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束以正式身份参加的核心管理团队例会后,就收到了转发来的另一个审批流程。在这个已经审批通过的流程文件中,我的名字替换了钱日,我真正成为创新拓展部的负责人。流程仍旧是由郑愉发起的,也同样是赵吉安排的。
这次例会最终敲定了明年各部门的KPI指标。我看着我的零增长数据,琢磨着会上定下指标不算完,还得赶紧发起特别审批流程,请领导审批确认,以免夜长梦多。这个流程理应由部门助理发起,而现在的部门也有了相应配置,我准备打电话给沈珥,向她交代任务。
最近我对沈珥的工作非常满意。这几个月来,我出差的频率特别高,应酬客户也频繁。所以手头积压了大量流程、票据以及各类待申报单据。这些琐事我自己已无暇处理。沈珥的加入,给我帮了大忙。自从沈珥接手相应工作后,我原来经常拖延很久的事务性工作就变得高效起来,不仅完成迅速,还准确无误。这不由得让我对沈珥生出几分好感,当然,这是仅限于工作上的。更多的是一种感激之情。
我还有意让沈珥多接触和处理有关工作报告、流程控制和业务数据方面的任务,没想到沈珥依然上手很快,软件用的也熟练,很多缠绕的数据和纠结的信息经她分析整理,总能达到并超出预想的效果。事情办得漂亮,沈珥也能跟我聊到一起去,想到一块去。我发现这个女孩很聪明,会动脑,善于学习,更让人看到凝聚在她身上的各种潜能,是非常理想的工作搭档。只是太年轻,工作经验尚待丰富,有时还容易陷入自己的小圈圈,或者把事情以及旁人想得太过美好。不过,谁没有年轻过呢?!这都是必经之路。
我计划熬过这段时期,到今年年底,把全年的业绩任务扛过来后,再到明年开年之初,让沈珥做个选择,让她自己决定是继续做部门助理还是转做实际业务。我打算推荐她承担销售管理或者招聘培训方面的工作,我觉得沈珥干助理有点浪费,她可以有更高的定位,当然会更忙。不过反过来讲,我们公司助理的工作也不轻松,经常加班加点,疲于应付。但仅此而已,缺乏自主性和创造性。当然,这还要看沈珥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还在琢磨发起流程的事,是给沈珥发个邮件说明?还是先打个电话?就在这时,赵吉的电话跳了进来。
“林东,业绩预增特批流程还没起呢吧?”
“是的,吉姐。我马上安排人起。”
“你找郑愉,让她来起,我跟她打招呼了。”
“吉姐,合适吗?郑愉是行政部的人啊。”
“没问题。”
我答应着赵吉,想着也不用再去找沈珥。
但是,怎么又是郑愉?如果说前面的几个流程都是由郑愉发起,还有几分道理,毕竟都是公司层面的调整和任免决定,由行政部门牵头也符合常理。但这次完全是战略单元下属部门的内部事务,或者最多是战略单元层面的事情,为何也要让行政部门的人也参与进来?这些部门事务跟行政部无关,公司也没有类似先例。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但我转念一想,似乎这里边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我把几个零星事件放在一起考虑,包括郑愉和赵吉的关系,郑愉近来对战略单元内部事务的参与,特别是那次在小会议室,郑愉没头没脑甩给我的几个问题。让我意识到,郑愉很可能是要调过来,调入战略单元,过来做战略单元的行政工作,或者干脆给赵吉当助理。而且,很可能郑愉已经完成调动,赵吉还没来得及明说,我也并不知情。如果是这样,让我找郑愉发起流程,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还是在赵吉座位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把流程中必须体现的几个要点和相关文件内容,都跟郑愉做了当面沟通。在这一点上,BJ的郑愉就比上海的沈珥有优势,显然还是面对面沟通来得方便快捷。当然,郑愉也是个头脑聪明的人,她很快表示已悉数知晓,同时把她的问题都提给我,我一一作答。
最后,我们结束沟通,起身准备离开。
“郑愉,你是不是来我们战略单元了?”
出门前,我问郑愉。
“没有啊。您听谁说的?”
郑愉直接否认。但郑愉这句“听谁说的?”,却已经暴露了她的潜台词。我感觉我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一定有这么回事。
“我看你最近都在忙我们的事,而且你不是还问我部门情况吗?问我好不好。我就以为你要调过来。”
“哦……”
郑愉的这个“哦”,意味深长,她完全未置可否。郑愉仿佛把所有的情况都明确告诉了我,其实却什么都没说。
“我的猜测而已,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那我要是来了,您欢迎我吗?”
