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南京之行,我有点颓废。
这只有我自己知道,别人看不出来,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那个信心饱满,光鲜亮丽的林东。但我的内心不是这样,我觉得我受到了伤害,我一想到沈珥昨晚向郑愉做出妥协时,在电话那头可能出现的表情,我就会心痛,我难受,我觉得沈珥的委屈,都成了我的委屈,我想保护她。
会议开始了。时间依然在下午。
我钦佩自己的职业性,我此时完全抛开了与工作无关的私心杂念,全身心聚焦在眼前的会谈上。
许芳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淡妆,同样的清香。
会谈直奔主题。
赵节与黄扬分别发言,详细解说依据我方咨询方案制定的年度预算。许芳插话提问,我偶尔参与说明。最后许芳认可了这项预算。但她还是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项目要分阶段进行部署,而马上启动的第一个阶段依然要沿袭去年的单价合同,也就是那份咨询协议。
我早预料到许芳会如此安排,许芳要先把去年的预算用掉。我马上接话。
“许总,关于这份咨询协议。我们目前实际发生的工作量已经占到了限额的四分之一左右。”
“应该到不了四分之一吧。”
赵节插话。
“你让林总讲完。”
许芳对赵节说。然后示意我继续。
“关于工作量认定的事,我们待会详细说。我的意思是,接着用完去年的预算没有问题,项目分阶段上马也没问题,但我希望得而方面今年还是能签一份对标项目拟定预算或者建设规模的新合同,整体签,分开签都行。而且这个新合同跟目前正在执行的单价合同是有区别的。新合同无论是从项目标的合法合规性角度出发,还是从争取公司进一步的政策倾斜方面讲,都是十分必要的。”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提醒许芳,你要把今年的预算也签给我,不能只是拿着旧合同,给钱干活。
我不满足于此,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看中的,我要的,是今年的新合同,我需要体现出年内或者半年内的KPI指标贡献。说实话,这有点儿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意思。可不这样不行啊!
“应该的。不过,我还有两个提醒。请林总考虑。第一,允许项目在标的框定内,有不超过20%的需求漫延;第二,就是这次的合同要走正规超投标流程。”
“没问题。具体细节我们到时再谈。”
我很痛快答应许芳。
一来你不是今天就跟我签合同,我没必要一上来就推三阻四。二来,以我的经验和目前双方合作的程度而言,这个招标文件由我方来参与编写,也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走什么样的程序自然都不在话下。
“好的。还有一点,我尽量推动新合同在上半年择机签署。但也不排除放到下半年的可能。请林总理解,我们有流程要走,我也得向上级领导汇报。”
许芳的话提醒了我,许芳也有上级领导,我怎么会一度以为她就是一把手,她就是一言堂呢。我马上接过许芳的话。
“那是应该的,许总。我们按照您规划的思路走。这次的签约我看有必要请我们双方的大领导出席,召开一次合作发布会,把我们的合作广而告之。不知许总意下如何?”
“挺好的。我们谋划一下。到时候,我也请些省里的领导过来。”
我心中窃喜。许芳直击我暗中潜藏的私心。我要藉此机会打开政府业务的大门,争取机会,真正开展深入合作。
接着徐陈从功能实现和业务结合的角度汇报了项目的中期目标。徐陈的演示结合了动态数据和动画呈现效果,都是些很炫的内容,展现的形式也别具特色,非常抓人眼球。我看到许芳被吸引,表现出格外的兴趣。
最后是黄扬谈工作量和收款。我的核心观点就是沈珥帮我总结的几条。这也是一开始赵节有异议的地方。
我以为会谈难点便在于此,不想却并未在此议题上耽搁太久,许芳再次展示了对我们的理解和诚意,以及在钱的问题上的豁达。最终,我方在现场工作量部分作出一定妥协,双方也明确了共同一致的认定标准。得而方面确认了非现场部分的工作量,并按照业务调研及方案制定复杂度,依据业内的通行标准,予以结算。
最终的汇总结果基本接近于限定总价的四分之一。得而方面承诺,剩余尾款,15个工作日内结算。我对这个结果,或者说这项收入是满意的。许芳表达了对质的肯定,我也争取到在量上的利益,双方均有让步,皆大欢喜。
