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大约17个小时之前。
结束了与朱浩的会面。我和老吴一起回到我位于喜龙酒店的房间。黄扬自己回了公司。我在午后出发去喜龙总部之前的最后时刻,决定不带徐陈。我觉得三个人一行是比较理想的搭配,人数不多也不少。
老吴跟我到房间,说准备送我去机场。
我向老吴道谢,并诚恳的说服老吴真的没有这个必要。老吴越发客气了。除了客气,还能看出他对我又多了几分尊敬和仰慕。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仿佛老吴的客气让我的肌肉变得紧张,还有些缺氧,让我不似平常般能放松并平和地进行交流。
老吴之所以有如此改变,是因为下午刚刚过去的会谈,这也让老吴真正看到了他登上上海分公司一把手位置的通道。
原来这个位置是看得见,摸不着的高台,还被一圈汉白玉栏杆围得水泄不通,现在,栏杆打开了,还释放出一架旋梯,金属质感的,闪着清冷的光泽。
虽然金属旋梯与上方的汉白玉组合显得很不搭调,却也不为旁人所特别在意,因为比起搭配的错乱,这架旋梯本身表达出来的冰冷态度和随时可能收起或者消失的趋势,才真的让人胆战心惊。
老吴已经踩到了旋梯的边缘,还用手抓住了同样是金属质感的扶手。老吴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撒手。用老吴的话说,我们跟喜龙的合作成了。
如果只是合作成功,除了为我本人和我的部门带来业绩的提升,其实跟老吴的关系十分有限。但我告诉老吴,不是这样的,这事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这事。这是属于我和他共同的业绩。
“老吴,如果靠老板打通了喜龙的关系。那你转正的希望就破灭了。你我不管前面付出了多大努力,都不过是替老板完成业绩的执行者。我们前期所有的付出、谋划、建议、运作,我们所承担的所有必要和不必要的风险,都将在老板面前化为乌有,都会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勾销。你扶正的机会也将在老板的价值归因前最终重回零点。但我们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这就是我所说的杀手锏。”
“老林,我明白。我听你的安排,我觉得你这个人深得很啊。”
“什么深不深的,无非是未雨绸缪罢了。这就是我找你帮忙,让你一定把我弄到上海来的原因。而且,绝不能让赵总知道是我找的关系,否则这事还是成不了。”
“好的,我明白。”
“还有一点,需要你出面。就是在正式签约前,由你主动提出,你跟孙总提。以后喜龙所有的酒店项目的运维工作都由你上海分公司来接。不要放到售后战略单元去。”
“这类创新业务,上海分公司没有运维能力啊。这样做,目的何在呢?”
“这样做的原因,一来,给你在项目上的投入和贡献找一个合理的理由,那就是你惦记着后面的运维收益。这是你坐上一把手的必备条件。二来,运维能力可以培养,而且,你可以把核心工作走内部直委,将这块业务委托给我,让我来做。我给你留出利润空间,我则可以在一个客户身上反复收割。两全其美。”
“嗯。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你尽管提。”
“目前也没什么了。你只需要跟酒店的人保持沟通,年前不必再做任何正式对接,我们要放空一段时间,积攒力量。也要适当麻痹我们的竞争对手。在需要的时候,向染体发起致命一击。”
“另外,老板有没有可能也跟喜龙总部搭上线,使情况复杂化。”
“我的看法,不会。这涉及两个维度的问题,一是搭上朱浩这条线,很难。即使搭上了,我们也是先手。而且,更重要的是,老板的心思在另外一件事上。老板的逻辑应该是这样:不是我没有这层人脉,而是我的精力放在了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上,实在腾不出功夫。能安排我上老板会,已经显示了老板最大的重视度,能不能成事,那就看咱们的能力了。但是需要老板帮忙的,还不能不提,话要说在前面。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还是我常说的——顺势而为。所以,我觉得年前不会有任何进展。”
“希望如此。”
我必须承认,老吴是一个理想的合作者。是我需要借助的外部力量。
想把长三角的创新业务尽量控制在手里,没有老吴的协作支持,恐怕会难上加难。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拉着老吴的原因,我要给老吴戏份,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并且为了更高的目标而主动做出贡献。
老吴的算盘怎么打,他关心的事到底能不能兑现,这不是我眼前最为关心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他只要跟着我的指挥棒转,他就能看到后面蕴含着的巨大利益,一个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又何足挂齿?!