“当然欢迎。我觉得你就应该过来。你办事这么利落,在公司人脉也广。反正我觉得你真的挺不错。我本人绝对欢迎你过来。”
我此番说辞,完全是对一个年轻女孩的恭维,我得让郑愉高兴,并开开心心地替我办事,我需要她要尽快发起并且紧盯流程进度,推动我最关心的事情落实。我当然乐得送出顺水人情。
“我谢谢您了,林总。”
郑愉道了谢,没说别的。面部表情虽然正常,但我还是看出了郑愉略微上翘的嘴角和几丝不着痕迹的笑容。
简单夸几句的表面文章远远不够,我自己也要盯紧郑愉的动作。我的这次特批机会得来不易,绝对不容有失,并且也不能在流程手续上有任何不必要的耽搁。因此,从这个角度上看,与其催促行政部的郑愉,就不如对部门内的沈珥提要求来的直接,也更顺畅,更有效。
不过,凡事不能求全责备。指标预增的事情能最终有这么理想的结果,已经可以让人大舒口气了。想想前不久还面临的困难,现在的问题已经不足为虑。
这让我不由得回想起与赵吉谈话的情景。我最终说服赵吉,接受我关于指标的诉求。
开完了与贝迪置业的发布会,赵吉和我都回到BJ。
我打算就KPI指标增幅的事情向赵吉摊牌,不能再拖了。钱日随时可能离职,在他离职前,我一定要以钱日为抓手,借着钱日最终食言的结果,来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做的就是拿钱日说事,向赵吉摆事实讲道理,努力把我明年的指标预增压到最低。我深知事情的难度。别的不说,赵吉一句话就能否定我的要求。赵吉会说,没有先例。我的诉求会打破公司既有的惯例。这些惯例已经存在多年,大家都习以为常,尽管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却也鲜有人愿意挑战。比如说,维持几年的,创新业务每年10%的增长,完全没有从业务实际出发设定指标,也不会考虑新拓市场的难度,而仅仅就是沿用惯例,用僵化、固定的惯性思维,不是扶植、帮助,只有考核、压制,把一块方兴未艾的新业务弄得瞻前顾后,苟延残喘。
我不是找借口,为我每年完不成KPI指标开脱。我是为考核机制与业务特点的错位、不匹配而担忧,我担心创新业务会因此失去耐心,陷入平庸,错过机会;我们这些从业者也会急功近利,忘记初心。我更担心大家会全部投入唯KPI论的怪圈,那么受损的还是公司,还是大家的利益。就是惯例带来了平衡,进而导致平庸,最终归于平凡。但这些惯例钱日是接受的,钱日绝不会对惯例有二心。钱日爱好维持现状,维护惯例。
可以说就是因为大量钱日的存在,很多不合理的事情最终得以演变成为惯例,它改头换面,成了天经地义的准则。其实老板本身并不拒绝破例,老板不是惯例的拥趸,只是任何改变都要以背后更大的利益作为驱动力,才有付诸实施的可能。我想试着打破它,我想借着始作俑者的力量改一改强加在我头上的惯例,我得从关乎我个人利益的地方开始,当然我还不能忘记,要让领导看到打破惯例后的更大利益。
为此我做了大量周密的准备。我的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次失败,就意味着此后便再无机会。因此,我这种打破惯例的诉求,要么干脆不提,要提就要态度坚决,一击制胜。本来我以为时机还不成熟,我积蓄的资本还不够充足,我也还没有跟赵吉熟到可以口无遮拦。但钱日给我创造了歪打正着的机会,他的即将离职又把我逼到悬崖边。不过,这反而让我看到了成功的希望,这种希望轻轻地点燃,然后逐渐放大,潜移默化地生长,不断扩大影响,最终让人欲罢不能。虽然最终结果不甚明朗,但我还是按照计划,第二次向赵吉提出了要求。
“吉姐,您答应我把创新业务明年的增幅调至合理区间。我不知道最低您能帮我申请到多少?。”
我跟赵吉这一次的谈话,只有一个焦点,我们不可避免地来到这里。
“林东,适当调整是没问题的,但你不要期望过高。我看,应该在5%到10%之间。你知道,5%的增幅都是要老板特批的。”
“是的,吉姐。这是惯例,我知道。”
“对,惯例。”
“但,吉姐。您也看到了,钱总在两个多月时间内,创新业务,没开一单。甚至我估计进展到合同谈判阶段的客户也同样为零。这充分说明创新方案落地的难度。说句不该说的话,我觉得老板给钱总的时间不够,对于创新业务,用这点儿时间拓展新客户根本来不及。钱总也把问题想简单了,以为跟基础业务一样,见几次客户,谈几次需求,吃几次饭就落单了,真没那么简单。我这几年深有体会。每年都一样,上半年播种,下半年收成。有的收就不错了,丰收是想都不敢想。这么说还不准确,其实我这三年都是在播种。”
“难度我完全理解,从一开始,钱日的承诺就是不靠谱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现在我不希望听到这个。林东,我找到你,又这么无条件的支持你,就是要你帮我解决这些困难,解决这些钱日搞不定的问题。”
“吉姐,我明白。这也正是我要做好的事。我不能光讲困难。我还要说我的对策。但明年是特殊的一年。首先对我来说,特殊。也可以说自我接手这块业务以来,从未如此关键。明年将会是我的业务转负为正的第一年,我将首次实现业务正增长。所以怎么设定指标,其实对我没意义,我的目标就是转正。”
“太低了,标准可以更高一些!”