我在工作量的事情上还留下后手。
我回到上海后,会让沈珥帮我把虚报工作量的水分压缩掉,同时也会把虚报工作量的人排查出来,如何处理,我没有想好,至少要扣掉一部分奖金,从而保证我在运营成本和费用支出上还能节约开支。
这就叫开源节流,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收入和支出是同等重要的业绩考核项。
会谈结束了,许芳已经安排了晚餐。
但时间略早,我便想岔开话题,聊点儿工作之外的事。
我有意无意跟许芳提起她女儿在美国读书的事情。许芳告诉我她20岁就生下这个女儿,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女儿想留在美国发展,还找了个小一岁的,同是留学生的男朋友,但许芳对这个男孩不满意,一是觉得太小,不成熟;另一方面她觉得对方家庭条件一般,配不上她女儿。此外,许芳想让女儿回国,说帮她正在上海联系工作。
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就这么听着。
许芳属于自来熟,跟我也不避讳,除了聊起女儿,还说了不少有关她们家亲戚朋友的事,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各种逸闻趣事,说得自己直乐。这些人很多都在国外生活,许芳还说自己更喜欢什么地方的环境,不喜欢哪里的风土人情,真能聊,也爱把自己的事说给别人听,说得自己开心,哪怕是对外人。
听着听着,我仿佛有一种感觉,好像我跟她是多年老友,或是久未谋面的同学,本来就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和琐事,现在跑过来关心或者验证这些人多年来的变化,听许芳说了,还能跟过去印象中的某个影子对应上。
但我哪有影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完热闹也记不住,我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出于礼貌,必要的时候,也品头论足,听到动容处,还不免跟着长吁短叹一番。其实这事,挺烦人的,我有些不舒服。
说也奇怪,许芳聊了这么多人和事,唯独绝口不提她的丈夫。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我当然不会主动问及,我更不会自讨没趣。任凭许芳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晚餐算不上隆重,出席的人也不算多,主要就是下午参与会议的几个人。许芳自己也说了,得而的风格务实,只是安排了简单的工作餐,不成敬意。但我注意到席间菜品还是非常讲究的。
许芳坐主位,我和许芳挨着,坐在主宾位,许芳另一边是李蕙。李蕙还问我为什么沈珥没一块儿来,她说跟沈珥挺聊得来。我说沈珥还有工作,被我按在上海,但以后可以让她也来。
开始我还吃些菜,后来就基本都在喝酒。我今天的确很高兴,我此次前来的几个目的全都达成了。我还趁着晚餐前的时间,给赵吉打电话,做了汇报。尽管看不到,但我还是感觉到赵吉满意的笑容。
越是高兴,就越能喝酒,我发现许芳的确酒量了得,李蕙的提醒还真是有的放矢。许芳一轮轮的给我敬酒,我也一轮轮回敬。逐渐,我的意识开始迷离,酒喝得太多,太急了。我尤其受不了喝快酒,这时,我的头不断发晕发沉,但我仍旧在觥筹交错中呼来喝去。
除了许芳,得而商业的几个人都来给我敬酒,我看到李蕙过来了,我一饮而尽,别忘了,我能抗,我不能在许芳和李蕙面前丢了面子。我还听到许芳在我耳边低声说话,她让我吃点儿菜。我哪里还吃得下,我满肚子的酒水都漾出了声响。我不知道黄扬和徐陈喝了多少,估计也少不了。开始大家都喝,都参与其中,后来就变成只有我跟许芳两个人喝。
曾有一度,我实在是坚持不住,我就靠在椅背上,耷拉着脑袋,我还趴在餐桌上,想睡一会,可是睡不着,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了,仿佛热闹的酒席打烊了,会不会我已经回到酒店休息。
我抬起头。
不对,还是那个包间。许芳不在,李蕙在,还有两个得而商业的人,黄扬和徐陈却也不见了踪影。李蕙见我抬头,便凑上来。
“林总,睡着了。”
我喝着李蕙递过来的茶。
“没有,头晕,睡不着。他们人呢?”
我想知道黄扬和徐陈去哪了。
“他们两个也喝多了,赵总安排他们到旁边的酒店休息。”
“哪个酒店?”
