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的时间，我把主要精力都用到准备汇报材料上。
老吴这次真给力。不仅帮我安排了多次面对面的需求沟通，还让韩锵对酒店各类应用系统和业务数据做了详细调研。
按理说，阿法科技公司和酒店并没有业务关系，我们不过也就是个潜在的合作伙伴。现阶段的深入调研显然并不合规，也不符合酒店管理政策。不仅我自己意识到这点，韩锵也打电话提醒我。
“老大，酒店的人，帮我登入了系统，这似乎不太合规呀，要不要继续？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别想太多，做你该做的，尽快搞定。”
我这是在暗示韩锵。韩锵在一线，我远在BJ。我知道韩锵不是畏手畏脚的性格，只要一个鼓励，韩锵就不会手软。
“明白，老大。”
“还有，别跟第二个人讲，切记。”
为了能够合作，为了取得优势，反败为胜，也为了我的汇报材料言之有物，有时候必须采取非常之举，并甘冒一定风险。
韩锵面对的风险，实际上是老吴的风险，老吴的风险也只是一部分风险，更大的部分属于老吴的联系人，客户的人。
这个风险决不能让老吴一个人扛着，更不能让为老吴提供方便的人来背负。这是我跟钱日最大的不同，钱日跟手下人总是兄弟长，兄弟短的，但遇到关键问题，特别是跟利益相关时，钱日却是能下狠手的，也是坚决不留情面的。
我不会把兄弟挂在嘴边，但我绝不会为了利益，而出卖兄弟。我已经在替老吴谋划方略。
与详细调研相关联的问题，我想到了，韩锵看到了，老吴自然不会不知道。为此，老吴特意让我召集韩锵和徐陈，开一次电话会议，讨论对策。
“你们这几次深入调研，效果如何？”
老吴和韩锵、徐陈在上海分公司的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远程接入，老吴这是在问现场的两个人。
“太棒了。很多抓取到的数据我还要进一步分析。”
韩锵答话。
“老林，这些数据你打算怎么用？”
老吴问我。
“有具体应用和实际数据做支撑的方案，一定是针对性极强并且能切中客户业务痛点的。我觉得要充分利用，决不能浪费这么宝贵的资源。”
我回答了老吴的问题。
“老林，你话讲得容易。你的方案虽然漂亮了，你有没有想过后面的问题。人家问你数据哪里来的？你的判断有什么依据？你怎么回答？就算不问，谁看不出来，这里面有问题。再让你那个竞争对手咬住不放，说你采用了非法手段，你就很麻烦。”
不是我很麻烦，是老吴很麻烦。我早就替老吴想到了，我可不能让老吴惹上麻烦，后面我还得找老吴帮我处理很多事情。
“老吴。你听我解释。这些数据要经过清洗，才能使用。就是说，数据虽然是客户数据，但出现在方案里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数据了。”
“有些数据，明眼人很容易分辨出来源。”
“所以说，清洗很重要。去除数据的关键字，特征，关联性，只保留逻辑，只保留因果关系。把我们通过交流，沟通等正常手段获取的调研信息进行定性分析，作为我们方案的制定依据，把我刚才提到的，经过清洗的，客户具体业务中体现出的实际数据，作为方案的结论和建议，且仅作为选项一提供。”
“你把客户现有的东西，作为你方案的结论？”
“对的。还有选项二。选项二的内容是我们方案真正的结论，结合了我们的创新，我们的专有技术，是我们解决方案的优化建议。两个选项我们不做指向性，让客户选。”
“嗯，老林。有点意思。”
“老吴，你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数据的意义，那也一定知道业务的痛点在哪里，数据是不会说假话的。他们当然不会选择选项一，傻子才会花钱复制一套系统。但对方也不会说，他们目前的系统就是这样，他们只会把自己的系统描述得完全不同。这不但解决了老吴你所关心的问题，还额外打击和否定了染体以前所作的工作，不然，为何还要选择选项二？！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对方有可能说选项一的功能已经实现了。”
“我承认，有可能。退一步说，对方承认已经达到了选项一的水平，那我首先恭喜他们，他们的系统至少站在了平均线之上，而我们担心的事也就不复存在了。因为是客户告诉了我们他们系统的情况，我们事先毫不知情。”
“有道理。”
“而且，从此，对方将正式步入我们设计好的轨道。”
“怎么讲？”
“我会告诉客户，我不多收一分钱，帮他们做出选项二的水准。老吴，你说有没有吸引力？而且我还要祭出我的杀手锏。只有拿到了杀手锏，我才会如此行动。”
“什么杀手锏？”
“老吴，让我卖个关子，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
接着我在电话里叫韩锵。
“韩锵，我需要你在方案原有内容的最后，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增加什么？老大。”
“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本身。经过调研，我们发现系统存在管理漏洞。你在我们的方案里加一项增值服务，从技术和管理两个角度把这个缺陷堵住。这项增值服务，跟客户的系统无关，只是基于我们既有案例的专业性建议。要知道，堵住漏洞，对于我们的意义也同样重大，我们走过的捷径就不允许别人再走了。”
电话会议只有我们四个人参加。对此，我曾思忖再三。另外，我也不确定是否应该把我的观点和盘托出。
思忖的问题在于，我们今天在电话会议里，讨论的有关客户的事情、问题、对策以及很多我的个人观点，有没有可能传到染体公司那两个人的耳朵里？