不管老吴能不能坐上一把手的位子,他都要帮我分担一块儿业务。一项坐等收钱的业务。
这将是我创新业务部的另外一个利润增长点,也是我实现未来KPI指标倍增计划的一部分。我要把创新项目建设完成后的所有运行维护工作全部抓回到手里来。这也是喜龙酒店项目给我的另一个启发。
怎么做?我首先推动分公司接手这部分运维工作,分公司能力以外的事情,再由分公司转包给我的团队,我想要的业务不就回来了?!首当其冲,就要从老吴和老吴的上海分公司开始。
此前,公司所有运维工作都放在一个单独战略单元,基础业务的运维附加值低,收益有限,我不关心。但我创新业务的运维工作是有讲究的,一个运维项目搞好了,比建设项目还赚钱的也不鲜见。
我不能把这么好的一块业务拱手送人。
老板特地把过去技术含量偏低的运维部做大做强,就是要让他们把销售部门、项目部门、拓展部门通过各种手段建立起来的客户关系,收入麾下,据为己有,帮老板做一个收口,客户都是老板的,谁也跑不了。
老板要把各种各样的资源、人脉、合作关系都从个人的转化成公司的,本来就是公司的,当然还是公司的。
我早就提出想把创新项目的运维工作收回来,但我人微言轻,再加上过去钱日并不支持我,所以未能如愿。
过去几年一直都是这样。不仅不能拿回收益好的业务,我们创新拓展部,还一直承担着对运维部门的业务培训任务。主要进行技术培训和流程培训,培训兄弟部门在项目交付后接替我们的技术人员,承担运维职责。
钱日乐此不疲,不是他不明白这里面的利益。他没意见,因为他听领导的;我有意见,但我没有发言权。钱日在这里损失的,领导会从那里补偿回来,钱日无所谓。但补偿与我无关,我的利益就这样被牺牲,被别人拿去做利益交换,钱日不会再来补偿我,我的KPI指标仍然跟随惯例,水涨船高。我又能怎样?
本该有的收益,荡然无存;相对应的补偿,望尘莫及。这曾是两个困扰我多时的问题。但在去年的架构调整结束后,我看到了问题迎刃而解的希望,我推动过去的目标,一点点实现。
首先,我的新财年KPI指标递增被延缓,我赢得了时间,我也赢得了赵吉的支持。现在,我又为上海分公司的业务找到了坚实的落脚点。这不过就是个开端,这次,我要做属于我自己的利益交换。
赵吉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赵吉说她下午还有会,这时候出来,就为跟我说几句话。
“吉姐,我上午讲得怎么样?还没来得及与您沟通。”
“林东,非常棒。我觉得高于我的预期。但是……”
果然还有个“但是”,我真不希望赵吉讲出什么出乎意料的内容。
“但是什么?”
“我觉得老吴那边的关系你也不能放弃,你还要继续推动。老板的时间表排得很满,你也看到了最近的频繁出差,大家都是在忙公司资本运作的事。所以,可能老板未必有时间有精力,投入进去,可能也不会很快答复你。而你呢,还要做多手准备。”
“我明白。”
我满脸的无辜,我让赵吉看到我沮丧至极的表情。我几周来的精心准备;我一早晨的慷慨陈词;我赶了红眼航班回来,甚至来不及回到家中,钻进温暖的被窝,抱抱爱人,亲亲孩子……
此刻,这些内容都写在我脸上,赵吉会看出来,赵吉也能读懂。我的表情——不需要语言,已经宣告,我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为泡影。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我内心深处,已经全部充斥了抑制不住的激动,我想笑。
我控制住了。我唉声叹气,没有多说什么。我最近经常给自己加戏,我担心自己会有什么不合时宜的表达。
其实,赵吉这番话告诉我两层含义。第一,老板重视项目,不愿放弃。说要靠我,但他未必真的看重我;第二,老板对自己缺乏信心。觉得自己未必能推动问题解决,所以先摆困难,丑话说在前面。