“我们自己的酒店,就在旁边,很近。”
“我去找他们。”
我正说着,许芳进来了。另外两个人则起身出去了。包间里就剩下许芳、李蕙和我。
“林总不必去了,赵节已经把他们两人安排妥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您也到旁边酒店稍事休息,缓缓神。”
我点头起身。
李蕙想扶我一把,我说不必,我自己没问题,能走得了。
可一起身,我就后悔了,头太沉了,脚也僵着,动一动哪里都十分费劲。我拼尽全力顶住,协调全身动作,我醉得厉害,但我心里仍有个信念,我不能失态,不能在两个女人面前出丑。一咬牙,一坚持,我走起来了,晃是晃些,方向还找得准。
之后,我们离开包间,朝酒店的方向走,我虽然一路摇摇晃晃,但始终坚持自己走,也能不断调整和控制自己,只是得慢一些,避免摔倒。我琢磨着我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喝得比上次我们搞团建时还多了很多。
走着走着,我也清醒多了。
我们进了酒店,上了电梯,出了电梯门。我才发现李蕙不见了。只剩下我和许芳。
“许总,麻烦您了,感谢感谢。我自己回房间就行了。”
“林总,你走路不稳,我扶你,就到了。”
这时,我才发觉,许芳的一只胳膊正紧紧挎着我。我一惊。除了我爱人,我还没有被别的女人这么挎过。我想摆脱,但我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接着,我们开门进入酒店房间。我根本来不及观察房间,就被许芳扶到床边,我一下子栽倒到床上。我看见许芳出去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身边有动静。我睁开眼睛,我发现许芳竟然趴在我旁边,还在帮我脱衣服。
许芳不是走了吗?她怎么还在?她要干什么?她是给我帮忙吗?
刚才在户外短暂呼吸新鲜空气,醉酒状态略微好转,但好景不长,此时我脑袋晕沉的程度,比刚才有过之无不及,整个人头痛欲裂,这种情况在我身上比较少见,但以前曾经有过,那回跟这次一样,已经无法辨别身边发生的事情。
许芳见我睁开眼,忽地上前,一下子吻住了我。我的大脑随之一片空白。
就这样,我们两个缠绕在一起,她脱我的衣服,我脱她的衣服。我已经无法判断我在做什么,我的意识再次抽离出来,我又成了旁观者。我观察着床上的一举一动,也不知道是真能看到,还只是想像中的,此时正苟且在一起的一对男女。女的还在忙着,男的却因为醉酒,无论如何都清醒不过来。
正在这时,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我从抽离的状态一下子回到了躯体。
是我的手机,我迷迷糊糊也听得出来。我翻找手机,我的手机跟衣服一起被甩到了地上。手机顽固的闹着,我盲目的找着,最终还是接通了。
是我爱人打来的。
“你干嘛呢?这么久才接。”
“睡着了……今天应酬……喝多了。”
我想我爱人一定听得出来,我这几句话说得含糊不清,或者我就是在自己意识里跟自己说话,我不知道。
“我下午发的信息,你一直不回。”
“下午……开会……,晚上……喝酒……没看。”
“行,我不跟你废话了。你休息吧,回头看看信息,挂了。”
“好。”
我说完就去翻找信息,可我的手指头不听使唤,翻来翻去找不到。我有点生气,索性不找了。我把手机扣着放在床头柜上。
我接电话的时候,许芳在一旁一声不吭,翻看她自己的手机。看我放下手机,又扑过来,跟我激吻。
我顺势躺下。虽然头仍旧疼痛,但我不知为何,这时想起了上午我的颓废,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沈珥的影子,沈珥受了委屈,我在她面前丢了威信。沈珥如果看到我现在在干的事,一定会对我更加鄙视。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转向许芳。我想对许芳说,不好意思,酒喝太多了,恐怕不行。
但我没说,因为我的意识已经模糊……
早上,我再次被电话铃声叫醒,我发现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衣服散铺在床的另一边。电话是黄扬打来的。他们两个都在酒店里,我们约好时间在楼下碰面,黄扬在电话里还告诉我,许芳上午有事,说不送我了,她祝我们一路顺风,期待下次再见。
我起身冲澡,我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发现除了记得接过我爱人的电话,我对别的事情已经印象模糊,我相信我的印象,我告诉自己,模糊的印象不可靠,就应当被忘记。
但怎能忘记?我不确定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许芳又是何时离开的。我只觉得对不起我的爱人,我竟然干出了这种事,我自己都敢不相信。
但我不得不说,我是被迫的,我那时应该怎么做?拒绝许芳吗?那我们后面的合作?昨晚,我的意识都模糊了,我根本不是我自己,一切都是因为喝醉了酒,我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再这么喝酒。我又想到,下次见面我该如何面对许芳,许芳会不会觉得我没用,会瞧不起我?
我穿好衣服,拿起手机,我想确定一下,昨晚是否真的有我爱人打来的电话。我很快找到了,显示来电,通话时长13分钟。我没想到,昨晚的电话竟然打了这么久,我也只能记起我们的只言片语。对,我爱人提醒我看信息。
信息是关于春节期间我们家里的一项安排。我不知道,她为何着急让我看这个。我简单发出信息:“我没意见,听你的。”
没收到我爱人的回复,我就下楼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