。
“都是些邀买人心的小伎俩。”
“你还别小看这些。小伎俩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你对人和事的态度和选择。”
“不明白。”
“举个例子。就比如,你选择了我,就充分说明了你的明理与睿智。”
“滚!”
其实,我爱人说的对,这个项目后来的顺利和成功的收尾,绝不是小恩小惠,邀买人心这么简单,那些不过是敲门砖、铺路石,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我个人在项目中所付出的努力,以及处心积虑的协调安排,我也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借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好的结果得来不易,仅仅我一个人,因为这一个项目的出差量,就远远超过了此前我个人所有项目的总和。
项目结束后,我获取到的东收获,除了孙竽的认可,似乎也没有别的了。
我和我的项目团队甚至没有得到一分钱的项目奖励,因为这个项目是替别人做的,对方告知项目的利润被客户压得极低,没有额外的收益拿来发奖金。这也就算了,还有许多费用,是我应对突发情况或者为了解决棘手问题而自掏腰包的花销,由于所谓的没有合理出处或者没有必要凭据,也都无法报销。
“又吹这个项目,没见过你这样自己垫钱干项目的。”
后来,我再说起这个事情,我爱人就用这句话驳斥我。
“可是我有收获呀,钱以外的收获,我的收获可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时候,我相信钱不是万能的,比钱更重要的是内心的快乐。
我有了收获,我积累了经验,我获得了认可,你看,我还提升了职位,我由普通项目经理变成了高级项目经理,虽然待遇还未得到调整。但孙竽告诉我这只是暂时的。
后来孙竽说,今年给我提升了职位,就暂时不调整薪水了,他需要做适当的平衡,也要兼顾别人的想法。我说行,我听领导的。我很爽快就答应了,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我不像有些人,为一点蝇头小利,就争得面红耳赤。所以孙竽喜欢我,看重我,他还说我有一项优良品质,就是好沟通。我知道这话还蕴含着另一种韵味,我明白,但我不说,我就是听话。这不好吗?
“报销你也不争,涨工资也不争,现在家里开销大,你还想要二胎,这不都需要钱嘛。”
我爱人做如是说。
“老婆,你放心。我能解决的问题,不需要钱来解决。再说,我不是升职了吗?”
我爱人不再说什么。
表面看我吃了亏,但其实我是在占便宜。这可不仅仅是我以为的,事实自己会说话。
孙竽越来越把我当自己人看待,也越来越信任我。我在项目部不光渐渐有了话语权,我做项目时也开始精挑细选了。
不重要的我不干,太紧急的我不干,收益低的我不干,风险大的我不干。这是我自己的标准,但如果是孙竽让我接手的,我便绝无二话。就这样,随后的两年我基本都在做既出彩,又收益高的项目,这种项目以大项目和超大项目为主,也有小规模的精品。
话虽如此,但背后的辛劳与付出自不必说,你想想,哪里有唾手可得的成果?!只不过因为我的经验,我的坚持,以及领导对我的信任,我慢慢从角落转到了聚光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