这么说,可不代表老板不会努力,越是说丑话,越代表会尽力。丑话一旦不再丑,后面全是漂亮话。赵吉出来找我说话,就是老板派她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个事情,你要做好准备。”
赵吉又说。下面的内容应该是赵吉自己要说的。赵吉想让我觉得她出来主要为说后面的话,前面的只是顺道;其实不然,赵吉的真实目的,就是告诉我前面那番话。说后面的,就是让前面的显得自然。
“好的。”
“公司要参加5月初在上海举办的人工智能与业务创新论坛,期间作为协办方,我们公司要参与组织一次大型展会。你有两个任务。一要准备创新业务整体展示方案,类似上午会上的呈现效果,并进行实物化和具象化布展。二是进行客户邀约,我们有一个专属论坛,你要邀请客户主要领导或者负责人参与论坛,而且至少需要一位有一定行业影响力的大咖,进行案例分享。这事,你务必重视,除了喜龙项目外,得多花些心思。”
“好的,没问题。”
话虽如此,这一听就是小事一件。影响我的业绩吗?影响考核吗?影响职位吗?不是小事还能是什么。
“回头我让王琼把资料发给你。”
“行,您让王琼也抄一份给郑愉。”
展会啊,论坛啊,我根本不关心。不过,小事虽然是小事,但领导布置的任务,还是要重视,至少表面上应该如此。
这么一想,我居然觉得这事,可能还与我有关系了。客户邀约,这都是销售的事,让卫剑他们去安排,可说起论坛分享,我倒是想到一个理想的目标。如果本人愿意,这也可以算是一项回报,当作我送出的礼物。
另外,今天赵吉竟然主动向我提到资本运作的事,我还颇感几分意外。
其实,上午我从会议现场一出来,就迎面碰上郑愉,郑愉要跟我商量招聘和培训的事,被我推掉了。
之后,又接到老吴的电话,老吴想打听上午开会的情况。我告诉他,一切正常,如你我所愿。老吴心领神会。之后我们又草草聊了几句,我就挂断了老吴的电话。我的话有几分敷衍,我不知老吴是否感觉得到。
老吴和我的诉求其实并不完全一致,如你所愿还是如我所愿?到底遂了谁的心愿?是什么事遂了心愿?这里边差别可大了。幸亏老吴没有追问,否则我还真是不好回答。
不过,老吴太急了,我的话也说早了。话说得不是时候,即使是好话,可能也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要是等到赵吉午后跟我谈过话,再对老吴说起,我就会更有耐心,我就会充分把上午的情况说清楚,我还能添油加醋地向老吴粉饰一番。
但当时不行,我出了会议室,还有个着急事。
我坐在电脑前,抛开所有无关紧要的事,我往屏幕上的搜索栏里输入关键字:“西塔”、“成都”、“资本”、“融资”等等,还有关键字的组合。我要把我偷听来的,牢牢印在脑海里的词汇查个水落石出。
“成都西塔科技园开发有限公司”,这一占据搜索引擎第一屏超过50%词条的名称出现了。这不是跟我的客户贝迪置业完全类似的一家公司吗?我们跟这家公司会有什么类型的资本运作呢?
对了!我想起个事。去年与贝迪置业合作时,就曾有过资本运作的传闻。
这一传闻最早出现,还在公司架构调整前。
贝迪这个客户纯粹属于公司既有的业务关系,可能跟老板本人渊源颇深。所以贝迪的事情,我都会极为重视,务必办妥,但也仅限于此,而且我更多的是把任务交给手下可靠的兄弟,我自己很少会在贝迪的项目上耽搁精力,投入资源。
你知道它不是你的,项目的存废也与我个人关系甚微。
当然,贝迪置业是个优质客户,为我和我的团队贡献了可观的KPI指标。这里面最早还有钱日的功劳,至少钱日当时想让别人这么认为。
贝迪的项目之所以能来到创新拓展部,是因为它想不来都不行,客户方要做的事情,要上马的项目,跟我的业务高度重合,太匹配了,这就是为我的部门量身定制的客户。任谁都看得出来。就是这样,钱日也要说,利益是他帮我争取来的。
拿部门内部事务来说,钱日对自己能把握的,可以施加影响的事情,看的比什么都重,他会仔细权衡,慎重考虑才最终决定让结果有利于谁,不利于谁。
其实钱日考虑的都是自己,考虑做出选择后,是眼前受益,还是未来可期?利有多大?值不值得?
