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钱日的埋伏

早上的重要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后面70%的时间都在讨论KPI指标的分配计划。KPI指标和对应的人名就是赵吉带电脑来,要展示给我们看的内容。

其实会议没有安排讨论时间,KPI指标落谁头上?落多少?也不是今天应该在这里讨论的,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既然是开会,总得安排当事人发言吧,也总要允许提出问题和困难吧。开会在事实上改变不了指标的多寡,但却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摆出些困难,提出些条件,免不了争取资源,也可以兑换利益,这是允许的,这才是变通之道。此时,会议进入最为耗时的关键部分,也可以说展现出本次会议的真正目的。

关于我的KPI指标,我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像别人那样,拼命争夺,不断权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好说话,全认了,我比钱日还听领导的。其实,我不参与争辩的真正原因,是在会议前我就跟赵吉谈好了,说定了,我就差一项正式的审批流程,我无需多说什么。我们谈定了KPI指标,谈定了人员编制、人员分布,谈定了业务运作模式。

我必须感谢赵吉,新战略单元成立的第一年,只有我创新拓展部的KPI指标是与上一年持平的,没有任何增长,这是赵吉为我争取来的最好的新开端。

此外,钱日描绘的空中楼阁,被我嗤为毫无诚意的加薪申请出结果了,他的申请最终获批。当时那个排他选择瓜熟蒂落,再正常不过,因为我留下来了,我当然要接受这份意外收获,我获得了三年来的首次加薪。这份惊喜,是钱日帮我争取来的,我是不是也要感谢钱日?尽管这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说起来,必须感谢赵吉的,KPI指标未做增长的事情,也有钱日的功劳。虽然同样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但比起加薪来,指标的事却是我更为看重和在意的。

这事怎么会与钱日有关?其实赵吉最初并不同意创新拓展部的指标保持不变,孙辰也不同意。赵吉说按照公司最低标准申请特批,也要有5%以上的增长。这个情况,我当然知道,本来在这个事情上并没有谈判的余地,你只能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但事情发生转机,甚至出现了打破惯例的结果,我只能说是歪打正着,这结果不是谁可以预谋和设计出来的,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件事情的起点就是钱日的那份《人员优化计划》。

钱日的计划书在递交上去的当天,就被驳回。而且,据说孙辰的批示很严厉,几乎是要求钱日推倒重来。这份计划书的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钱日做出的第二版计划,我却一字不落的全部看到了。

我之所以看到,并非采取了什么手段,也不是出于偶然。是钱日主动给我看的,他为此还征求我对计划书的意见,这是第一个意外。

为了这份新的计划书,钱日说他熬了几夜。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用心之处。给我看的这版计划书篇幅还真不短,但主要内容无外乎就是编制、分工和指标这几项。孙辰只关心这几个关键点,就那几句话,其他全是废话。

我认真地全部看完,关键的几句话我牢记在心。四个编制其实有意义的就是两个,钱日和赵吉自不必说。这两个有意义的编制,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李良。分工是赵吉管销售,钱日管技术和创新业务,我和李良划归南北两个片区,管理片区内整合后的销售和技术团队。我和李良同时对赵吉和钱日负责,按照业务线分别接受领导。另外,所有业务的KPI指标都调高30%,而且钱日还对这些指标调高的依据做了市场环境变化和数据分析,可谓有理有据。我看着这些文字,一阵阵地对钱日暗挑拇指,我觉得钱日还真有一套。别人都说钱日谨小慎微,没胆量,但在这份计划中我却看到了钱日不同以往的大胆和隐藏的野心。

我当然没有意见,我完全同意,难道要把我优化掉我才满意吗?!

接着,我开始左思右想。其实我不想这样,我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处心积虑上,我这几天都很忙,卫剑在中区有一个潜在大客户,对我们的方案非常感兴趣,我们开过几次电话会议,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一定要在周内落实。我等着我的资深架构师韩锵给我的最终设计评估,我还要跟产线的老大杨鸣敲定能给我挤出的生产排期,我还想着尽快抽出时间出差,与客户领导当面对接。我真的没有时间思前想后,但我的意识却怎么也不能从钱日身上挪开。钱日此时的头等任务似乎就是这份《人员优化计划》。