这可不是阴谋论，理论上来讲，完全有这个可能。所以我要把知情人的范围压缩到最小。此次会议，销售人员统统没有参会。
在缩小后的范围里，再看当事人。首当其冲的是徐陈，徐陈有问题的可能性最小。徐陈来的最晚，是我亲自在上海招入公司的，他的入职时间大概在架构调整发生前。徐陈跟钱日他们的交集十分有限，钱日对这个人不熟悉，也不看重。
我本不是必须叫上徐陈，有韩锵就够了，而且，我还曾嘱咐韩锵，有些事不要对别人说。但叫上徐陈的原因跟韩锵有关。
其次是韩锵，韩锵跟钱日的关系很一般，也可以说很不好。如果染体公司只有钱日，那韩锵一定是最让人放心的。但韩锵跟李良的关系还不错，跟李良关系不错，是因为韩锵跟李良手下曾经号称全部门技术第一的刘籍关系好，韩锵好学，他们有共同语言，韩锵还曾称刘籍为师父。
刘籍却认钱日，也成了最晚离职那批人里的一个。刘籍的去向最神秘，我问过韩锵，韩锵说自己也不知道。我怀疑韩锵没说实话，但为何隐瞒呢？那天我刚一提到偶遇李良的事，韩锵就说他也刚刚知道李良的去向，有这么巧吗？所以并不能排除刘籍或者李良跟韩锵藕断丝连的可能。
这个项目，韩锵又是必须要参与的，我太倚重于他了，这是我的短板。我拉上徐陈就是要补我的短板。不过，韩锵此时是不会出问题的，韩锵对我非常信赖，现在韩锵的职位对他而言更是有足够的获得感，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当然，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牵扯着他，让韩锵走不了，那就是郑愉，韩锵对郑愉的追求就是拴在他身上的保险绳。所以说，事物的好与坏本就在不断变化中，办公室恋情在领导眼中未必是好事，还可能是坏事，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坏事变成了好事。
最大的不确定性在于老吴。
我说过，我不会做危害老吴的事，但我不能保证老吴一定不会出卖我。
老吴跟钱日的关系也不错，他其实跟谁的关系都还行。所以，我最先要下功夫的就是老吴。老吴也有短板，老吴这个分公司副职已经干了很久，并且，他还担心随时会有人空降到他头顶上，他有着急切的转正愿望，这也是他职业生涯达到圆满的唯一诉求。
这是老吴自己说的。我为了让老吴愿意担着风险帮我谋划、调研、安排，进而采取必要的非常规手段，我就必须把老吴和我的利益进行绑定，也为了让老吴在利益诱惑面前能坚决站在我一边，我向老吴许下了承诺。
我说，我们把喜龙酒店的项目做成，我拉上赵吉去孙辰面前替老吴说话，给老吴争功，扶老吴坐上上海分公司一把手的位子。我说我林东答应做成的事，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老吴在我跟钱日的竞争中，窥到了我的实力和我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所以，老吴这个关键点也基本上算是稳固了。
对人做到了心里有数，我就要让大家施展才能，各显神通了。
今天开会，我与老吴一问一答式的此番说辞可不是我一时兴起，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谋划着拿下喜龙酒店项目，两条腿走路计划的重要一环。可以说这是后面一切工作进一步开展的基础。
可是，就算意愿再强烈，决心再坚定，实打实拿出一套过硬的方案，达到甚至超出客户的预期，谈何容易。
为此，我主动向老吴提出帮他谋求上位，时间就在我们上海的头脑风暴会那天，我和沈珥喝过咖啡之后。我请老吴喝酒，尽管我不想喝，但这是必须的。
“老吴，喜龙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我知道。咱们今天讨论的问题也算够全面的了。老林，知道吗，跟你们开会，真累。你这个领导，要求太高了。”
“按级别，老吴，你才是领导。”
“我跟你比不了，你是实职，一把手，还是领导眼里的红人儿。”
“老吴，你又说这个。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拿下项目吗？是赵吉逼我干的。”
“为何呢？”
“开拓新市场，打开新局面，在老板面前挣得更多的话语权，扶自己上位。这时候，打击宿敌就是个最好的选择，能起到一箭双雕的作用，并树立起自己在圈儿里的威望。”
“赵吉野心挺大。”
“不是赵吉野心大，是你我野心太小了。”
老吴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自己的位子。我赶紧接着垫话。
“老吴，我没什么野心，职位也比你低。不过，你不应该呀。你干副职多久了？”
“有几年了。”
老吴一般不跟别人讨论这个话题，今天看来是往心里去了。
“我想起个事情，你看看是不是能给你帮上忙。喜龙这个项目正常来说，续约染体，延续原来的服务，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所以我们想拿下项目，就要去抢。方案是必须的，但光靠方案不行。所以，赵吉逼着我没用，我这次回去就要给她安排点事儿。”
老吴来了兴趣。让我接着说。
“我要让赵吉去找老板，请老板帮着我们这个项目找门路，疏通关系，从喜龙集团的高层压到酒店，这样，我们才有胜算。”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听我说啊。仅有老板的关系，方案不行，最多做这一个项目，后面的合作还是长久不了。老板不会再替你出第二次头。所以我们在老板关系的基础上，还要准备一套过硬的方案。”