“吉姐,我可不是随便这么说,我有大量数据和事实根据。我的根据来源于创新业务的内在规律,来源于我客户资源的广度,来源于我们的技术和客户需求结合的深度。明年将是收获的第一年。但预期不能太高。”
“你还是没有说服我。”
话虽如此,我感觉赵吉的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有希望。
“对于您来说,明年也是特殊的。明年是您全面主持工作的第一年,我觉得第一年最为重要,我想配合您一起把创新业务做成公司最具前景的业务,做成未来若干年内最大的亮点。而且不光是前景光明,我要让创新业务在您的带领下,马上开花结果。我有信心,有计划,但我仍需要时间,用时间把我团队的基础,业务的基础,方案的基础,模式的基础,稳定利润的基础,这些基础全部夯实。我也清楚地知道您对这块业务和成绩的看重。如果明年的指标像往年一样,只是例行的,惯例式的增长,到头来,我可能还是完成不了任务,还无法转正。我仍然像过去一样疲于奔命,却少有时间,少有机会为以后打基础。基础不稳,必然导致大厦将倾。反过来,这些基础打的越牢固,创新业务就越稳定,回报就越丰厚,我们就能走得更远,开花结果也会更快实现。吉姐,为了这些愿景的实现,为了明年我能祝您一臂之力,我希望可以采取突破惯例的举动,我不想也不能给您拖后腿。”
我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说得赵吉张大双眼盯着我看。
“那你想要多少?”
“零!”
赵吉停了停,没有马上回绝,我看到希望在不断放大,像海面初生的太阳。
“不行!”
稍后,我还是等来了否决。但希望一旦引燃,就回不去了,它的归宿只有最终的爆发,就是那团跳出海面的红日光。
“往前说,加法制造的例子,为什么李良当时切不走,因为,我们胜在过硬的方案,客户想少花钱都不行。但其实那个方案并不完美,还有继续做实的空间,同时也还有更多的利润增长点。近一点儿,就得说贝迪置业,您知道,我们但凡有新点子,新谋划,只要能跟贝迪的需求紧密结合就会挖掘出新项目,新单子。这都是我所谓的夯实各方面能力的最终指向。”
“你需要多长时间?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一个季度。我要用这些时间选择最合适的人,匹配最合适的岗位。就是第一季度,本来就是淡季,我要利用这段时间着手进行创新拓展部的人员调整。”
“会造成二次人员动荡。”
“吉姐,不会。我调整是目的在于用人,一来是顺应个人诉求,二来是匹配业务需要。把人用好,把个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这是愿者上钩。”
“林东,我们关注的点是一致的,并不冲突,我支持你做好这些基础工作,有了这个前提,业绩增幅自然就水到渠成了。我们讨论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眼光放长远一点嘛。”
“吉姐,我正是放眼长远才有此要求的。我有个计划。您先听我讲,如果您觉得还能接受,我就再给您一份详细的文字材料。”
“好的,林东。你说吧。”
“我把明年开年作为计划的起点之年,明年第一季度做充分调整。第二季度让这种调整初见成效。之后,我利用两到三个季度的时间把全年的任务完成。百分百完成。这个全年任务,跟今年一致,也就是零新增的任务。我需要这一整年的时间过度,这样,我多年所做的积累,我已经完成的播种,将从之后一年开始真正的收获,这些收获经过测算,完全经得起检验。以起点之年的业绩指标为基数,第二年,我可以把业绩预增定在25%,第三年50%,第四年翻番。吉姐,您觉得这个计划对老板有没有吸引力?”