我回忆起钱日条分缕析的字字句句,我读出了隐藏在计划书里的陷阱。这个陷阱不是一望即知的大坑,明摆着的事,没有人会往里跳。这个大坑被很好的遮蔽着,完全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且,这还不算完,坑的边缘还立着个牌子,上面写道:这里很安全,请放心通过。问题来了,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牌子上的话。

钱日为什么要把他的计划书给我看?除他自己外,第一个看到人应该是孙辰才对。是不是此时的钱日认为我已经倒戈到了赵吉一边,而故意将信息透露给我,再由我通知赵吉呢?可这份计划书表面看来没什么大的破绽,要细说的确也有不合理的地方,但这些并非主要矛盾,或者可以说是尚待完善,并不会对计划书造成本质影响。那么,如果是有意为之,钱日是想通过我把什么信息传递给赵吉呢?他也倒戈了?可钱日的情况跟我并不一样。

此外,还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钱日想拉拢我,就是想让我看到,他把我带上了,还列在了李良的前头。借此向我投桃报李,让我放心,让我放弃不该有的念头,不要再去费力寻找救命稻草,从而让我安分守己,少生事端。毕竟,我们的关系还是要比与初来乍到的赵吉之间更为牢固。

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毕竟我跟钱日之间还是有交情的,大家在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几年来工作上的配合支持,在一起的摸爬滚打等等都如在眼前。虽说在几个人中,我和吴将属于第二梯队,但钱日对我的认可和提携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我不得不提防前一种可能。

我看看时间,已临近中午,尚早。钱日还不会把计划书交给孙辰。钱日一定会在晚上,最早也是下班后,才会把邮件发给孙辰,然后第二天一早,拿着打印好的材料主动去找孙辰汇报。这是钱日的工作习惯,也是他在时间上的讲究。

同样道理,这个时间钱日也留给了我,让我有充足的准备,把消息悄悄告诉赵吉,赵吉也有时间跟孙辰汇报。于是,计划书上的关键数据在钱日的邮件发出前就会抵达孙辰耳中。晚些时候,孙辰才会收到邮件,而钱日发出的邮件是绝不会抄送赵吉的。

这就是我从大坑旁边立着的牌子上读出的隐含信息。而钱日从给我看计划书起,到晚上发出邮件,还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如果钱日更改计划书内容怎么办?他有这个时间。对!钱日一定是先放出消息,再修改内容,造成信息不对称,再利用这些错位信息,让事实说话,使孙辰把从赵吉口中听来的信息归入不可信的行列,从而打击异己,牟取利益,为自己最终坐稳新部门一把手的位子服务。一定是这样。想到这里,我自己都不由得被这个源自阴谋论的假设吓了一跳。

可钱日会如何修改计划书的内容呢?我一点头绪都没有。那我还要不要把在钱日计划书里看到的内容通知赵吉呢?这的确有些为难。如果不告诉赵吉,一旦钱日将事先跟我沟通过计划书内容的事情透露给赵吉,赵吉是不是会产生某种想法,认为我对她有所隐瞒,从而大大增加对我的不信任。但如果告诉赵吉,赵吉会不会以为我爱传小道消息,关心蝇营狗苟之事胜于关心自己的业务,最终让赵吉因此小瞧我,减少对我的信任。

这都不是我希望的结果,可有没有第三条路呢?

换个角度,赵吉是否关心钱日计划书的内容呢?我觉得赵吉是关心的,这里面有她的切身利益,在公司架构调整的微妙时刻,谁又敢保证自己胜券在握呢。尽管赵吉深受孙辰信任,还是老部下,可钱日给人的印象不也是这样吗?!公司里没有最终兑现的事,哪个领导又能提供绝对保障呢?这种时候,哪怕是只言片语,甚或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也能激起大家非同一般的兴趣,有时这些信息还能发挥无法想象的作用。赵吉不会例外,赵吉也感兴趣。那么我就应当成为信息的传递者,而不是过滤者。

所以,我决定,一定要把事情告诉赵吉,但不能简单直接,要有一定策略。

之后,我去忙我的工作。我用去几乎大半天的时间,所获得的工作成果喜忧参半。

让我欣慰的是,杨鸣给了我准确答复,他保证产线可以为我留出基本满足要求的档期。

杨鸣这小子,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留着光头,下巴上还有一撮浓须,说话满口京腔京韵,大大咧咧。但杨鸣为人还算讲信用,所以他承诺的事情是有可信度的,这点比钱日强。不过我也只是跟他谈了初步意向,如果我的单子确定下来,我会发起流程,让杨鸣给予正式承诺。