“还是跟我没关系呀？”
“你是我方案里最大的变数。”
“不明白。”
“老吴，你觉得我们今天头脑风暴的效果如何？”
“问题已经谈得很详尽了，对策嘛，还要细化。总体效果还算满意。”
“我觉得全是扯淡，我们完全在浪费时间。”
“我更不明白了。”
“这么久了，我们能从对方手里获取的信息，我们对接会上谈及的问题，都是不痛不痒的，都是冠冕堂皇的，也都是符合规定的，都是白费的。凭借这些，远远不够，我们抢不来项目。如果老板疏通了关系，项目做不好，老板更会说，做不来项目，是你们方案不行，你们人不行。这样的话，我们谁想上位，都是白费。只有让老板看到，他疏通的关系在我们的方案面前根本微不足道，老板他自己的作用不过是锦上添花。那这个方案的缔造者，你、我、赵吉，又会被老板怎样看待呢？我让赵吉帮忙，趁热打铁，把你发挥的作用放大，我们帮你去美言，那么你的上海分公司一把手的位子还能称其为问题吗？！这就是我要帮赵吉，帮我自己，也帮你老吴做好的事情。”
老吴不说话了。他陷入了思考。想了没多久，老吴便再次开口。
“老林，你说我们获得的信息不够，那你还需要我再怎么帮你安排。我不清楚怎样达成你的要求。”
“我要走后门，走系统的后门。我要让我的人绕过管理，获取真正的业务数据。”
“不可能。你这属于非法手段。”
“谈不上非不非法。只是利用漏洞。据我所知，酒店的在信息化方面的管理并不严谨，一定存在漏洞。你有办法的。这就是你老吴的能力所在，就是你值回这个上海分公司一把手的地方。”
我向老吴撒谎了。
对喜龙酒店这个项目迫切的诉求，并非来自赵吉的野心，而是来源于我自己的。我也绝不仅仅是受了李良的刺激和我所谓的“下战书”的挑衅。我这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我就是要把这些能为我提供资源和帮助的人跟我自己捆绑到一起，陪着我一起下这盘棋。
我想接近高层，我想向CEO、董事、老板靠拢，我想得到更多的机会表达我自己，表现我自己，让他们熟悉我，认可我，在有需要的时候能够想起我。我想谋划一条通道，我也想有继续上升的空间。
我已经过了35岁，快到40岁了。我感受到一种日益强烈的危机感包裹着我，越束越紧，让人透不过气。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四年后，我所带领的创新拓展部达成预期业绩，兑现我承诺给赵吉的业绩翻番成绩。那么，在同样的年龄，我也无法达到赵吉的高度，我也超不过钱日，甚至不如孙竽。
横向来看，目前公司内跟我同等级别的人里面，我属于年龄偏大的，很多人30岁出头就做到我所在的职级。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继续发展，继续向上挤。只要在40岁前，挤上了赵吉的职级，那就够到上一层台阶，面对新的对手，重新洗牌切牌，开始全新的一局游戏。
如果40岁了，还没有机会爬上高一层级，那么向上的通道将会逐渐关闭，往上看将不再是深邃的天空，而是密不透风的天花板。
那个四年内逐步升级的KPI指标，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去留，我的机会，我天花板的位置绝不会被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左右。所有吸引人的承诺，不过是博人眼球的权宜之计。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台阶，是我有没有能力抵达下一级台阶，并且在与之对应的有效时间内。
这仿佛就是小孩子都玩过的分类游戏，相同种类的物品要归纳到一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年龄段的人就该做什么年龄段的事。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和人到中年无法提升，都是一样的，都不好看，都会让职场人心里不舒服，会碍眼，甚至让人觉得丑陋。只有最适当的匹配才是最好的，自己舒服，别人也舒服，大家的价值观相近，路径一致，这样才完美。
不美的东西出现了，大家一定都会排斥，就如同肌体内侵入的细菌或病毒，人体的免疫系统在第一时间就会发生作用，排斥、斗争、消灭、清洗，即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弄得遍体鳞伤，尸横遍野。这是一种本能，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我是不是即将成为那个丑陋的东西，这是否意味着我的失败，意味着我职业生涯的不堪，那我现在和以前努力的意义何在？肯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还没有找到属于我的通道，当最后的警钟敲响的时候，我将在一瞬间变成别人的绊脚石，我将成为被清洗的对象。也由于我的无能，我没有出现在我所应该出现的空间，我匹配到的位置不美。
那么我该如何找到通道呢？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给我造成了阻碍，是我的绊脚石呢？
有，可能有。不！一定有。我已经搬掉了不少，但还不够，我搬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也还不够卖力，我还要加把劲儿。我的目标在哪里？
下一个，我该搬走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