“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钱总说过。因为,我以前曾跟他提起过这个计划,但当时条件并不成熟。”
“所以钱日并非完全拍脑门,他还是信任你的,相信你对业务的判断。”
“他信任他自己,他觉得我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但他低估了时间周期。”
“事实证明钱日做不到。”
“还有两个前提条件,缺一不可。”
“哪两个?”
“一,人员重建。二,转变业务思路。我的材料里会详细说明。这两个前提条件就是我要在明年一、二季度这个时间窗口里完成的事。这两件事,繁琐细致,会占用大量时间精力。但没有它们,创新业务不会有本质变化,依旧只是保持半死不活的状态,没有办法帮您实现未来愿景。这种转变和转变背后的超额收益,钱总过去也感兴趣,但不愿冒险,后来被动拿来,仓促应对,不用多说,这种没有根基的冒进,必然会以失败告终,事实已经证明了我的判断。话说回来,这种转变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但以我在此事上深耕细作的程度而言,胜算很大。您了解我,这种事情上,我不会吹牛。所以,归根结蒂,以您的眼光,一定能轻而易举地看透这些问题。吉姐,您必须支持我,也只有您能最终促成这一切。”
“你把材料发我。”
我的材料早就准备好了。这份材料,我投入心血,我字斟句酌,我反复修改,我对文件的质量成竹在胸。所以,很显然我的诉求根本就不仅仅局限在KPI零新增这个孤立事件上,我没这么简单,我把自己的一切利益都绑在几年后创新业务翻番这件事情上,我的眼光怎么会没有放在长远考量上?!
之后,在赵吉的安排下,针对我的计划和这份材料,我向包括尤席和孙辰在内的一众股东、高管进行了面对面宣讲和解释。到此时,我意识到,我的业绩预增调整计划大概率要实现了。我真的凭借自己的力量打破了惯例。
我可以重启中断了的人员选拔和招聘,我自己部门的人员优化也要开始,有关拓展思路转变以及新鲜血液补充的计划,都要同步开启,尽快落实。先期的重点要放在华东地区。在这片中国经济最活跃的区域,聚集着大量的潜在需求,以及寻找业务支撑和转型的客户。将客户的需求与我们的供给连接起来的桥梁,则需要我们自己亲手架设,我马上要奔赴这片主战场,开始一砖一瓦的工作,从而构筑起我想要的基础。
开公司先河的一件事就这样被我做成了,赵吉向我转达了领导们对我计划的最终认可,赵吉还说我在公司里因为这件事出名了,我成了敢想敢干、有魄力、有担当的代名词。我知道,赵吉一定在领导面前帮我说了不少话,出了不少力;我清楚,这种开先河的事情不是简单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够实现的,若非遇到像赵吉这样的上司,要不是和赵吉成功地建立了攻守同盟和联合阵线,我这个异想天开的零增长计划,恐怕还真有可能前途难料,或者命运多舛,甚至胎死腹中。
我对赵吉的认识,自此变得更加深入和立体。她虽是一个女人,但真的是果断、坚决,有胆有识。同时,赵吉思路清晰,深谋远虑,还说一不二。赵吉的高明之处在于,虽然她对自己的核心利益高度关切,但给别人的感觉却是她赵吉不为争功、不为逐利,处处帮助同事,一切替公司着想,还愿意让下属放手干,大胆做。她除了支持配合,奖功罚过,还把自己置身事外。可所有事在老板眼里,又全都是赵吉在背后的付出和功劳。这些无不让我对赵吉敬佩有加。
所以,打破惯例的功绩是属于我和赵吉两个人的。
另外,毫不夸张地说,能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上司,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说钱日歪打正着帮上了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从这时候起,我身上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变化,我变成了钱日。钱日的那些职权,那些责任,那些打算,那些曾被认为不靠谱的胡言乱语,统统都被我延续下来,成为我的承诺,我也将开始以实际行动践行我的承诺。尽管此时,钱日事实上还没有真正离职。
我将如我所言在未来几年为公司创造源源不断的利润;为赵吉和我的共同利益打造更为坚固的支架。但最终结果如何?我是不是会成为下一个钱日?目前还无法得出结论。
这条路走下去,必定不简单、不轻松;也注定会荆棘密布、暗流丛生。但至少我把握住了自己的机会,我化被动为主动,我真正开始积聚自己的力量,掌控自己的方向,我没有因为放弃而被钱日淘汰掉,这就足够了。