反过来说,钱日无法控制的,已经有领导做过决定的,确定利益落在某人头上了,钱日就会找这个人邀功,告诉对方,有这个结果,完全是钱日的作用。让受益的人必须感恩戴德,必须给予回报。我都习惯了。
所以我说贝迪的项目是个好项目,我还没有实质签约,还没来得及回报钱日,公司就开始调整架构,也随后开始了我跟钱日的竞赛。钱日就曾去找孙辰,想要回贝迪项目,说是他的,要算他的业绩。
但那时贝迪项目已经报备,挂在我和卫剑的名下,更重要的是,赵吉阻止了事情的发生,赵吉帮我夺回了客户,赵吉也帮自己干掉了对手。
当时传出与贝迪置业资本运作的消息,就是在业务合作前。后来,随着业务推进,资本运作方面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酵,似乎就无疾而终,再没人提起。我也并未在意。
目前,我跟贝迪的业务还在进行中。卫剑也才告诉我,春节后,还会有几个贝迪旗下的园区要跟我们签约。对于贝迪这样的客户,我只求业绩,不碰关系,对贝迪所有的领导我都客客气气,我力求少露面,我只要求卫剑去客气就好了。
但话说回来,我对贝迪置业总是心存感激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项目,我哪有机会偶遇得而商业这个客户,也就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我不断搜索各类关于成都西塔公司的内容,包括企业过往、新闻、业务、人员以及任何负面消息,我都不会放过。我越看越觉得这家公司普通,除了正在运营的位于成都高新区的一个体量偏小的科技园区外,几乎没有其他业务。再有就是几个规划中的科技园区项目,进度快的也在建设中,分别位于重庆、贵阳等地,规模却都大于成都这个园区。
不过即便是这样,其整体规模应该也不及贝迪置业的十分之一。
会不会是我听错了?也不对。其他的内容基本都对上了。
我又搜索了几个同音不同字的词条。几经比对,最后我还是再次回到成都西塔这家公司上,而且我也百分之百确定,赵吉口中的资本运作一定与他们有关。
我们阿法科技公司,作为一家高科技企业,多年致力于智慧融合,智能化研发,并深植于与最大范围行业形成业务结合和产品落地方向。可怎会频繁与传统地产类企业传出资本运作消息?而且,还都是同种类型的科技园区开发企业,另外,距上次传闻,时间相隔不过半年,也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我想,这绝不是巧合,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到了午后,赵吉直接把资本运作的事情告诉我,但没有更深入的详情。赵吉说得极其自然,好像这一话题之前我们已经交流过无数次。
有没有可能,赵吉忘记了应该对我三缄其口?不会!赵吉心思缜密,她不会犯低级错误。或者是赵吉暗示我可以参与其中?但她也未做明确表态。
说实话,我有些猜不透。可越是猜不透的事,我就越喜欢琢磨。到了晚上回家,我仍旧时不时琢磨。这说明,我的认知,我的见识,我的想法,我对公司运营的理解,尤其是涉及资本运作层面的事情,还缺乏判断,还缺少了解,我还是个门外汉。
我越是这么想,我就对公司最近发生的细微变化和老板投入精力的事情感兴趣,也就越想弄清楚。
基于我自己的设想,我再次回顾老板会上发生的一幕一幕情景,以及我在其中的所见所闻。
我把我能记得的,老板说过的话,表达的意思,他观点的倾向性,像过电影一样重现,我也仔细回忆了老板和其他高管们的表情、神态、动作等方方面面的表现和变化。我甚至还把不经意间看到的,来自秦瑶的微表情放大、回味、分析。
别的不好说,但我敢断定,秦瑶的脸一定动过不止一两次手术,因为你看不出秦瑶脸上流露出来的,发自她内心的态度和想法。完全被掩盖住了。
我的回顾,没有结果。我能读出来的信息,都与资本运作无关,它们属于另一个项目,另一件事。我果断结束我的回顾,而我的关注也同时回到喜龙酒店的项目。我想起了上午参会是为何而来。我的意识,此刻,为了我真正关注的事情,再一次跳脱出去……
所有在座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他们把我一个人围拢在中间。
只有我是猎物,他们都隐藏在周遭的丛林里,凝神静气、虎视眈眈观察着我的表演,寻找我的漏洞。不过,能出现在这些猎人的围场,哪怕只是充当一只兔子,也是光荣的,足见猎手对猎物的尊重。猎手给你机会表演,本身就代表着重视和倚靠,否则你根本无从接近舞台的中央,或者早就被猎人放出的猎犬咬住喉咙,瞬间致命。
但我不想成为这样一只兔子,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来自阿尔山深处的达斡尔族猎手有一句谚语,用来表达他们对猎物与天赐的敬畏。他们说:“你永远抓不住那只早起的兔子。”
归根结蒂,老板对于喜龙这个项目是重视的,也是支持的,这谁都看得出来。或许老板想借此机会检验我的成色,也说不准。因为老板的重视,我来到舞台的中央,我想留在这儿,我不想走,但我不是来当猎物的。不想当猎物,就得当猎手,没有第三条道路。
这时,我的意识回来了,我恢复了正常。然后,我想起郑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