杨鸣这人显老,其实跟我年龄差不多,或者比我稍大点儿。但他爱把自己说得很小,可没人信。杨鸣碰见下属或者平级的同事,男的一律称呼“兄弟”,女的则全叫“妹妹”,也不管人家实际年龄。遇上了领导,杨鸣从来都是自称“兄弟我”。因此,杨鸣总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杨鸣还有个特点,就是从不与人争辩,杨鸣不当面提反对意见,他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即便有无法回避的矛盾,他也会使用自己的方法化解。怎么做到的?简言之,耍贫,以柔克刚。他屡试不爽。杨鸣是蛮有趣的一个人,跟我的个人关系还算不错。我答应他,事成之后,一定请他喝顿大酒。

另一件事,我不太满意。韩锵下午过来找我,我等着他跟我说评估报告的事。

“老大,报告今天出不来,要确认的内容太多。”

韩锵说。

“你就跟我说这个?我还以为你带着报告来的。”

我说。

“再容我一天。”

“不行,今天必须出来。出不来就别走了,我陪你。”

韩锵转身就要离开。

“回来!”

我叫住他。

“改明天了?”

韩锵笑着问。

“你觉得呢?!”

我反问韩锵,然后接着说。

“我看你一脑门子官司。先别急着回去,跟我下楼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老大,来不及,我今天还想走呢。”

“不行,必须去。磨刀不误砍柴工,我这是帮你提升效率。”

喝完咖啡,我让韩锵先上楼。这已经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间。我当然不会下班,我只是等着这个时间点。

下午赵吉不在公司。我拨通了赵吉的电话。

“赵总,有个事。本来想中午说,可事儿太多,耽搁了。”

“啥事儿?”

我听出赵吉心情很好,这增加了我的胜算。

“一早,钱总跟我聊了一下创新业务明年的KPI指标。钱总说他打算按照30%的增长预估,但我觉得有问题。”

我略微停顿了一下。

“我听着呢,你继续。”

“不瞒您说,我觉得这个增长量不现实。这块业务我做了三年,第一年只完成了任务的70%,第二年80%,今年还剩不到两个季度,才完成了全年的30%。当然,大头在下半年。乐观估计,也就是算上中区那个大单还有其他几个下半年落地的项目,满打满算能完成85%上下。所以如果明年定了增长30%的目标,的确有很大问题。我的创新业务不同于基础业务,没有基本面,都是一单单拼,这您知道。不过,我不是只讲困难,您别误会。我呢,就是跟您打个招呼,最终还得听您安排,真要这么定下来,我也得玩儿命干。”

“好的,林东。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收起手机。我品味着赵吉的“谢谢”所透露的含义。也许,这就是个普通的口头习惯,是我想多了。但也绝不能排除,因为我的及时通报,给了赵吉可以采取必要行动的机会。

这件事情到此就算告一段落,后来钱日何时发送加载了计划书的邮件,钱日是否做出改动以及孙辰对于计划书内容的反应,这些我就一概不知了。我也把心思和焦点放在手头工作的安排处理上。毕竟跟我向赵吉说的一样,我的半年任务完成量还不尽如人意,如果打分,也属于不及格,我还有很大的空间需要追赶,我还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带领团队去拓展。

由此,我再一次开始思考,琢磨我手下几个技术出身的销售负责人所面临的瓶颈,他们急需改变思路。这个问题,我已经思考了一段时间。前两年,虽说也没完成任务,但业务是向上走的,总量是增长的。但今年以来,团队的整体业绩似乎不升反降。准确而言,不是似乎,而是事实,我清楚这一切,我带领的团队好像遭遇了坚固的天花板,怎么努力也突破不了似的。我觉得此时必须要带领大家找出突破的方向,带领团队转变策略,同时有必要引入新鲜血液,重新激发机体活力。要不是这个半路杀出的架构调整,我想我应该已经在着手优化,先行做出改变。

一切归于平静,大家都回到原有轨道,短暂的风波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抱团儿的钱日团队,包括我本人在内,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我们之间还是按部就班地交流工作,也会一如既往的外出用餐。这种平静是如此地让人轻松,让人可以忘却工作的烦恼和压力,让人流连于难得和谐与安宁,让人仿佛有了幻想……

然而,这种美好注定是短暂和虚妄的,一星期后的一封邮件打破了脆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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